今年香港亞洲電影節（HKAFF）的活動表上，有一個頗特別的節目：《手捲煙》放映及現場配樂，英文名稱是 Cine-Concert，顧名思義，在戲院舉行的音樂會。想像坐在戲院裡，螢幕上如常放映電影，配樂的聲音卻不是來自場地 Dolby system，而是音樂人即席在面前演奏，大概是這麼一回事。
於是，電影中哪些劇情加了音樂、用了甚麼樂器，如何演奏出來，都讓人看得見，以至能夠以另一種方式體驗電影。當 HKAFF 活動策劃向《手捲煙》配樂班底 iii（廖頴琛）、Hanz（區樂恆）提出邀約，發現原來他們也一直有類似念頭，「一直都好想搞一場 show，將配過嘅電影玩返 live」，雙方一拍即合。
陳健朗執導的《手捲煙》（2020）是 iii 和 Hanz 合作配樂的起點，電影開場一曲〈The Last Marching〉，一群華籍英兵在紅花嶺上巡邏，悠悠結他聲中響起的小號，蒼涼又哀傷，讓人印象深刻。之後他們陸續參與更多港產片，《毒舌大狀》、《猛鬼 3 寶》、《陰目偵信》、《七月返歸》、獲金像獎最佳原創音樂提名的《年少日記》，甚至 ViuTV 劇集《那年盛夏我們綻放如花》，配樂都出自他們手筆。
做配樂是用音樂語言說故事的技藝，iii 形容，過程猶如帶着自己進入故事，「最有趣嘅係，我有時可以完全地跳咗入個角色當下，然後好似，用我嘅音樂去同佢一齊行。」Hanz 則說，重要的是同理心，「其實電影最想就係，演員同觀眾能共情，咁首先我要共情到個演員、成個故事，自然會諗到要擺啲咩音樂落去。」
看得見的配樂
訪問相約在 HKAFF 的辦公室，作黑色打扮的二人甫來到，隨即忙於與負責活動策劃的夥伴確認演出細節，快速交換了一些各自意見和安排，才趕忙坐下喝幾口水。看得出對今次的 Cine-Concert 除了興奮，也有點緊張，「都 surprised 嘅，不過第一下個感覺係，要食返自己嘅孽，哈哈。」Hanz 失笑。
要舉行一場電影放映及現場配樂，要處理不少技術問題，譬如，要重新處理電影的原始音軌，把對白聲、foley 聲（擬聲音效）、配樂聲分辨開來，決定哪些要保留、去掉，送去製作成一個能在戲院上映的拷貝；戲院要如何設置音響器材，才同時適合放映電影，又可以作現場音樂表演；到演出時，樂手會背對螢幕，要如何確保與畫面同步，等等。
不過對 Hanz 來說，最難的是要把這些電影音樂，變成現實可以彈奏的樂曲。配樂像編織，也像畫油彩，可以層層交錯堆疊，追求能夠與畫面配合的最好效果，配樂師一般不用去想現場演奏的可行性，「可能我哋錄咗幾個 layer 嘅結他，但係出到嚟嘅聲，你會以為係一支。咁現場（演奏），我得一支結他，咁就死喇，要重新諗過。」
如是一套約 100 分鐘的《手捲煙》，牽涉不少重編功夫，二人要與敲擊樂手余林橞（Karen）、小號樂手姚世裕（細妖）綵排、配合。即使技術難題可預見，收到辦音樂會的邀約時，Hanz 仍是毫不猶豫地答應，「好玩呀嘛！」
iii 認同，《手捲煙》配樂的音樂元素豐富，有不同的音樂類型及樂器，有較平實的畫面，也有激烈的動作場面，可以用激昂的敲擊樂配搭電子音樂，「呢啲係好得意，玩出嚟亦都好 effective。」
無心插柳配樂路
iii 和 Hanz 本身是獨立音樂人，iii 曾和陳健安合作〈雷公〉，是出過專輯、辦過專場的 singer-songwriter，Hanz 在串流平台以 zannn 的名義發布音樂作品。
成為配樂師，算是因緣際會，Hanz 本來喜歡畫畫，就讀城大創意媒體學院時和朋友夾 band，身邊有同學拍片，問他有無興趣試試做影片的音樂，就慢慢入了行，做過 2017 年《同囚》電影配樂；iii 在演藝學院讀作曲，畢業後和幾個同學夾租 studio，開始有朋友介紹微電影、短片的作曲工作，後來認識了 Hanz，二人就合作至今。
「我哋並唔係，一嚟就話要讀 film scoring，唔係咁。」Hanz 擺手道。二人當初都沒想過會踏入電影圈，直至遇上《手捲煙》，當時陳健朗要開拍首部劇情片，找創意媒體學院的師兄弟幫忙，在 Jolyon（張戩仁）介紹下認識了他們，iii 看到故事覺得很喜歡，「新導演首部劇情做呢一種題材，其實都幾困難，個故事唔係放親身個人經歷嘅嘢，然而阿朗係 execute 得好好。」
為電影配樂，首先要定調，即為電影訂一個主題（theme），可能是一種音色、樂器，或曲調，例如《毒舌大狀》，就把「法律面前，窮人含撚」的廣東話音調變成音符，應用在電影的不同段落中，「theme 即係（好像）決定成套戲著咩衫，個 tone color 是甚麼……有少少似用音樂去髹顏色。」
做《手捲煙》時，他們為不同角色選取樂器，例如代表南亞裔古惑仔文尼的是口弦、手碟（handpan），為主角關超選擇的則是小號，「佢由華籍英兵退落嚟，變做同黑道打交道嘅一個，有少少叫做邊緣人，小號嗰種剛陽，亦都可以滄桑嘅味道，就好啱個角色。」因為感到電影開場一幕很重要，要帶觀眾「入局」，需要先創作一個主旋律，做過幾個版本一直不合意，有日 iii 突然想起二戰時常用於鼓舞英軍的《Pomp and Circumstance》，嘗試將其旋律改寫，就成了《手捲煙》開場時一曲標誌性的〈The Last Marching〉。
《手捲煙》上映後大獲好評，配樂也成為奠定二人風格的代表作，獲不少行內人認識和欣賞，因而陸續有更多電影配樂邀約找上門。iii 如今回想，做到好作品是天時地利人和，當時和拍檔 Hanz 磨合出能夠互補長短的合作方式，遇上一套好電影，導演也願意讓他們發揮，「阿朗本身都識玩樂器，畀到好多諗法，又唔會框死我哋，好快撞到個共識，同我哋 sync 到個 taste 之餘，亦都好放任我哋去做。」
在框架中找自由
很多人或會覺得，做配樂要受制於影像和故事，不及自主創作音樂來得自由，Hanz 不完全認同。電影人用影像說故事，音樂人則是用音符，創作系統、語言不一樣，兩者存在不能傳譯互通的縫隙，反而容許創作人思考，發揮自己的風格，「即係假如，佢話『我想唔開心啲』，『好，無問題』，但我哋有很多方法可以呈現呢種唔開心，呢一百種方法，就係我哋嘅自由。」
「做所有音樂創作，包括配樂，都有佢嘅框架，但我哋 as creator，點樣去喺個框架入面，搵到屬於自己嘅自由出嚟，就係大家各自嘅做法。」
配樂需要跟隨電影情節作出不同變化、樂器編排，但不代表音樂人不能保有獨特風格。iii 分享一個有趣小故事，他們曾為李子俊執導的電影《第八個嫌疑人》配樂，近日做李的下一部電影配樂時，將《第八個嫌疑人》配樂的某一段，用不同形式放在第二套戲中，而導演竟然 approve，「好似延續到個世界觀咁。」
電影是 team work，當中需要大量溝通、討論，甚至衝擊，都是 Hanz 認為有趣的地方，「做咗出嚟，大家『咦，啱喔，有 feel 喔』，有時係大家一齊實驗出嚟的。」不只是怎樣配，配甚麼，有時哪些段落用或不用音樂，都是一種判斷，最終目的是讓電影更好看，「試過做一套戲，一個乒鈴嘭唥嘅 scene，做哂成個音樂一睇，唔對路喔，硬係覺得太多 content，大家就覺得不如唔要，反而好啲。所以喺配樂嘅所有結果，都係大家傾出嚟。」
「做（配樂）到最後係為咗套戲好睇，要諗音樂點樣幫套戲，有時係講緊個音樂出現，同唔出現。有啲似兩個人跳舞，duo 唔係兩個人都要大動作，一個做 main 嘅時候，另一個咪 support。」
獨立音樂遇上電影工業
對 iii 來說，電影配樂的樂趣是可以帶着自己走入故事中，用音樂和故事中的角色、演員的某個當下交流，「我有時可以完全地跳咗入個角色的當下，然後好似，用音樂去同佢一齊行。」 這種體會人物的方法，也與她做表演者的身分有關，為此，她會特地去上表演課，「上咗堂之後，我會對演員喺某位置，講某句對白，用的力度、節奏，再 get 得更多。」
Hanz 做電影配樂時，更感興趣的是人的轉變，他會提醒自己保持好奇心、同理心，才能在故事中做到共情，「我近排反而會睇啲心理學嘅書，就如人點解會唔開心，或者個情緒點解咁，點解要做呢個 step。我共情到嘅時候，自然會諗到係要擺啲咩音樂落去。」
近年香港電影除了新導演湧現，亦出現不少獨立音樂的名字，有《緣路山旮旯》大量採用本地獨立音樂歌曲，黃衍仁憑《窄路微塵》同時獲金馬獎、金像獎最佳原創音樂，為許鞍華《詩》、賈勝楓《流水落花》等配樂的 Olivier Cong … 一種新的創作生態顯然正在慢慢形成。
對此 iii 也有同感，「電影行業以前係會多啲師徒制嘅，但係因為首部劇情（電影計劃），因為大家係新導演，佢哋都會接觸多啲 indie 界，對本土嘅新一代文化比較熟悉，自己會去搵，或物色一啲人返嚟，咁所以某程度上，大家見到（獨立音樂人）開始叫走出嚟，所以就 connect 到。」
Hanz 補充道，與近年本土電影的發展趨勢亦不無關係，「而家個 trend 喺度 move 緊 forward，電影主題、探討嘅嘢呀，都越嚟越複雜，以前譬如話動作、輕喜劇、愛情好吃香，但而家唔再係，新一代都好想探討好多唔同嘅題材，對音樂嗰種需求，或要求，越嚟越唔係以前咁樣，」
獨立音樂人的創新求變，正正配合新生代電影人日益多元的創作意念，Hanz 認為，電影人和獨立音樂人多交流合作是好事，「無論 composer 或者其他，導演，任何人，大家都可以互相衝擊，先至有啲好睇嘅嘢出嚟，我覺得藝術就係需要討論，先可以做到（好的東西）。」
文／Sophie
攝／Nasha Chan
《手捲煙》放映及現場配樂 @ HKAFF
香港 / 2020 / 110min
粵語對白，中英文字幕
01/11 FRI 8:00PM PREMIERE ELEMENTS
02/11 SAT 1:30PM PREMIERE ELEMEN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