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特寫|「新疆棉」玩笑外,陳奕迅 27 場演唱會說甚麼?唱甚麼?

    特寫|「新疆棉」玩笑外,陳奕迅 27 場演唱會說甚麼?唱甚麼?

    出道 27 年的陳奕迅,昨日終於完成延期三年的紅館《Fear and Dreams》演唱會,一再加場下,剛好也開了足足 27 場,呼應他的生日日期,也是 27。

    「我仲記得,27 年前,1995 年 7 月 16 日,我參加第 14 屆新秀歌唱比賽,攞到冠軍,係好 magical。」陳奕迅在尾場唱最後一首 Encore 前,這樣說。

    從四大天王年代以來,陳奕迅唱盡膾炙人口的情歌、勵志歌、時代歌甚至兒歌,千禧年後長時間稱霸樂壇,人氣一時無倆,Eason 早已被奉為 E「神」,也是幾代人心中的香港流行文化 icon。歌神睽違 9 年再開 show,城中矚目,加幾多場門票也極速售罄,似是意料中事。

    然而吊詭的是,坊間事前對演唱會的討論,大部分與製作、編排、花邊無關,而是「去,不去?」不少觀眾都分享說,對這演唱會有種難以言明、愛恨交雜的情感,以至心癢難耐,買了飛也不敢和人分享。無他,陳奕迅 Fear and Dreams 演唱會原定 2019 年 12 月舉行,但當時因「無法預計和保證演出期間的觀衆安全和相關交通配套」而延期,結果一延就是三年。

    這三年,香港經歷無數動蕩和變幻,很多人都記得 2021 年的「新疆棉」風波,當時多間國際時裝品牌發聲明,關注新疆強制勞役問題並停用新疆棉,不少中港明星藝人跟隨內地官方口吻,表態加入抵制,包括陳奕迅。

    事件引起不小迴響,陳奕迅除了個別慈善演出外,也很少在香港公開露面。政治氣氛似乎轉趨淡靜之時,他的演唱會順利進行,不少香港樂迷即使買不到飛入場,也會從 YouTube 看到其演出片段(第 3 場的〈黃金時代〉已錄得 120 萬點擊)。

    直到第 25 場(1 月 11 日),陳奕迅突在台上隱晦重提事件,外間的竊竊私語一下子被放大,社交媒體流傳他在台上說的一句,「自己去無印買(毛巾)啦,但我唔知佢係咩棉嚟㗎,哈哈。」是自嘲還是豁達?為何突然爆出這一句?跟整個演唱會的訊息又有沒有關係?

    〈Wave.〉整理陳奕迅 27 場演唱會的演唱及說話內容,嘗試從中一窺這位影響幾代人的巨星,經歷過躁動的政治事件洗禮,和等開 show 這幾年,在說的、在唱的是甚麼。

    「最完整的一次」演唱會

    Fear and Dreams 是陳奕迅第八次在紅館做演唱會,他在台上形容「今次是最完整一次。」

    製作上,演唱會建下紅館史上最巨型電子屏幕,橫 71 米、高 14.5 米,由紅館頂一直伸延到台面及兩邊山頂,播放的影像、動畫都華麗,觀眾像置身整個紅館大的 IMAX,視聽效果震撼。編排上也與屏幕影像結合,畫面裡怪誕詭異的木偶、雕像、喪屍、昆蟲,也會出現在舞台上表演,虛實交錯。

    演唱會也有故事線,講述陳奕迅本來在太空漂浮,跌入一個烽煙四起、充滿污染和絕望的沉重世界,rundown 大部分由 side track 作品組成,舞台出現黑色暗湧、墮落、生死的情節,前面 29 首歌近乎一氣呵成,沒有喘息和停頓,觀眾情緒隨歌者幾近癲狂、扭曲和絕望的演繹慢慢推高,情緒快要壓抑到頂,直至陳奕迅唱出「抬頭吧相信愛你便能飛」(〈今日〉),以及〈任我行〉的汽球由螢幕影像變成實體,跌到歌者手中,世界在漂浮的輕盈中才稍稍明亮起來,再由〈幸福摩天輪〉〈我們萬歲〉結束此部分。

    陳奕迅在台上多次提及,rundown 設計的確與傳統演唱會不同,說話位不多,「你哋係咪未試過紅館睇演唱會,歌無斷過,歌手無乜講嘢?我成功咗,其實個感受好正,你係咪會覺得(感覺)入好多。」(第 3 場發言)

    「過咗十幾場,香港人原來係接受這種,在紅館一氣呵成的感覺,像文化中心、APA,就係咁,有時改變下用不同方式,新事物永遠有啲怪怪哋,但唔試點知?」他希望大家感受,「藝術嘅嘢,係唔需要明的。」(第 23 場)

    關於演唱會以 side track 選曲為主,他在第 16 場這樣回應,「有啲親近的人都話『個 show 氣氛好好,但如果唱多啲我哋熟悉的歌就⋯⋯』我都知,下下攞 triumph card(皇牌)就無事,一曲走天涯都得,但做人要有格調呀嘛。」

    陳奕迅形容,前面 29 首歌已是一個很圓滿的故事,「本來〈我們萬歲〉就完,但設計的時候諗,萬歲咁之後點呢?都要慶祝下?咁夜無嘢開,返去食麵又好慘,不如郁下。」故此演唱會才有了後半部分的跳唱快歌 medley(〈閃〉、〈隨意門〉、〈打得火熱〉、〈重口味〉等,而 medley 的選曲也呼應前半部歌的主題,「好得意,believe it or not,係個 show 的一個回顧。」

    跳唱環節結束,陳奕迅與舞者謝幕、退場,然後就是不少觀眾最期待的 encore 環節。每場 encore 都只唱一首歌(特別日子除外),第一場是〈遊離份子〉,第二場是〈抱擁這分鐘〉,之後是〈黃金時代〉……陳奕迅到了第 25 場才終於透露了他的 encore 選歌邏輯:「本來諗住好型唔講,其實係我慶祝入行廿幾年的一個 timeline,本來唱埋 1995 年參賽出道、張學友《望月》添。」

    尾場他再說,自己 1995 年出道,到了開騷的 2022 年,正好 27 年。這 27 首 encore 歌,正好代表他演藝生涯的時間線。

    唱出林夕填詞的〈歌.頌〉前,陳奕迅在台上感謝多年來合作的音樂人。「一路以來,好難得,遇到好多好好好出色的音樂人。這些音樂人對我的信任,填詞、作曲、編曲人、監製、錄音師,所有在 studio 做嘢的朋友……無咗佢哋,其實今晚只係一個 talk show,乜嘢歌都無,無嘢好唱,所以好多謝佢哋。」

    整合這 27 場演唱會歌單,陳奕迅共演唱了至少 75 首歌(包括正常 rundown、快歌 medley、各場 encore 及限定歌曲),其中 18 首由黃偉文填詞,15 首是林夕作品,潘源良也有 8 首(其中 6 首化名「袁兩半」)。

    尾場唱完〈人來人往〉,陳奕迅先感謝在觀眾席上、作曲的陳輝陽,觀眾鼓掌,他再說:「如果你(觀眾)拍得大力啲,分分鐘林夕都聽到。」

    「吹神」的恐懼

    過去一段日子,陳奕迅在許多香港人心目中有兩個身份,一是歌神,二是吹神 — 大家都知道他非常「吹得」。

    每晚演唱會頭 29 首歌後,都有一個 talk part,陳奕迅通常會飲飲水,一邊噴下消毒酒精和抹個汗,一邊和觀眾閒聊,發揮其「吹神」本色。

    這個環節,每場都充滿大量碎言碎語,例如陳奕迅會回應觀眾的尖叫,「埋怨」觀眾的燈牌,分享一些往事,或講平日自己的古怪念頭,例如「五個屎忽屙屎是否特別暢快(第 4 場)」、「動作可否比嘴巴快半秒,讓真人和屏幕動作可以同步(第 22場)」、「某首歌可唔可以改做粵曲(第 16 場)」之類。

    圖:陳奕迅 Eason Chan youtube 截圖

    大部分時候,陳奕迅都表現得從容自在,表現談話隨心,往往都是嘻笑玩鬧,試過獲觀眾讚「瘦了」,就在台上即席做起腹肌運動來。至於點題的「Fear and Dreams」,陳奕迅形容為「度了的稿」,不是每晚都講,有時閒聊得興起,就索性不講,例如第十場,「我無(上網)睇返,大概都知自己講過啲乜,唔想重覆,所以唔講了。」

    他口中會重覆提到的內容,即 Fear and dreams 是甚麼?綜合二十多場的發言來看,恐懼和夢想,並不是分拆的名詞,它們代表的都是「未來」、「未發生的事」。陳奕迅幾乎沒有在演唱會中提及他有甚麼夢想,只說疫情蔓延的幾年裡,大家「已經沒有 dreams」。大部分時候,他提及的「未發生」,更多是恐懼。

    「驚」的根源,部分來自外在環境,如演唱會第一部分表演,矛頭正指向污染、破壞、病毒、謊言(影像全以外國人臉孔展示)。陳奕迅在尾場唱《暴殄天物》後提到,自己近年愈發意識到要保護環境,「有時見到海洋生物,野生動物,大家都在地球生活,佢畀啲嘢(膠袋)kick 住,好慘,唔知點解有嘢箍住條頸,肉都爛哂,係因為我們製造啲廢物出來。」因此,近年他買外賣會自備玻璃容器,用完膠兜膠盒會自行洗乾淨。「純粹是我的分享,you have your own will, I (just) felt I did something.」

    也有些「驚」,來自內心。三年前演唱會辦不成,陳奕迅工作節奏突然停下,時間太多,也開始「諗太多」(overthink),如第一場提到,「以前我一路做,未試過停,簽了約出碟、做 show 無停過,就無時間去諗嘢。呢個 show 三年前未 ready,有樣嘢 kick 住,我停了,就在等,但等待又唔知做乜,唔知幾時得。因為有時間等,所以就諗,諗來諗去,愈諗愈驚。」

    「諗到個人好驚,甚至驚瞓之前第二日起唔到身,會諗起唔到身,有咩要交代,電話 password 講畀邊個聽,銀行啲錢點,捐出去定畀邊個。」

    「唔好諗」作為方法

    舞台上的陳奕迅,罕有地流露出自己的哀愁。

    那是第 24 場,Encore 環節唱完〈相信你的人〉,陳奕迅落淚說:「呢首歌陪咗我,喺呢兩三年,一有唔開心、比較迷惘、脆弱的時候,呢首歌係畀到好多勇氣、力量我。」完成尾場見記者時他再解釋:「我諗全香港都一樣,我們經歷了一些 ups and downs,人有挫敗、脆弱的時候,有時聽返隻歌就好感動。」

    「音樂係我們最好的夥伴,無論你開心唔開心,一點(播)佢就即刻陪住你,幫你慶祝又好,舒緩情緒、壓力又好。」

    圖:陳奕迅 Eason Chan fb

    音樂可以舒緩情緒,恐懼又如何克服?走過此前三年空白期,陳奕迅認為,處理恐懼或與之共存,唯一方法是「唔好諗」。

    正如他在演出反覆強調:「所有嘢你都控制唔到…唔好諗,去做下啲嘢,keep yourself busy,其實就無乜嘢,fear 同 dream 都係未發生嘅嘢,搞掂目前就得,享受目前一刻。(第 7 場)」

    「唔好諗」,也似乎是陳奕迅如今回看「新疆棉」風波的態度。

    1 月 11 日,演唱會第 25 場,陳奕迅如常在 talk part 喝水、用毛巾抹汗,有觀眾歡呼大叫想要毛巾,他想搞氣氛,就說了那句,「自己…自己去『無印』買啦。」觀眾仍是大笑歡呼,陳奕迅緊接笑說:「但我唔知佢係咩棉嚟㗎,哈哈!」觀眾歡呼鼓掌,他把手指放到唇前,示意低調,看到觀眾反應熱烈,他亦表現興奮。

    這番話明顯出於即興,台上的他看來有點釋懷,徐徐地說:「度呢個 show,又係好多嘢,你知啦,我哋驚咗好耐喇嘛!唔係『我哋』(指台上),而係我哋全部人(指連同觀眾)、呢個地球,其實好多嘢都驚咗好耐。」

    恐懼的事會一直存在,陳奕迅認為只要不去想就無事,「啲嘢又會返番嚟,因為成個大氣氛都係咁呀嘛,但你又知道有一日呢,所有嘢無論開心唔開心、驚、high,每樣嘢都實會走,實會完。」

    圖:陳奕迅 Eason Chan fb

    他眼中,只要享受目前,一切自然可以度過,例如在演唱會前半部的沉重後,他在台上問觀眾,「 feel 唔 feel 到開頭嗰種沉重,feel 唔 feel 到而家幾咁從容?」那晚是聖誕節,陳奕迅在紅館外上車前繞了幾個圈揮手,向守候的觀眾說「聖誕快樂」,面上一直掛着笑容。

    跨年倒數時,他對觀眾的祝福也是,「最緊要心舒服,心可以鬆返,鬆返就好多嘢都可以解決到。」

    這就是 2023 年的陳奕迅,在經歷過天翻地覆的香港,用作品交出的「人生態度」— 即使我們無從判斷他真實想法是甚麼。面對曾經是幾代人的音樂養分,在〈夕陽無限好〉、〈六月飛霜〉、〈時代曲〉等經典歌中,投射過對時代的唏噓、未來焦慮的香港人,對他如今的「唔好諗」,又賣不賣帳?

    27 場紅館演唱會落幕,討論才剛展開。

    文/丁喬

  • 特寫|顧嘉煇逝世:「流行曲貝多芬」與香港樂壇走過的路

    特寫|顧嘉煇逝世:「流行曲貝多芬」與香港樂壇走過的路

    2023 年 1 月 3 日,音樂家顧嘉煇於加拿大溫哥華離世,享壽 92 歲。這位曾獲最佳拍檔、填詞人黃霑稱為「流行曲貝多芬」的音樂巨匠,一生作曲超過 1,200 首,包括《啼笑因緣》、《狂潮》、《獅子山下》、《上海灘》等膾炙人口的經典。

    顧嘉煇生前接受訪問,不時提到自己的人生就是音樂;回顧大師一生,也正好是一部香港流行音樂的發展史。

    由不諳音樂到嶄露頭角

    顧嘉煇生於 1931 年廣州,小時候喜歡繪畫,老師也說他有天份,音樂方面卻一直很低分,「因為我不唱歌,小學或中學的音樂課不會專門教作曲、編曲。」年少時遇上抗日戰爭,一家人為避戰亂遷到廣西,後又曾經到過香港,居無定所,他沒曾得到好的學習環境。直至 40 年代末國共戰爭,大批人南逃,顧嘉煇舉家移居香港。

    不少其後獲奉為大師的音樂人,都是那個時期南來香港,例如舉家從廣州乘船而來、當時年僅 8 歲的黃湛森(即黃霑);還有大批舊上海的國語時代曲歌⼿、樂師,以至外資的唱片公司,50 年代起都在香港成立分部。

    1948 年到香港,顧嘉煇家庭經濟拮据,最初讀夜校,住木屋區,直至胞姊顧媚成為歌星,唱歌賺錢,環境才有所改善。顧嘉煇小時候對音樂不太有興趣,17、18 歲才學琴,但自從顧媚開始唱歌,他就跟著胞姊和男朋友後面,學彈琴,陪她練歌。鋼琴最初是從琴行租來,畢竟當時一部鋼琴價值數萬,一般家庭負擔不起。

    這時顧嘉煇的音樂人生才正式開始。50 年代,他曾為唱片公司把歐西流行曲改成的粵語歌做編曲;1961 年,他寫了人生第一首歌,為顧媚而寫的《夢》,用來參加邵氏電影《不了情》徵求歌曲比賽,又因這首歌而獲邀到六國飯店仙掌夜總會工作。當時樂壇是菲律賓樂師的天下,一流夜總會絕少用華人當領班,顧嘉煇卻成了樂隊領班。

    他的才華繼續受注視。在夜總會任職期間,遇上美國 Berklee School of Music 校長前來選拔樂師,「他覺得我(對音樂)幾有興趣,話返來畀啲物資我,我以為是琴譜,原來他選了我去。」就此成為香港赴美鑽研流行音樂的第一人。學成回歸,到邵氏及嘉禾電影公司為不少國語片任配樂工作,其中《萬花迎春》曾在金馬獎中獲得「最佳歌舞片音樂」。當時顧嘉煇也有為粵語片作曲,但作的卻都是國語歌。即使 1968 年順理成章加入無綫電視任音樂總監,寫的第一首電視劇主題曲《星河》,也是用普通話唱出。

    黃霑就曾以「廣東歌受歧視數十年」為題撰文:「你說這是不是奇怪得不可以再奇怪的事?電視劇用粵語播出,劇中人「東懂凍篤」廣府話一番。但主題曲呢?哈!哈!普通話捲舌頭!」

    顧嘉煇也曾回覆黃霑,稱同意「粵語流行曲」被歧視的觀察:「當年確是國語時代曲獨領風騷,電影也是國語片跟西片的天下,粵語片及粵曲難登大雅之堂。《女殺手》之類的電影主題曲只被視作低級趣味,當時電視及新興之科技媒介,為免被視作低級趣味,故須用國語唱出吧!」

    轉捩點自然是 1974 年由仙杜拉唱出的電影主題曲《啼笑因緣》,顧嘉煇與導演王天林決定採用廣東歌,最初擔心大眾會否受落,結果大受歡迎。顧嘉煇事後回想,直言「仍覺不可思議也」。

    時勢造經典

    顧嘉煇的創作歷程,以至香港流行音樂的早期發展,與電視息息相關。

    黃志淙在著作《流聲》分析,廣東歌於 1974 年乘勢而起,靠的就是電視媒體推波助瀾,「電視機的普及,令同一時間同一節目,能成為共同集體經驗與記憶。1970(全港)有 60 萬部電視,1974 年則増至 78 萬部,效果自然比之前強勁。」

    顧嘉煇一生作曲逾 1,200 首,《Wave.》分析網上一張記錄其 930 首作品的清單,發現其中 421 首(45%)— 遠至 1973 年的《煙雨濛濛》,近至 2014 年《心藥》— 都是電視劇主題曲、插曲。香港百姓心目中的顧嘉煇曲作經典,簡直數之不盡:《狂潮》、《陸小鳳》、《家變》、《倚天屠龍記》、《獅子山下》、《上海灘》、《倆忘煙水裡》、《萬水千山縱橫》及《射鵰英雄傳》等。

    除了電視興起帶來「時勢」,顧嘉煇作品的旋律為何俘虜香港人的心?

    粵語歌研究者黃志華曾經指出,顧嘉煇的旋律有三個特色:第一,音樂主題力求簡潔易記,而主題發展常常是多重技巧的複合;第二是喜歡轉調、離調;第三,一般流行曲都是AABA曲式,但顧嘉煇創作中國風格曲調時,不時會用一種一段體共六句的曲式結構,這種六句體常常能靈活變化。

    黃志華又在文章列舉例子,指優美易上口的旋律,一大特點是「上下樂句之間須交纏如鈕結、對置如倒影」。「交纏」意思是兩樂句有交點以至重疊之處,就如顧嘉煇《啼笑因緣》開首兩句(為怕哥你變咗心/情人~淚滿~襟),同以 mi so mi la 開始,便是「交纏」。(其餘例子請見黃志華文章分析

    通俗但不 ordinary

    流行音樂不是單純的藝術創作,也是一門講求效率的工業。顧嘉煇 60 年代開始作曲,高峰期一年有 86 首歌面世(1984 年),換言之每四天就作好一首歌。這種效率是如何煉成的?他的答案和很多 deadline fighter 一樣,都是「逼出來」:「例如明天一定要交,晚上便不會睡覺都會辦好,等到最後一刻才作好。通常太廣泛的範圍,靈感不知從何來,但到晚上,明天要交,靈感才出來,那麼怪。」

    但當他的拍檔就比較痛苦。填詞人黃霑多次提到,每次跟顧嘉煇合作,電視台給三星期時間,顧嘉煇總會用足兩星期零六日才完成旋律,錄音前一夜才連夜打電話給黃霑。以前沒有傳真機,他要隔著話筒,逐音逐拍說,對方記下。「例如《上海灘》(頭三個音)MI SO LA,MI SO 就是最後一拍,LA 是第一拍。」黃霑寫好詞,再回電,輪到顧嘉煇逐字抄妥,然後在電話裡一同推敲斟酌。

    「他當然不高興(因為時間匆忙),成日媽媽聲,但我們兩個用這個形式,都做到很多好嘢。」黃霑離世後,顧嘉煇這樣回憶。

    於是也有人問過顧嘉煇,創作上有沒可能先寫詞後作曲?他說,廣東歌多數有曲才有詞,是因為粵語的高低音「很成問題」,「如果作詞後才填旋律下去,歌曲變得沒有重複的地方,但現在常聽的歌,八小節或十六小節便要重複,如果先作詞就不會重複,廣東歌便很成問題。國語歌和英文歌都沒有這問題。這個問題其實很阻礙廣東歌的發展。」

    多年來,外界為這對拍檔冠以「煇黃」之名。分析網上記載顧嘉煇 930 首作品,當中有 209 首都由黃霑填詞,為眾填詞人之冠。黃霑比顧嘉煇年輕十歲,多年來對「煇哥」讚口不絕:

    「有些流行音樂家,是全才。像顧嘉煇,能寫出人人一聽就愛的旋律,寫得出令旋律表露無遺的配樂,也能指揮樂隊,監製整首歌的誕生。作曲、編樂、指揮、監製四瓣齊抓,而全部成績可觀。這樣瓣瓣通的奇才,世間少有。」

    1997 年受訪,黃霑甚至半開玩笑說,近來為顧嘉煇改了一個花名,叫「貝多煇」,「因為他在我心目中,根本是流行曲方面的貝多芬。」

    合作無數,對於顧嘉煇的創作風格,他也自然最為熟悉。

    1989 年他在《東方日報》專欄寫道:「他是力求旋律不普通的作曲大師,他常說:『這樣不好,太 ordinary。』不 ordinary,是他追求的目標。而與此同時,他也力求通俗。到底我們的旋律,是為眾人寫的。孤芳自賞,不是我們的路。」

    由此可見,通俗但不 ordinary,正是顧嘉煇旋律的最大特點。

    「無音樂就無我」

    顧嘉煇 1986 年離開 TVB《歡樂今宵》音樂總監的崗位,90 年代淡出香港樂壇,移居溫哥華,也開始大幅減產。最後一首寫的歌,是 2015 年林夕填詞、謝安琪主唱的荔園主題曲《最初的快樂》。

    2011 年受訪時,顧嘉煇形容自己的生命不能缺少音樂。「無音樂就變得好悶,因為我差不多大部分(人生)都與音樂有關,可說是沒有音樂就沒有我。」當時他已經 80 歲,仍未言退:「時時都不想自己幾多歲,做自己喜歡做的事,現在除了作曲,仍會繪畫,希望儲多點畫,開個畫展。」

    終於到了 2015 年 5 月,他在紅館開了一連 12 場《榮休盛典演唱會》,正式宣布要退休。參與演唱的歌手,如鄭少秋、汪明荃、葉麗儀、張德蘭、葉振棠,多與顧嘉煇合作多年。

    網上記載的顧嘉煇 930 首作品中,有 71 首由汪明荃主唱,其次是羅文(63 首)、鄭少秋(53 首)。顧嘉煇 2013 年受訪時曾透露自己「較為喜歡」的 20 首作品中,汪明荃主唱的也佔了四首(〈萬水千山總是情〉、〈京華春夢〉、〈勇敢的中國人〉、〈像白雲像清風〉)。

    最後一場最後一幕,台上表演完《獅子山下》,顧嘉煇在高處接受一眾歌手祝福,汪明荃緊接發言:「相信除了歌手、樂師之外,我相信你們都好想同煇哥講聲多謝。我們用掌聲多謝煇哥!」全場鼓掌。當時 84 歲的顧嘉煇僅以一句作結:

    「其實最多謝的,是你哋鍾意我啲歌就真。」

    文/阿果


    參考資料:

    亞洲電視 (2011):顧嘉煇《香港百人》94
    黃志華 (2014)〈淺說顧嘉煇旋律之美〉,刊於《不朽香江名句向顧嘉煇致敬──中大合唱團籌款音樂會》場刊
    劉靖之 (2013)《香港音樂史論》
    黃霑著、吳俊雄編 (2021)《黃霑書房:流行音樂物語》
    黃志淙 (2005)《流聲》

  • 專訪|本地獨立廠牌 Yack Studio:當 hip hop 成為主流,就到我們做 MIRROR!

    專訪|本地獨立廠牌 Yack Studio:當 hip hop 成為主流,就到我們做 MIRROR!

    Yack Studio 的源起,來自一個義氣的約定。Novel Fergus 以前做過紋身,識了一班「hip hop 仔」,閒時跟他們出去 cypher(圍圈說唱),慢慢發現自己也「有嘢想講」,就開始玩說唱,也寫歌。有一次把作品拿給老友 DaiShin 聽,對方即刻「哇」出聲,覺得很正,鼓勵他把歌製成發表,但發現坊間找 producer 做歌很貴。DaiShin 咬咬牙,決定自學編曲把歌完成,由是誕生了〈至尊寶〉。

    由 DaiShin 擔任製作人,加上音樂人 Novel Fergus、SoWhat,和負責形象、設計的 Maggie 和草樽,就成了 Yack 團隊雛形,有「黃皮膚(yellow)的人駕馭黑人(black)音樂」的意思。一開始成員各有正職,談不上賺錢,「到後來愈整愈順,我們就開始想,如果要搞,梗係要撻個朵出來,真係一個音樂廠牌,個個都知我哋係做緊音樂先得,否則搞來都嘥氣。」DaiShin 說。

    獨立音樂人資金緊拙,缺少人脈、行政和法律等支援,要把歌曲製作上架到推廣,每一步都是摸着石頭過河。克服一個又一個難關,向着正式成立廠牌的目標走了三年,Yack Studio 終於在去年 11 月正式舉行發布會,宣告在 hip hop 圈「插旗」,也想鼓勵更多有心做音樂的人,「我哋成班都係屋邨仔,我哋得,咁你哋都得,唔好同我講咁多廢話。」

    Yack Studio 去年 11月正式舉行廠牌發布會,四人團隊 SMOB加盟。

    「Commercial 做到的,我們一樣做到」

    Yack 的 studio 在新蒲崗,一個不足二百呎的工廈單位,窗邊長吧台上放着獎座,來自去年 hip hop 圈首個頒獎禮 Whats Good Music Awards,旁邊是煙灰缸。幾張辦公桌和器材、物資,已快把空間佔滿,角落一個小小的錄音間,僅容一人使用,初時是他們自己用輕磚砌的,「屋」頂挖個洞穿條線,連着支咪,就成了山寨錄音室,後來才找裝修師傅稍為粉飾下。Studio 在工廈頂層,打風落雨會不停漏水,天花板的石灰一片片剝落。

    他們就在這樣的環境下創作、做歌和賣周邊,想方法生存。主理人 DaiShin 做過廚房、搬貨、電競手,對很多事都只三分鐘熱度,後來發現只有做歌從來不厭,就想一直做下去,很早開始已經目標要把這興趣變成職業。但 hip hop 在香港本已不算主流,獨立做音樂生存更是不易。Yack 在 2019 年 2 月成立,DaiShin 憶述,疫情前還「唔係好多人識」,三千蚊出一個 show,被壓價、走數是常事,要交租和應付製作成本,頭兩年音樂方面都沒太多收入,「靚啲的錄音品質、好的 MV都要畀錢,做一首歌就算好多人聽,也沒太多錢即刻返到來。」

    Yack Studio 的錄音室,大小幾乎只有一個身位,最初由輕磚砌成,後來找裝修執整過(Joey 攝)

    DaiShin 自此思考,團隊要如何生存。首要是提高音樂和表演質素,「我們會想,indie 出個 show 三千蚊,commercial 的 artist 唱首歌表演費兩萬五萬,甚至十萬,他們為何可以做到?我們的歌是真好聽,現場練得多過佢,究竟有甚麼差距。」從接洽到談判技巧、團隊形象建立,每個環節邊思考邊改進,「要讓人知道,雖然我們是 indie,但 commercial 收得的錢,做到的嘢,我哋一樣做到,仲分分鐘好過你。」

    在音樂專業上站穩陣腳,建立口碑後,下一步是如何生存下去。要壯大 hip hop 的受眾群,推廣自己的音樂,就要有更多資源,除了賣周邊,Yack 也會把握和主流音樂圈合作的機會,例如去年在 YouTube 累積百萬點擊的 SoWhat ft. Novel Fergus〈低調系〉,就是 DaiShin 刻意遷就主流口味的嘗試,「令它很多 layers,轉變好大,只要派台就一定有好多人聽,算是氹人落搭,整個 trap『記得留意我哋』。」之後 Novel Fergus 和陳柏宇合唱〈墜落〉、和 MC 張天賦在 KKBOX 香港風雲榜舞台合作,都增加了 Yack 在主流音樂圈的「能見度」。

    SoWhat(左)和 Novel Fergus 在 TONE Music Festival 台上(@yackstudiohk

    藝術 VS 專業

    跟從規則把歌曲刪去粗口派台、上架,和主流歌手合作,對 Yack 而言都是「賺錢賺人氣」的跳板,最後仍是要在自己的位置立足,才可以走出自己的路。經過三年歷練、學習,Yack Studio 決定今年正式發布廠牌,同時加入以新晉 rapper Novel Flash 為靈魂人物的四人團隊 SMOB,旗下音樂人數目一下倍增,Yack 團隊原有的蚊型製作班底,要同時兼顧多個藝人的營銷,除了工作安排要更周詳,也比以往需要更多資源。

    DaiShin 聽做生意的朋友說起,很多行業都有形形色色的資助計劃,音樂產業會不會有?他上網一查,「有啲發覺好 kick,要對大灣區有幫助先可以,或者創業都係自己墊住先,之後再 claim 返,通常都多掣肘。」他覺得不合適,本來打定輸數,「去廁所時碌 FB,見到搶耳個音樂廠牌計劃廣告,諗住碌走之際,見到下面『哇,交個 proposal 就有 45 萬?梗係交啦』,然後就去申請。」

    Yack 主理人/製作人 DaiShin(Joey 攝)

    他未寫過 proposal,就上淘寶買參考樣本,跟住學,交到《搶耳音樂廠牌資助計劃2022:Ear Up +》,竟然幸運入選,除了得到 45 萬音樂製作及市場推廣資金,DaiShin 以前要「得閒買件西餅」找業內人士「逐啲逐啲」請教的,關於廠牌經營、錄音製作、演出策劃、市場拓展等方面的問題,都在搶耳計劃下可以問到導師建議。

    疫情令人多了閒暇上網聽歌,MV 變成重要的傳播渠道,得到搶耳計劃資助的 45 萬,最直接的幫助就是可以拍多兩首 MV,新加入 Yack 的 Novel Flash 新碟《Flash Fantasy》,當中講述自己單親家庭成長故事的〈UNDERDOG〉ft. Anna hisbbuR,和反思藝術作品價值的〈I’m Not Surprised〉就由計劃資助的金額拍攝,「如果出一集碟個使費都係咁上下個數字,幾隻 MV、印碟、搞發布會、整下周邊,加埋都 50 萬。如果無呢個資助,咪又係我哋畀幾廿萬出來,有資助直接就幫我哋搞掂了。」

    Novel Flash 新碟《Flash Fantasy》反思藝術作品價值的〈I’m Not Surprised〉(@yackstudiohk

    「我們先係 represent 香港的 rap」

    可以像搶耳計劃這種自由度大,同時資助金額可觀的計劃,坊間畢竟不多。能夠入選,Yack 也是在數十份申請隊伍中脫穎而出,更多獨立音樂人還在努力想辦法生存下來,堅持創作。如今 Yack 的音樂收入和營銷周邊收入終於可以慢慢平衝,〈低調系〉等歌曲也慢慢建立其融合草根地道色彩、文學、詩詞元素於一身的獨特形象,隨着正式推出廠牌,架構和動向正規化,運作漸漸成熟後,Yack 的下一步,是如何利用自身經驗支援其他 hip hop 團體,無論在音樂上行政營銷上,「想貢獻多啲,令本身有實力的人,可以憑音樂搵到食。我們壯大咗,都要令其他人都可以做到。」

    近年本地 hip hop 文化興盛,新晉 rapper、音樂製作人湧現,今年更催生首屆 hip hop 音樂頒獎典禮 Whats Good Music Awards,勢頭強勁,DaiShin 也形容,感受到 hip hop 開始受重視,主流歌手想涉獵,一些大唱片公司也想簽 hip hop 藝人,所以更要在此時把握機會發展,「咁梗係我哋插咗旗先,話畀人聽我哋先係 represent 香港的 rap。」

    Yack Studio 最初由製作人 DaiShin(左後)和音樂人 Novel Fergus(中)組成,之後加入SoWhat(右)。負責形象、文書和影像的是 Maggie(前中)和草樽(左)(@yackstudiohk

    像 Novel Fergus〈黑水鬼〉裡唱,「文化締造我大個締造文化/植根於地下」,老土問 DaiShin 一句對未來有甚麼願景,「四川話都有 higher brother 衝出國際,泰文、柬埔寨文好多都在國際市場有好聽的作品,以前有梅艷芳張學友全世界都聽,現在廣東話無就說不過去。外國 Billboard Hot 100 差不多四五成係 hip hop,香港那些十大一首都無,我覺得不會是這樣,過多五年十年,等香港追到去呢個 taste,到時就到我哋做 MIRROR 啦。」

    以獨特的 Flow 及 Wordplay,愈來愈多人認識 Yack 的作品,放寬防疫後演出機會多起來,Yack 已變成獨立音樂圈搶手的單位,DaiShin 的想法仍只是「繼續做自己想做的歌,又搵到食,就 okay。」去年 11 月底,KKBOX 香港風雲榜頒獎禮上,人氣歌手 MC 張天賦邀請 Novel Fergus 作為嘉賓上台,在主流歌手為主的萬人舞台上,讓人聽見本地 hip hop 廠牌 Yack 的名字,當時 DaiShin 正坐在台左大螢幕下面,仰起頭看着,想起一兩年前主流歌手根本不會想跟獨立、地下音樂人站在同一個台上,那一刻 DaiShin 覺得眼前的畫面「好型」。

    記得 MC 張天賦還在台上說了一句,「希望 hip hop 都可以成為主流的歌」,DaiShin 得意地笑,「講一講又未必真係會成真,如果成咗真,我就會好開心。」


    音樂節免費入場,尚餘少量門票,即時免費登記!https://earupmusic.com/events/festival2023/

    《搶耳音樂節 EAR UP MUSIC FESTIVAL 2023》

    日期: 5-8 Jan 2023
    時間: 8PM
    地點: 麥花臣場館

    Ear Up Music YouTube channel及Facebook專頁同步直播
    KKBOX、商業電台叱吒903、Madame Figaro及各表演單位Facebook專頁同步直播

    如未可親身到場/海外樂迷

    1 月 5 – 8 日晚上 8 時
    可到搶耳音樂 YouTube Channel 欣賞網上直播

    《搶耳計劃 Ear Up Plus》
    主辦機構 : 文藝復興基金會、搶耳音樂
    主要贊助機構: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創意香港」

  • 專訪|獨立音樂 ╳ 時裝設計 搶耳 Gig On 搞手 Edwin:創意的人要走在一起

    專訪|獨立音樂 ╳ 時裝設計 搶耳 Gig On 搞手 Edwin:創意的人要走在一起

    疫情三年,整個世界翻了幾番,香港流行音樂版圖何嘗不是?

    龍植池(Edwin)牢牢記住,兩三年前辦《搶耳 Gig On》的初衷:「疫情的時候,整個音樂圈好多 show 都停哂,做音樂的人也見不了面,我們就覺得,在這樣的環境裡,更加要給大家一個訊息: 其實沒有任何事可以停住音樂。」2020 及 2021 年「搶耳音樂」先後於牛棚藝術村、油街實現、虎豹樂圃舉行三場「音樂 x 時尚 x 古蹟」線上演出,反應熱烈。

    踏入 2023 年,香港生活逐步回復平常,流行音樂工業如雨後春筍,搶耳音樂也不停步,將八個新晉音樂單位與本地設計師進行配對,度身訂造演出造型,於《搶耳音樂節 2023》登場,展現音樂與時尚的可能。

    當音樂人遇上時裝設計師

    過去一年,「搶耳」全球音樂演出及交流計劃節目總監龍植池(Edwin)像個探子一般,走訪過不少時裝 show、音樂會,為的是物色具潛質的音樂單位與炙手可熱的本地時裝設計師品牌,「有些單位未聽過,就更想知佢係邊個,於是就去𥄫下。」

    兩年多前搶耳舉行三場「Gig On」線上音樂會,請來 20 個音樂單位與本地時裝師配對 crossover,結果樂隊、音樂人、觀眾反應均非常正面,Edwin 認為,新世代已經不是單兵作戰的時代,創作人毋須限於領域邊界:「一班 creative 的人走埋一齊,傾計、對話,對大家來說是種挑戰,但有時要有局限,才會諗到橋。」

    2020 年 12 月,搶耳 GigOn @虎豹樂圃。樂隊 The Hertz 與設計團隊 Vvisionary 合作演出。(圖:Ear Up facebook – photo credit: Yvonne Chan)

    因此這次 Gig On 載譽重來,他和搶耳繼續以中間人身分,在香港設計中心「時裝創業培育計劃」及「設計創業培育計劃」提供意見下,介紹本地音樂人與時裝設計師互相認識,慢慢配對,最後形成八個組合。設計師按音樂單位的曲風、精神,為之配以獨特的形象服裝主題,準備於《搶耳音樂節 2023》(1 月 5 及 6 日)登台,呈現香港新音樂的無限可能。

    「音樂與時尚,從來都是掛鉤的。」Edwin 分析,自從 recording music(錄製音樂)隨著科技興起於 20 世紀初成為產業之後,所有關於音樂周邊產物,包括創作人的形象風格,開始對樂迷影響深遠。這些年來,外國有 Madonna、Lady Gaga、Billie Eilish 的舞台形象深入民心,香港流行音樂也出了徐小鳳、梅艷芳、陳百強等形象鮮明的明星,「大家一講起,就會聯想起他著什麼衫,音樂與時尚掛鉤這件事,香港一路都有。」以前香港音樂工業以大公司、大明星主導,歌手的舞台形象背後大多反映,公司 A&R 部門謹慎而精準的計算與設定。

    龍植池 Edwin Lung – Programme Director, Ear Up Music Global and Gig On(受訪者提供圖片)

    舞台造型作為表演訊息

    時移世易,近十年,流行音樂產業出現翻天覆地的轉變。「其實大家都已經見到,香港有好多好 talented 的獨立音樂人,只不過冇足夠的平台,或者觀眾未得到更多資訊。」Edwin 形容,搶耳的任務正是推廣這些尚未被充份認識的香港原創新音樂,「他們有嘢想講,他們的音樂有嘢想講,我們就帶動這件事。」但推廣與合作的關鍵,是要音樂人「做返自己」:「保持自己的原汁原味、性格,形象跟住他們的音樂,先至係最健康。這樣他們的音樂、他們的存在就更有意義。」

    GigOn 將音樂人與時裝設計師配對合作,正是貫徹這種精神。Edwin 形容,不是每個音樂人都會用自己的「真身」演出,因此舞台上呈現其實是一種 persona(人設),獨立音樂人要練習思考的,是演出的核心訊息為何,然後服裝形象上又該怎樣協助言說這個訊息。

    「服裝是一種 code — 我著工人衫或著高踭鞋的分別,其實已經在跟觀眾說話。」他舉例,像 My Little Airport 的例子,衣著看似隨意,卻可能是經過對自身音樂訊息思考而得出的結果:「係冇諗?抑或諗咗而決定行呢條路?都是需要考慮的東西。」

    Edwin 總結 line up 音樂人與時裝設計師合作的意義:「(服裝)有舞台感或者幫你壓台,這個當然好好,是順理成章的,但背後更重要的是,每次的合作夥伴或對象,都會令你(音樂人)在過程裏面挑戰你的思想。於我而言,這才是合作的精粹。」


    「搶耳」新音樂單位聯乘八個本地時裝設計師品牌的組合如下:

    Merry Lamb Lamb x Christian Stone

    擅長躍動旋律、甜美風格的電子音樂人 Merry Lamb Lamb 今次和設計師品牌  「Christian Stone」的設計師 Christian Stone 聯乘,品牌素來帶有街頭感和帥氣感,是次合作將顛覆 Merry本身穿著較復古、可愛的人設,在服裝設計上添上玩味與未來感,予人一種特立獨行、diverse aura 的耳目一新之感。

    圖:Ear Up

    Higgo Raj x Kowloon City Boy

    身兼歌手、填詞人、作曲人、模特兒及主持人身份的新晉獨立音樂創作人 Higgo Raj,其音樂風格是與「小清新」大相逕庭的「大混濁」(Big Chaos)曲風,節奏強烈鮮明。Higgo 今次與品牌「Kowloon City Boy」設計師 Toki Wong 搭檔,以品牌最新系列「Electric Love」(電愛)作為表演創作的引子。

    圖:Ear Up

    METER ROOM x REDEMPTIVE

    走Noise Rock風格的METER ROOM,其音樂被描述為黑暗中閃爍的光,且由真實的情緒所支配。今次與設計品牌 REDEMPTIVE 的設計師 Wilson Choi 合作,品牌以救贖命名,希望能透過設計讓更多人看到未被看見或聽見的社會議題,伴隨著深刻的情緒與正能量。觀眾可期待見證一場音樂與時裝、視覺與聽覺交錯的表演。

    圖:Ear Up

    Gordon Flanders x WILSONKAKI

    剛於日本學成歸來的 23 歲香港R&B 歌手 Gordon Flanders,風格充滿浪漫情懷。WILSONKAKI 的設計師 Wilson Yip與Gordon交流的過程中, Wilson 運用其專業和時尚觸覺,把概念轉化為服裝,呈現另類共同創作。 Gordon 認為這次自己在服裝上的新突破——穿着較 baggy、oversize 的設計,將會令表演時的視覺效果更為震撼。

    圖:Ear Up

    The Lemon Ones x KEVIN HO

    樂隊The Lemon Ones的音樂風格具清新活力、創作糅合英倫迷幻及現代搖滾的獨特曲風,就像檸檬一樣令人心曠神怡,引領聽眾開啟全新的領域。與之搭檔的設計師 Kevin Ho運用復古美學,將復古未來風(Retro-futuristic)套用在演出服裝上,帶出昔日黃金年代的懷舊感之餘亦予人跨時代的優雅感,與樂隊音樂風格碰撞出創新的視覺效果。

    圖:Ear Up

    Ragpickers x YMDH

    將 R&B 和 hip hop 加入 Cantopop 中的獨樹一幟樂隊 Ragpickers 拾荒客,與年紀相約、主打港式街頭文化時裝的 YMDH 設計師 Jason Lee 不謀而合,一同在舞台上呈現出屬於這世代的藍色世界。Ragpickers除了一貫的憂鬱風格外,與 YMDH 的合作亦令樂隊勇於嘗試,讓音樂成為紓壓的處方。

    圖:Ear Up

    Esther Wu x ROYKSOPP GAKKAI

    聲音藝術創作者及作曲人 Esther Wu,藉著ROYKSOPP GAKKAI 的時裝設計師 Brun Chan 所設計的具夢幻感歐式經典服裝,「撞」上電子實驗流行音樂,把較抽象的音樂具象化的同時,亦透過了服裝設計對音樂建構出另一種說法及演繹。

    圖:Ear Up

    Andy is Typing… x Nilmance

    本地獨立搖滾樂團 Andy is Typing… 主要風格為另類搖滾,樂隊認為音樂創作就是生命的記錄。隊名中「Typing…」的現在進行式代表著「只要生命還在繼續,我們就會一直繼續編寫我們的故事」。與之搭檔的男士服裝品牌 Nilmance 的設計師 Mike Yeung,以戶外運動功能為設計核心理念,打造出時尚低調的風格,糅合搖滾樂隊澎湃的音樂,勢必炸裂全場!

    圖:Ear 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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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搶耳音樂節 EAR UP MUSIC FESTIVAL 2023》

    日期: 5-8 Jan 2023
    時間: 8PM
    地點: 麥花臣場館

    如未可親身到場/海外樂迷
    1 月 5 – 8 日晚上 8 時
    可到搶耳音樂 YouTube Channel 欣賞網上直播

    《搶耳計劃 Gig On》
    主辦機構 : 文藝復興基金會、搶耳音樂
    主要贊助機構: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創意香港」

  • 專訪|莊正:在限期來臨前感受生命,唱歇斯底里的歌

    專訪|莊正:在限期來臨前感受生命,唱歇斯底里的歌

    12 月 14 日晚上 8 時 20 分,九展 Music Zone 後台。

    莊正身穿黑色皮褸,畫上黑色眼線,頂著黑色短髮,步出化妝間。開騷前的後台走廊熙來攘往,他叉著腰站在中間,先是低頭閉目,然後仰首張望,好像在思考一些事,又好像在逼自己不再思考一些事。

    舞台的 DJ 音樂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是歌迷熱情的吶喊。遠處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莊正可以上台。」

    莊正在後台化妝室,旁邊是太太 Sonia

    他慢慢步往走廊一端,迎著夾道而來的「good show」打氣聲,於上台的梯級前停步,深呼吸。樂隊成員拍拍他的膊頭,逐一上台埋位,台下歌迷的喊聲愈來愈熱烈:「莊正!莊正!!!」

    「我是帶住最後一次的心情上台。」十分鐘前,他在化妝室對我們說,「其實就算我係咪有事,表演本身就應該係咁……」停頓半頃,一臉認真地道:「係囉,你唔會知道邊次係最後一次嘛。」

    無論是否最後一次,演出都要開始了。8 時 27 分,莊正右手接過咪高峰,摸摸後腦,好像很放鬆的樣子;趁歌迷叫喊聲稍為靜下來的一瞬,他呼一口氣,踏上梯級,走上舞台,準備用盡全身力氣,投入接下來的表演。

    這一刻,距離他的暴動案裁決,餘下 61 小時。

    演出前 3 分鐘,正在後台準備的莊正(攝:The WELL)

    Track 1:少年莊正的煩惱

    這段日子,我們跟莊正見了三次面。

    第一次在 12 月初,訪問約在一間樓上書店進行。莊正跟女友 Sonia 推門而進,在書店泛黃燈光照射下,他的淺金色頭髮和女友的粉紅色頭髮,都很搶眼。

    那天莊正身穿黑色風褸、白色 T 恤、黑色短褲,指頭、手腕、頸項都有各式各樣的金屬飾物,連同一頭金髮,外表似乎很符合 punk rock 歌手的形象。但一開口,他又變回一個隨和友善的大男孩,跟一般的 30 歲香港男生沒有兩樣。

    12 月初,莊正在一間樓上書店受訪。(攝:The WELL)

    十多年前,莊正也只是普通香港中學生一名,課餘時間喜歡唱 K,最愛唱張敬軒、陳柏宇、林宥嘉、周杰倫的歌。讀書成績平平,打算學些技能裝備自己,就膽粗粗走去正式學唱歌,後來跟一同上堂的朋友組成拍檔,周圍找歌唱比賽報名。參賽原因也不是想入行做明星什麼,「純粹係享受唱歌,就不斷搵機會去唱下。」

    唱歌只求好玩,卻意外入了行。2013 年,莊正跟兩個拍檔於 Sony 與贊助商合辦的選秀比賽贏得冠軍,獎品是可以錄製一首新歌,並參與香港、上海、台灣的大型巡迴演出,廿歲出頭的他很興奮,「你諗下,我由比賽之前一個 nobody,贏咗之後可以出一首歌,然後無啦啦去亞博表演喎!」

    那夜在亞博舞台,在莊正之前出場的是謝安琪,緊接他上台的嘉賓是澳洲歌手 Samantha Jade,及台灣組合蘇打綠。初出茅廬就在巨星旁邊唱歌,他心情有點淆底,但更多是興奮。「好似前途一片光明咁,其實當時志向都未係咁確定,但至少覺得起點行啱咗。」

    前路卻沒少年想像那般平坦。

    莊正以組合 V.N.P. 身份贏得「網路選秀大賽」冠軍。2013 年 12 月 13 日,他與拍檔於亞博舉行的《軒尼詩炫音之樂 2013》演唱。(YouTube 片段截圖)

    2014 年簽約成為 Sony 旗下歌手,推出過兩首歌(其中一首跟陳柏宇合唱),之後一直未被安排工作。他最初以為等多幾個月就有機會,但過了幾個月,再幾個月,再幾個月,依然杳無音訊。

    「整件事是一個人生的思考過程,就係點樣發現呢件事,再點樣去消化、接受、畀反應……係一個長達幾年的過程。」這是多年後的總結,雲淡風輕地。

    被投閒置散的日子,莊正只得做兼職打散工維持生計。每天夜深仍不願睡覺,凌晨三四點還在聽歌,望著窗外胡思亂想,甚至無聊到去 google「人生的意義」。「係真㗎!畀你睇下吖!」莊正掏出手機,打開 YouTube 一張名為 LIFE 的個人播放清單,說這些影片對他影響深遠。記者看到最頂一條片叫 Life is NOT a journey,下一條是 Rick and Morty – Finding Meaning in Life……他當時有多迷惘,似乎不難想像。

    「你諗下,一個讀完書、廿四五歲的人,根據呢個社會正常規劃的路線,應該讀完大學做嘢…如果你唔係即刻做嘢,下份工都會問點解啦……問題係我唔係咁樣喎,咁就要選擇,究竟是 fit in 呢個社會,抑或有方法創造一條自己的路呢?」

    莊正(ig @lester.zz)

    莊正笑一笑,連珠炮發般吐出那幾年反覆自我思考的一堆問題:「點解我對生活咁不滿?點樣先滿意?點解咁樣會滿意?如果你覺得做音樂先會滿意,咁點解?做什麼音樂我會滿意?點解別人要聽我的音樂?之後要諗,點解我要理會別人點解要聽,係咪先?」

    「原來最後答案是:我其實唔駛理別人鍾唔鍾意聽。」

    事後他認定,那段日子其實是人生必須經歷的空白,「你要有足夠的得閒,仲要足夠的迷惘,先可以諗到這些問題,再慢慢諗到問題的答案。」連串問號中,他悟出一個道理:「我們來到呢個世界,其實只係為了玩,要玩得開心,要全力玩,唔係話玩玩下嗰種玩,而是感受呢個世界的所有嘢,用盡生命的能量去玩。」

    道理是抓住了,但距離將它轉化成創作,還有很遠的路,原因很簡單:莊正還沒有足夠深刻的經歷、情緒。如果硬是以大道理寫歌,明顯會淪為「講經」:「別人都唔覺得你有咩資格講呢樣嘢啦。」

    直至 2019 年,莊正和許多香港人迎來人生的轉捩點。


    Track 2:無關勇氣

    2019 年初,莊正終於獲唱片公司安排出道,高興得馬上辭去馬會投注站兼職,「當然好興奮呀,可以再出歌。」28 歲之齡加入樂壇,他第一首歌叫《開放世界》,歌詞以他最愛的日本動漫為題材,很陽光、很正面,MV 裡穿校服飾演重考生,屢考屢敗,好不容易才考獲好成績。

    訪問時一頭金髮的莊正回想,那個清純形象其實也是自己真實的其中一面:「我都仲係戇鳩鳩嘅,清純啲,陽光啲。我表面那層是這樣的,就算依家都係,只是再重口味一點。」

    莊正在 Sony 的個人出道作《開放世界》MV 截圖

    MV 於 2019 年 8 月 28 日推出,迴響不大,最初 YouTube 只有四五個留言,有的批評他唱歌技巧欠佳。直至 3 個月後,突然有大堆網民湧入留下與歌曲無關的鼓勵語句:「手足!加油!」11 月 18 日晚,莊正因被指參與包圍理大的示威,於油麻地街頭與逾 200 人一同被防暴警察拘捕,在黃大仙警署扣留 40 小時後上庭,被控以暴動罪。

    獲保釋後,為免唱片公司難做,他主動提出解約。有人形容這個決定很有勇氣,當事人有點不以為然:「我好少要好有勇氣做一個決定,嗯,通常坐過山車才有這個感覺。」他說,從沒把解約這回事看得太重,當日只是順心而行。「如果對比起我之前發生的事,呢件事(解約)好小事咋嘛。係咪先?」

    莊正一早認定,人生要學會 go with the flow:「就好像在大海裡,你唔好去控制,要由佢浮,水怎樣流動,你就順住個勢去做那件事。」像當時不少傳媒報道都以「音樂夢碎」、「星途短暫」來形容這個樂壇新人的處境,他也是一笑置之:「無公司咪自己做音樂囉,科技已經好發達啦。」他下定決心,要繼續做音樂。

    莊正從前只喜歡演唱,甚少落手寫歌,到離開唱片公司獨立發展,沒錯擁有更大自由度,卻要面對另一問題:「有得做音樂喇,但你做咩吖?」起初他左思右想,究竟什麼音樂才動聽呢?現在的音樂潮流又是什麼?呆在原地思考始終不是辦法,遂決定邊做邊試,「橫掂自己唔係好識,咁就做咗先啦!」第一年寫了《Will (not) see you soon》及《喝啖茶》 ,風格不一,略嫌幼嫩,他坦言是摸索階段,「又是新的迷惘,要跨過這些問題。」

    莊正與中學同學兼 Will (not) see you soon 監製葉耀坤(ig @lester.zz)

    直至 2021 年,隨著自己案件聆訊進行,限期趨近,莊正自覺對許多事情的感受愈來愈強烈,幾年前從 YouTube 短片領悟的那堆人生大道理,亦因為有了 2019 年的經歷而變得到肉、實在。例如訪問期間他掛在口邊的「感受當下」:「就算平時普通出街,咪感受下個天空、周圍的街景,感受下花草樹木。就算是唔好的事,感受完之後,可以諗下有冇方法轉化呢?」

    於他而言,音樂正是最好的轉化工具:「佢係有能力將任何發生在你身上的事轉化成另外一種意義。在這個過程入面,你的生命就會綻放呀。」說這話的時候,莊正眼神閃亮。

    帶著這份心情,去年他寫了給女友的《想一起》,Luna Is A Bep 為他填的歌詞,字裡行間有種排除萬難都要抓緊眼前人的衝動(「坐井中觀天  都心安  因有你」)。到了下半年,終於得知案件在 2022 年 5 月開審,自由日子或已在倒數,莊正還下定決心,要在半年內做好一張完整的唱片。

    如今回想,一切創作動力的源頭,根本都源於他 2019 年的遭遇。

    「人是好強大的機器,可以產生好大能量,但係你一定要有咁嘅想像力,想像到做到呢件事先得。如果冇一件足夠巨大的事情在我身上發生,我亦都不能想像自己可以產生出巨大的能量,因為我未感受過嘛。你要有咁巨大的感受(去創作),就先要經歷一些巨大的事情。」

    「所以你會看到好多偉大的 artist,都係經歷一些好巨大的……」莊正突然停了半秒,才說:「其實我呢啲好小事㗎咋,講真。」


    Track 3:無憾

    2022 年 5 月 27 日,莊正的暴動案於區域法院開審,包括他在內的同案 11 名被告全部否認控罪。一個月的審期,對每天坐在被告欄應訊的所有人來說都是煎熬,坐車回家的時候,莊正會反覆聽著新碟的幾首歌,感覺像被自己聲音重新鼓勵。

    2022 年 5 月,莊正應訊前在區域法院外自拍(ig @lester.zz)

    半年前他得知案件即將開審,心血來潮想趁限期來臨前,自資 6 位數字完成一張唱片。只有那麼短時間,要完成作曲、編曲、填詞、錄音、印刷、宣傳,當然不是易事,但有了 deadline,他和同伴就能夠爆發小宇宙。

    「一路做都以為我的 2022 年有機會在 6 月就會完結,所以爆咗 seed。」

    唱片名為《ZiNG!》,顧名思義,用九首作品敘述莊正的人生。「這幾年我明白了人生最重要的,不是那些外在的東西,而是內在的、你本身已經有的東西。這些最簡單又是最重要的,好多人都唔明,我是因為 2019 年件事之後,就好明囉!」

    唱片裡每一首歌,都記錄了他對這些簡單而重要的事物的看法,如〈想一起〉談愛情、〈F.R.I.E.N.D.S〉講友情、〈裂〉述成長,〈神你下來跟我換〉論命運。「我已經在這個世界 30 年喇,即係 30 年的精華就在這張碟入面。」

    莊正(ig @lester.zz)

    旁人或許質疑,莊正 30 年精華又有什麼了不起?的確如此,莊正心目中這張唱片的意義,亦絕不在於聽眾覺得它是否動聽,而在於創作人自己。

    「隻碟的結果一點也不重要,我純粹是想將一些很重要的事,share 出去,我理得你聽唔聽啫,冇所謂㗎,唔聽咪唔聽囉,我覺得要做,係因為我想畀自己聽呀嘛。」

    他眼神很堅定。「我是一個好善忘的人,會成日唔記得嘢,這些咁重要的東西,我用音樂寫低佢之嘛,如果我 20 年、50 年之後聽返,就可以記得返這一刻我的諗法,以及製造這些成品的過程。我是為自己製造好圓滿的體驗,所以點都係賺㗎喎!」

    莊正甚至形容,這張唱片是讓他死而無憾的作品。

    「這張碟對我的價值就是,圓滿了。起碼我由細到大最想做的一件事,已經完成……依家已無憾,要做落去,係因為我未死咋!」


    Track 4:幸福在身邊

    案件宣判前一個禮拜,莊正到灣仔一間 salon 剪髮。事前記者問他為何剪髮,他的回答有點婉轉:「如果有咩事唔好彩,點都會被人剪,不如畀返跟開的髮型師剪。」然後不忘補充:「冇事咪當轉造型囉,哈哈。」

    莊正以前一直是黑髮,染金是去年的事,當時他在做新碟,想轉個造型,「覺得個 feel 似,又無話特別去諗一定要金色,定係點樣。」於是就有了金髮的 punk rock look。

    這天髮型師來到,莊正直望鏡裡的對方,「點呀係咪染黑?」同樣一頭金髮的髮型師笑得理所當然,「梗係黑啦!」未幾,用黑色幼繩把莊正的金色長髮綑成辮子,再用剪髮器慢慢把辮子切斷。莊正笑著接過辮子,交給一直坐旁邊的女友 Sonia,拍照留念。

    莊正剪髮期間,Sonia 陪伴在側。(攝:The WELL)

    兩小口都笑得很開心。這段日子,Sonia 一直和他形影不離,直至幾日後旁人才知道,原來在莊正 5 月開審前,他們已經註冊結婚。

    「其實之後嘅嘢無論結果係點,我哋都有心理準備,雖然可能日子唔容易過,但同佢一齊我其實都幾有信心,無論點都會過到。」宣判前兩天,莊正在 IG 寫道。

    根據《法庭線》報道,截至 2022 年 11 月 11 日,理大衝突共有 308 人被控暴動罪,已審結的案件當中,50 人被判罪成,7 人罪名不成立。41 名暴動罪成、被判監的被告當中,有 10 人被判 2 年 11 個月以下;17 人被判 3 年至 3 年 11 個月;11 人被判 4 年至 4 年 11 個月;3 人被判 5 年或以上。

    關於 2019 年以後的遭遇,莊正卻毫不猶豫地形容為「幸福」。

    「係呀,係幸福呀。」他覺得,普通人平常生活,未必能發現身邊事物的美好,但他的人生自從有了可能的限期,就學懂了如何放大自己的感官,好好感受冬日陽光的溫度,好好感受每天看到的街景,好好感受與愛人相處的每一瞬間。

    「睇所有嘢都會嘗試好認真咁感受,有時在屋企拍拖,就算兩個人坐喺側邊打唔同的機,都覺得這些時刻好珍貴呀。我們已經擁有彼此,擁有所有東西,好簡單的生活,其實已經很美好。」

    莊正的暴動案於今年 5 月 27 日開審,開審前他與女友 Sonia 結成夫妻,直至 12 月 14 日在音樂會台上才正式公布婚訊。(ig @lester.zz)

    當然他不否認,過程中會有一些煎熬的時刻。例如他一直想跟 Sonia 搬出去二人世界,但因為官司未完,不敢計劃將來,連租約都不敢簽;例如他想買部打機電腦,但現在買下可能用不著,「過兩年又廢咗喇喎,啲 spec 又差咗喎」;又例如到了年尾,很多歌手都在制訂明年大計,莊正則沒辦法,於一切塵埃落定前,只能先休息一下。「這件事會令我一些選擇有限制,這些都是有點 torture(折磨)的 moment,限制了我的自由。」

    但限制以外,他還是很快樂。又或者說,他是選擇了快樂。

    「可能我個人比較反叛,如果佢係要 torture 我的話,點解我要被佢 torture 呢?點解我唔開心啲呢?我的開心係一個反抗嚟㗎嘛,對於呢個 deadline 來講。佢要令到我唔開心,我就要更加開心,更加全力去做哂我所有要做的事,我要將佢轉化成催化劑。」

    2022 年 10 月 13 日,莊正憑〈裂〉獲得 TONE 頒獎禮獎項。他在台上寄語:「希望大家好好感受,現在每一日的時光,好好做落去。」

    Track 5:吼叫的自由

    12 月 14 日晚上 8 時 20 分,九展 Music Zone 後台。莊正對記者說,與之前的演出相比,這晚他是抱著最後一次的心情上台,相對沉重。

    「儘管我之前都會咁樣諗,每次都當最後一次咁做,但今次可能真係……過幾日已經係嗰個日子啦,所以就會…沉重少少的心情。」他吸一口氣,「但因為咁,反而應該更加 enjoy。」

    7 分鐘後,全場觀眾的歡呼聲簇擁下,莊正走上舞台。

    他先唱出《想一起》、《荒謬》,與近年經常合作的 Luna Is A Bep 合唱《F.R.I.E.N.D.S》,其後發言感謝樂隊成員,說本以為年中出碟後就會失去自由,但最後這半年竟然出了十次 show。

    「玩到幾多咪玩幾多,所有嘢都係賺呀,如果係咁睇的話。比較 depressed 的人未必鍾意聽這些說話,但我會覺得,如果我咁樣都咁爽,點解大家生活得咁唔開心,咁唔爽呀?」

    接下來,莊正唱出《裂》,一首近乎要吼叫的歌曲。

    推我轉動 逼我轉動
    個個都 散去別了 我也要衝
    失去了夢 失去作用
    都要轉動 只有轉動!!!!!!!

    只見台上的他用盡全身氣力地歌唱、咆哮,雙手和頸旁的青筋突現,唱到最肉緊之處,甚至整個身子向前蜷曲,好像已抽光胸腔所有空氣。

    莊正曾經很喜歡聽那些很 chill 的音樂,這兩年卻突然頓悟:做咩要咁 chill 啫?仲未 chill 夠咩?於是寫新碟歌曲時,刻意轉換成澎湃、暴烈的曲風,甚至專登把歌曲寫到自己幾乎唱不了。

    「即係要逼自己 chur 盡佢囉!當首歌個 range 或 melody 咁樣寫的時候,你唔將整個人的能量谷出來,你係唱唔到㗎。所以你就要迫自己記得這件事,你會發現原來人的能量係好大囉,要令自己知道:原來我可以咁樣囉,大家都可以咁樣囉。」

    他不希望自己的音樂成為背景聲音,反而期望衝擊聽眾,在對方內心留下一些疑問,「佢(歌手)經歷咗啲咩,點解佢經歷咗呢啲嘢之後,會做出咁樣的歌?」

    台上的莊正滿頭大汗,台下歌迷大力搖頭,高舉雙手,與偶像一同吼叫。有人跨過欄杆攀上台,高舉雙手後跳到人群裡 stage dive。台上台下全情投入,like there’s no tomorrow。

    「聽我的人都唔係好老丫,係咪先?大家都有這樣的 energy,點解收埋佢、唔發出嚟?每一個人生階段都有它可以做到的事,你年輕的時候先至會有一種能量,先可以玩 show,跳到乜咁,唔通你 60 歲走去跳咩?」

    但那一夜,莊正其實也有情緒。

    他本想正經地答謝一路扶持的同伴,但說了兩句,還是忍不住落淚。台下歌迷見狀呼喊:「唔好撚喊!忍撚住!」「屌撚住呀!」「Come on 正!」「我好愛你呀!」身後的樂隊成員為他遞上紙巾。

    好不容易平伏了心情,他坦然道出面臨裁決的心情:「儘管我是保持樂觀的心態去面對,但有機會唔好彩……今日就係我的最後一場 show…」。話未說完,卻被歌迷以近乎反駁的叫聲蓋過:「唔會呀!」「17 號晚打機嘛!」「咪撚講埋啲衰嘢啦!我愛你!」

    莊正苦笑著回應:「我都相信唔會嘅,但都要有咁嘅心態去準備。」

    像訪問的時候他也反覆強調,已做好心理準備,不用驚惶。「都準備了兩年,等呢個日子喇喎,我唔需要嘥時間去 panic,反而要感受剩下來呢段日子。」說著說著又露出苦笑,「…其實我唔一定瀨嘢嘅!係咪先?但就算瀨唔瀨嘢,我都係要咁樣感受這些日子㗎啦!」

    8 時 55 分,台上的莊正唱出《神你下來給我換》,裡面四段副歌貼切描述了,他面對限期「一早寫好了」的心態變化 — 由「為何尚要活」、「唯求尚要活」、「遺憾尚要活」到最後要求聽歌的人:

    唯求為我活  即使一早寫好了
    都想花今生惹塵蟎
    幾多歡快跟奄悶
    仍要自由的去 玩!!!!!

    莊正在台中央用盡全身力氣,仰天唱出最後一個「玩」字,鼓和結他聲音戛然而止,大光燈打在他的臉上。

    他閉上雙眼,盡情享受。

    燈滅了。

    觀眾歡呼。

    這一刻,距離暴動案裁決,餘下 60 小時 30 分鐘。

    而台上的莊正已將限期拋諸腦後。反正 We all are suffering,未來是怎樣,好像不是最重要;他最想做的,是透過自身的經歷和音樂,向每個人提問:你的 30 分鐘又是怎樣過的?有盡情感受當下嗎?有抓住每件重要的事物嗎?

    不管幾多歡快與奄悶,你仍有自由的去玩嗎?

    撰文/阿果
    採訪/丁喬、阿果
    攝影/Nasha Chan
    影像/The WELL

    特別鳴謝:「留下書舍」提供訪問場地

    紀錄片
    文字專訪以外,〈Wave. 流行文化誌〉與媒體平台 The WELL 合作,以影像記錄了莊正準備這次演出的過程。

  • 專訪|老是常出現的年輕演員 鍾雪瑩:做個值得留在電影裡的人

    專訪|老是常出現的年輕演員 鍾雪瑩:做個值得留在電影裡的人

    今年初鍾雪瑩憑《殺出個黃昏》一舉提名香港金像獎「最佳新演員」、「最佳女配角」,但其實競逐獎項的電影中有四套她都有份演出;無獨有偶,近月港產片輪住排期上映,又是一連四部都有她身影:《失衡凶間》在商場扮鬼、《猛鬼 3 寶》的片場真鬼、《深宵閃避球》的邊青少女,以及《正義迴廊》充滿叛逆感的陪審團成員。

    加上電視劇、MV 演出,填詞人⋯⋯演員時是鍾雪,填詞時是鍾說,彷似無限分身,老是常出現。「咁啱係呢期咋!」她忙澄清,幾套電影都是她前年辭任商台 DJ 後,幸運接到的角色,一口氣拍下,剛巧都在這時候上映,之後已無貨,「清倉大減價,無晒庫存喇。」

    大學讀傳理系,畢業做 DJ,後來在大銀幕嶄露頭角,看似是轉型,只有她知道其實從小已認定電影夢。成長在每日煲碟的家庭,大個才驚覺「原來唔係每個小朋友在屋企都係睇戲?」人生被電影滋養,失意、孤獨、患病時陪伴她渡過的都是電影,她也想參與到那樣的作品中去,「想對得住我鍾意的事情,觀眾不會因為我而覺得套戲不好看,就夠了。」

    訪問中她常掛在口邊的是「不敢」:不敢說自己愛電影、不敢跟人說是影痴、不敢說是演員。明明公認多產,也獲獎項提名肯定,卻總是深感世上有更多有才華的人,自己如此平凡,「我只係『做電影的人』、『寫歌詞的人』而已!」

    邊和心中的膽小鬼拉扯,卻一步步堅定向電影靠近,「人每時每刻仍然需要勇敢,總會有猶豫的時候,我的方法是勇往直前。要成為精準,且海納百川的人,即是看遍世上所有事,filter 過,然後精煉去做那一分鐘的戲。」

    「電影一直沒離開過我」

    與鍾雪瑩見面的地方在樓上書店,時間一到,梯間傳來一下下微細的「嘭、嘭」,紫色 cap 帽拾級而上出現眼前,她左手提一袋宣傳活動要換的衣服,右手提着外賣,喘着氣說要借地方先吃點東西,說罷找個舒適的角落,坐在地下盤腿就吃起來,隨和又自在,「唔緊要呀,一路傾呀。」

    笑她又同一時期在幾套電影出現,究竟如何做到,她認真地解釋,其實並不是很忙,是過去兩年一套一套接拍的。鍾雪瑩演過的角色,似乎都沒有固定的戲路,形象時而斯文,時而跳脫、帥氣,別人稱她百變,鍾雪瑩卻哈哈笑着說,這是因為從來不揀擇,「我唔揀㗎,咩角色都做,無任何 preference,所以你先見到(戲院有)咁多個我。」

    正義迴廊 (2022) 劇照

    無論遇上甚麼角色,她都先只管答應,不計算有幾多戲分,有無發揮,像最近票房大收的《正義迴廊》,當初找上她,她第一反應也是睜大眼睛「好呀好呀!」然後才問,「咩來㗎?」雖然多產,一直以來擔正的機會卻不多,但她不介意,因為比起接到甚麼角色,她更「驚無得做」,因此也熱衷 casting,「好好的,等於上免費 workshop,所以會係咁去 cast。」

    她用近乎信仰的口吻說,「是電影選擇我,我無所謂的。」

    鍾雪瑩是個有很多事想做的人,但發現不是每件事都能做得好。她喜歡過日本女子組合 Morning 娘,曾經以為自己很有表演慾,加上很喜歡看的電視節目,15 歲時參加過《亞洲星光大道 3》,但表現平平,「發現自己唱歌真係好難聽,我很快認清,很多喜歡表演的人到頭來沒那個能力」她在指自己。

    《亞洲星光大道3》截圖

    她很遲才意會到對電影的熱愛。小時候家中沒太多娛樂,離不開聽電台和煲碟看戲,父母喜歡租碟,然後播給她看,她曾經以為每個小朋友的生活都是這樣,大個才知道不是,「我一定係鍾意先睇戲,但我以為個個都係咁,我有咩特別呢?從來沒想過,甚至不知道是鍾意電影。」

    她喜歡看彼思動畫片,《怪獸公司》、《反斗奇兵》、《五星級大鼠》陪伴了她的童年。她也愛看亞洲電影,因為更喜歡接觸得到的文化,情況就像她偏愛香港漫晝,《十三點》、《牛仔》、《老夫子》、《風雲》,「例如你會見到佢真係畫咗個旺角出來,我就係好鍾意呢種接觸得到的東西。」

    是直至中學畢業,不知道自己想讀甚麼,去逛大學開放日,一科科地看,見到傳理系有得讀電影,兩眼放光,「哇,咁正嘅!」回家後她問自己,如果餘生只可以有一樣興趣,會選擇甚麼?「原來由細到大最喜歡都是煲碟,讀完書如果找不到工作,很可能也是窩在家煲碟,咁不如試下拍戲啦。」

    也是到那一刻,她才知道,原來每日在家看戲的懵懂小孩,不知何時已愛上了電影,「有甚麼是無太多規限之下,一直潛移默化地,令我在小小判斷好壞的能力之下覺得是可以做到的,回想起來好似,是電影一直沒有離開過我。」

    她決定試一試,從小喜歡的事情,究竟可不可以成為未來發展方向。

    技能不等於天分

    第一次去片場是大學一年級,在麥曦茵《曖昧不明關係研究學會》做個沒甚麼鏡頭 standby 的臨記,人人走來走去沒空理她,她就靜靜在旁觀察,最後收到幾百蚊,已很開心,「做自己鍾意嘅嘢,仲有幾百蚊收。」大學二年級揀科,因成績不夠,入不到電影主修,最後去讀財經新聞,但她對股市、交易上上落落的數字毫無感覺。

    也是大學二、三年級的時候,她要做一個手術,躺在病床上她又自省,如果人生只能做一件事,仍是想靠近電影。她決定,讀不了電影,做不成劇組,就更努力去找不同試鏡機會,拍學生作品。就連讀財經新聞的畢業功課, 都是去訪問導演,做有關創意工業的題目。

    鍾雪瑩在商台直播室(ig: @chungsaid)

    大學畢業時幸運地在商台獲得工作機會,在艾粒的節目做了一年多 PA,2019 年開始有自己的深夜 music show《一個鍾說》和訪談節目。但她從未放棄電影。她在電台主持過訪談電影圈幕後人的節目《努力!!! 奮鬥!!!》,槍械師傅、特效技師、服裝指導⋯⋯全都被她請來,是訪問也是自學,「我無他們的專業技能,可以知都好開心。」

    有一段日子,她日頭拍戲,晚上做電台,做得很開心,但卻慢慢發現兼顧不到,「問題係,拍戲和工作以外,我沒有其他體驗,無法回到直播室分享任何事。」在她眼中,music show 主持人要有生活經歷,談自己的看法,再為聽眾選歌,「但我沒有生活,我覺得好難聽。」

    DJ 和電影都是她所喜愛的,但她感到必須要捨棄一些東西,讓自己更專注。她開始思考,自己適合電台嗎?「電台的前輩,可以很就手,見到甚麼都可以變得動聽,我無這個能力,我相信這是天賦,而我沒有。」2020 年春天,即使當時手上無任何工作邀約,她宣布告別商台。

    鍾雪瑩 (ig: @chungsaid)

    答案都在電影裡

    曾經認定自己唱歌難聽,不適合表演的鍾雪瑩,如今卻以演員身分活躍幕前,她形容,現在心態已經不同,因為想到人生每次難過失意,好像都是看着電影就好起來,被電影陪伴過,她希望可以參與,進入這些陪伴人的電影裡,「慢慢長大後發現,我不是想做幕前,我現在做電影,是因為我想在電影裡,而不是因為我好想表演。」

    她想留在電影裡,就要找到一個崗位,而且要做得好,「就算做茶水,我都要做個好的茶水。」她衡量自己的能力,不懂機燈、寫不了劇本、無讀過導演,或許可以試下演戲,「我想慢慢進步,做到一個值得留在電影裡的演員。」

    如何成為值得留在電影裡的演員?一開始她怕自己太平凡,猶疑不安的時候,總是回到電影裡找答案,像添布頓鏡頭下所有缺陷都可以轉化成美好,她慢慢想通,電影世界可以容納不同形狀的人,「現實生活中不被接受的事物,在電影裡會有人覺得好正。」

    殺出個黃昏 (2021) 劇照

    不是科班出身,要磨練演技,只有努力,沒有捷徑。她的信念只有一個,「要交出鍾雪瑩作為觀眾時,不覺得難看的表現。」問她具體的方法是怎樣,她苦惱良久,像從沒思考過這個問題,「我覺得係⋯⋯」她呼出一口過度思考憋出的悶氣,「不斷去睇戲,讓像我這麼懶的人,在很短時間看到很多人的故事,所有電影都是我的老師。」

    她舉例,接到《殺出個黃昏》的孫女角色時,就找了奇連伊士活的《擊情》(Million Dollar Baby)來看,參考當中年長的拳擊教練和一個學拳少女相處的情節,「又或者有時會翻箱倒籠,找自己有無經歷過類似的事。」

    揣摩角色沒有既定方法,她有時會為角色寫小傳,參考人物原型,要演洗頭妹就去 YouTube 學手勢,願意為了〈致明日的舞〉MV 角色把頭剃成癩痢狀,為了在《媽媽的神奇小子》演一個配角而增肥十幾公斤,她都不覺得算是甚麼,「只要表現夠精準,突然就會有人想把你放在電影拼圖裡。」

    媽媽的神奇小子 (2021) 劇照

    逃避和勇敢

    說到電影,鍾雪瑩的狂熱溢於言表,但稱讚她時又會馬上退縮。大學開始無間斷的 casting,她都不敢告訴親友,是直至真的有電影上映才不得不告訴家人。經常被形容是古靈精怪、元氣少女,但眼前鍾雪瑩認真說話的模樣,處處透着沉穩,她形容自己其實慢熱,並不熱衷分享自己的事。

    演員和填詞,看似需要展現自己,對她而言卻正相反,兩個身份都是讓她可以躲藏其中的外殼,「戲入面的表達都不是我,只是幫角色嘔心瀝血,不是要把自己日常講出來。」她幫歌手填詞的方法,也是為別人述說他們的人生,「幫個歌手講他們的故事,用我的文字,但不完全是我的想法。」她樂意聆聽,再轉化成可表述的文字,像揣摩角色一樣,無論電影或是音樂,創作的路徑,有時相通。

    《填詞撚》預告截圖

    她說過,人生像沙漠行旅,途中會不斷捨棄一些東西,但所有經歷最後都會回來成為養分,有時又會成就一些巧合,例如她最近接拍《金都》導演黃綺琳第二套電影《填詞撚》,飾演的主角正正是填詞人,戲裡戲外。戲如人生。

    她常想起商台前輩林若寧會問她,「點解要係你?聽眾點解聽你,觀眾點解睇你,點解係你唔係其他人?」這番話一直在她腦中跑來跑去,她未有確切答案,只想對得住喜歡的事,「人每時每刻仍然需要勇敢,總會有猶疑的時候,我的方法是勇往直前。要成為精準,且海納百川的人,即是看遍世上所有事,filter 過,然後精煉去做那一分鐘的戲。」

    一本正色講完,她忍不住嘆,「哇,仲有好遠的路啊。」

    文/丁喬
    攝/Nasha Chan

  • 專訪|《正義迴廊》演出指導,來談一場「演出大滿貫」的誕生

    專訪|《正義迴廊》演出指導,來談一場「演出大滿貫」的誕生

    《正義迴廊》上畫一個月有多,票房已達 3,000 萬,以一部有血腥暴力場面的三級片來說,反應相當理想。環顧坊間評論,除了稱讚電影劇本對 2013 年大角咀肢解慘案的高明改編,亦有不少人欣賞戲中演員的發揮 — 且不限於個別主角,而是如影評人家明所言:「影片整體演出是大滿貫的勝利。」

    大家難免好奇,在一部電影裡,究竟為何能夠出現一場整體勝利?

    電影結尾,黑底白字的字幕慢慢往上滾動。一些觀眾發現,芸芸名字裡有一個罕見於香港電影的工作崗位:

    演出指導
    ACTING COACH
    毛曄穎
    Wing Mo

    右二為毛曄穎

    由幼稚園班房到電影片場

    毛曄穎近月當上母親,兒子剛剛滿月。訪問期間,她身後的房間不時傳來嬰兒哭聲,初為人母的她笑著說:「裡面那個是現在我最常觀察,思考該怎樣應對的演員,哈哈!」

    她現為自由身舞台劇演員,與在《正義迴廊》飾演「唐文奇」的麥沛東是演藝學院同班同學。畢業幾年,一直參與「前進進」等劇場演出,電影電視演出經驗較少,觀眾最記得的,可能是在 ViuTV 劇集《I Swim》飾演老師「Ms Chu」一角。一如許多自由身演員,毛曄穎也兼任戲劇老師,但教的多是幼稚園學生。因此,當天收到《正義迴廊》導演何爵天電話時,她的第一反應是:「我最近教幼稚園咋喎,你肯唔肯定呀?」

    當對方說明,想邀請她為一部電影擔任 acting coach,話筒另一端的她更是不知所措:「超淆底,第一時間想推的,還不斷 suggest 其他人,如果搵 acting coach 有好多比我更好的人選 — 搵彭秀慧、梁祖堯,唔好搵我啦!尤其是開戲,唔講得笑嘛。」

    毛曄穎(右一)曾在《I SWIM》飾演 Ms Chu 一角(圖片來源:毛曄穎 fb)

    那為何最後答應了?只因她與何爵天、《正》監製翁子光於電影文化中心相識多時,得知他們拍戲資源不足,籌備時間亦很有限,作為朋友,搭搭膊頭就幫忙了。最初導演給她的定位很簡單,只是為葉蘊儀提供指導。葉在戲中飾演一個「師奶」陪審員,要講一段長長的獨白,但她近年甚少拍戲,沒信心能應付,經商量後導演安排毛曄穎跟她分析角色,研究怎樣演好那場戲。

    毛曄穎雖未做過電影的 acting coach,但消化劇本、研究演繹方法,都是她的專長。「等如我以前做的演員功課,都係咁做。」直至後來監製跟她說:「反正都幫手了,不如不止幫葉蘊儀,你多來片場吧!」她硬著頭皮答應,但心裡卻有無限猶豫和忐忑。

    第一天踏入片場,碰上主角楊偉倫(阿卵)接受「蕭生」面試那場戲,她十分緊張。她不是沒有演出及拍攝經驗,但掛著「演出指導」身份,卻是第一次,甚至不清楚「演出指導」應該做什麼。「我嚟做咩呢?死喇,其他人見到我會唔會懷疑,『點解呢個人喺度,跟住監製?』好似好奇怪。」

    倒是翁子光為她壯膽,周圍向現場工作人員介紹:「她就是我們的演技指導,會給我們意見…」

    毛曄穎入院分娩前一晚出席《正義迴廊》首映,並分別與導演何爵天、監製翁子光合照。(圖:毛曄穎 facebook)

    教戲不如觀察

    毛曄穎接觸的第一個演員是葉蘊儀,言談間她發現對方最需要的,其實未必是「指導」,而是信心。

    「她有經驗,但無信心,因為很久沒演出,要熟習。」毛曄穎先叫她把台詞讀一次,看她怎樣理解這段對白。「大部分演員,無論是素人、很久沒演出的人,見到一段台詞,好正常地會加入自己的做法。」例如要演一個惡人,有些演員自然會用某種粗魯的語氣,再加上拍枱等小動作,葉蘊儀也一樣。於是毛曄穎要做的,不是由上而下的「教你點做戲」,而是清空、還原 — 叫對方嘗試無前設地讀一遍,「要先做到乜都無,然後才慢慢加嘢。」

    過程中她摸索到,要做好「演出指導」的崗位,關鍵也不是「指導」,而是「觀察」 — 看演員有何特質,演戲又有甚麼習性,接著才提供方法,讓對方慢慢貼近角色,做好眼前的戲。

    「有人習性係無信心,成日問『我得唔得架』;有些人的習性是好肯定自己做法,『一定係咁做』,喊就咁樣喊。我同每一個演員的互動,觀察佢本身習性係乜嘢,再作調整。」

    《正義迴廊》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她在片場待了很多天。有些新演員,例如莊韻澄、盤菜瑩子,缺乏正式演出經驗,但在戲中有重要戲份,正式拍攝那場戲的幾天前,導演已特地安排毛曄穎介入,跟演員做好準備。到了現場要拍攝一些牽涉大量特約演員的戲份,如不同專家證人上庭作供那一幕,導演會請她即場與這些演員進行排練,準備待會演出。

    何爵天向記者形容,那場法庭戲,不少「證人」都是首次做戲,因此怯於表演,例如其中一人正職賽馬評述,「佢係講馬啫,未必識得表演。」以往做法通常是導演跟演員排練,但拍攝時間緊逼,且人數眾多,實難以安排事前綵排,交予演出指導即場為他們預備,就合適不過。「到時候拍攝,他們已 pick up 了(角色),打了好好的底樁。」

    右為《正義迴廊》導演何爵天(製作特輯截圖)

    這些特約演員早上到場,下午就要演出,短時間內如何「入戲」?毛曄穎的方法是「減」。「好多人會因為自己在演戲而整色整水,例如佢知道有鏡頭在拍,會(用彆扭的語氣)問『你今日食咗飯未呀~』因為佢覺得演戲是這樣,要『演』的。」假設角色是一個要上庭作供的醫生,「當你好刻意用『醫生』的態度講嘢,有時又出事,因為你唔會遇到一個醫生講嘢同平常人好唔同。」所以關鍵是要理解自己所演角色,移除前設,「叫佢做返個正常人。」

    確定對角色理解無誤,要演好戲,下一步是跟其他角色,以至現場環境有 interaction。「那個是『法庭』,你不會 un 住腳做專家證人,也要跟律師有交流。」毛曄穎形容,「讀對白」跟「進入角色說話」的關鍵分別在於,後者跟別人有交流,「唔係自己一個讀,唔係背出來。」

    一個演員,只要清楚自己戲中的處境、身份,做戲時跟對手有交流,其實已很足夠。「唔需要同佢雕花,如果雕到大師級咁,成套戲突然有個證人『演技大爆發』,反而會好怪。」好作品不需要人人都發光發亮,重點是每個角色之間如何協調。當每個演員都恰如其份,才能成就好戲。

    《正義迴廊》部分證人演員

    替演員與角色搭橋

    坊間不時有些聲音,批評某某明星「唔識做戲」,毛曄穎每次聽見這些說法,其實都不太舒服:「究竟係佢唔識做戲,還是只是佢未搵到自己跟角色、跟那場戲的關係?」

    她會想起自己入讀演藝學院前,同樣「不懂做戲」,重點是經過訓練,有辦法找到演員本人與每次演出角色的橋樑。這正是她眼中「演出指導」的真正任務。

    聽起來很抽象?毛曄穎徐徐解釋,為何演員與角色之間要建立起「橋樑」:「專業演員不能單單演自己,有時要演 5 歲細路女,演 85 歲阿婆,你同個角色差距好遠,要做好多好多功課,令自己同佢愈來愈近,直至觀眾相信,你就係(你所演的)那個人。」這就是演技。

    問題是,如何建立那座橋樑?資深演員駕輕就熟,但資歷較淺或不慣演戲的,便需要別人從旁協助。像葉蘊儀戲中那段獨白,外行人或以為義正詞嚴地演繹就可以,但毛曄穎會問演員:人生有否遇過類似的情況,有種「不行了我一定要出聲」的感覺?「可不可以搵返這段記憶,將那個質地,擺落個角色度?」

    又例如一直被視為性感女神的莊韻澄,這次要飾演主角的表姐,毛曄穎觀察到對方是個需要理性而透徹地明白角色設定的演員,於是在排練時不停向她發問,要她代入角色來回應,「當你同別人不斷對答,你就相信了自己是那個角色,說話會實在好多,不會一開口就虛。」

    「演員同角色之間的橋樑,有時喺『呢度』。」毛曄穎指指腦袋。

    片場內的莊韻澄與毛曄穎。(受訪者提供)

    但要建立兩者連繫,又不一定只靠理性認知。例如在《正》飾演記者的盤菜瑩子,有一場重要的大哭戲份,毛曄穎除了跟她事前做好角色 backstory 的功課,例如看一些會勾起情緒反應的片段,到拍攝當日 roll 機前,還跟演員一同在片場原地跑。

    你沒聽錯,是跑步。

    原理是這樣的:「如果你想好快演到一些激動的情緒,咪 prepare 身體去返那個情緒會有的反應,例如激動時會心跳加速,出汗,所以如果你已跑熱個人,出緊汗,有血液的流動,進入那種情緒就會容易啲。」

    毛曄穎以前也被要求過一 roll 機就流淚,於是開拍前她不停地跳跳跳跳,然後就哭得出來了。

    《正義迴廊》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何爵天坦言,身為導演,他會追求一場戲的效果,卻未必能像 acting coach 一樣,掌握令演員達成這些效果的方法,「例如我會追求盤菜喊,當然事前可以同佢傾好多,但都要有方法令佢喊到。而 Wing Mo(毛曄穎)可以用她的個人經驗,對於每個演員的特質,她比我更清楚。」

    金像獎不設獎項的崗位

    「演出指導」這個崗位,在香港電影其實很罕見。留心看片尾 roller,往往只見「動作指導」、「美術指導」、「服裝指導」、「聲音指導」,絕少有「演出指導」。

    翻開娛樂版,不難發現一些備受重視的年輕演員,接拍電影前,會先被安排上戲劇班受訓,鑽研角色,準備演出,但這些戲劇老師,通常不會陪他到片場,更遑論坐在導演旁邊,一同睇 playback,就演出給予意見。

    於是,拍攝現場指導演員做戲的責任,就落在導演與副導演身上。可是,一來像何爵天所說,不是個個導演、副導演都掌握指導演技的方法,二來毛曄穎亦在現場觀察到,導演經常有更多更重要工作要處理,「佢要睇成個調度嘛,咁多 parties 要控制,台燈聲所有嘢都係佢一個人睇,不可能只睇演員演出係點。」

    《正義迴廊》拍攝現場(圖片來源:Wing Mo fb)

    既然如此,香港電影為何一直沒有「演出指導」?曾在多部電影擔任過副導演、場記的何爵天認為,一來這是因為影圈的傳統想法:「有大星嚟,唔通由你個𡃁妹來教佢做戲?會有這樣的抗拒,除非那個人(演出指導)好有 reputation 囉。」由此引申 acting coach「缺席」的另一原因:「要 acting coach 好有名氣,你又冇錢請佢。」說到底,還是資源問題。

    但他仍然希望,未來有更多香港電影為「演出指導」留個位置,尤其是較多新演員參演的作品。「好多新演員不是不想做好,而是沒人告訴他怎樣做好。如果現場有人在 cut 機、整妝、等埋位時,跟他們排練,令演員在狀態中,而不是一 cut 機就打機、傾計,對他們的表現有好大幫助。」

    在《正義迴廊》片場發生的,某程度上是何爵天心目中的理想:演出指導分頭行事,助演員進入角色,為演出打下基礎,到正式拍攝時,「作為導演,我就用這個底樁再修正、微調,在現場執行。」

    《正義迴廊》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因為懷孕、分娩、坐月,毛曄穎不多參與《正》的宣傳,但對於坊間對電影的評價,特別是對演員演出的欣賞,她絲毫不感到意外 — 原因是她在現場早已見識過,整個劇組對戲劇是多麼有要求。

    「阿天同阿翁一直希望演員能做到一些 organic 的演出。」所謂 organic,即不止是預設的做法,而是演員經過碰撞、互動的反應。「拍攝現場通常係,『我要 A,你即刻做 A 畀我,唔好講咁多嘢』,但他們不介意拍攝時間長,會給機會演員去撞,甚至乎會因為演員演出而就機位,嘗試 take 到最 organic 的部分,好難得囉。」當劇組對演出有要求,台前幕後彼此就建立信任。毛曄穎不止一次聽到主角阿卵和麥沛東跟導演說,「我信你呀,你話好,我就知道係好。」

    對戲劇以至藝術有所追求,通常意味著演員要用不同方式多演幾次,拍攝時間也會因而延長,但大家好像都不介意,她當然知道這不是常態,「就算舞台劇都唔係套套係咁……在某些工作環境,總有些人少要求,有些人多要求,但呢個劇組係全部都好有要求。」

    她想起,戲劇最美麗之處,正在於真實而不刻意的碰撞、互動。

    「點解大家鍾意睇小動物、BB 仔、細路仔?因為佢好真實,沒有造作的成份;一個人在舞台上,沒有剪接,講一段對白,只要夠 organic,夠真實,都好好睇。」

    「因為每個人對演戲的要求都在同一 level,所以到最後,那個大滿貫先會發生。」

    毛曄穎與麥沛東排戲,兩人為演藝同班同學。(受訪者提供)

    文/阿果

  • 專訪|《過時·過節》導演曾慶宏:在 2022 香港,談一個家庭去與留

    專訪|《過時·過節》導演曾慶宏:在 2022 香港,談一個家庭去與留

    《過時·過節》英文片名叫 Hong Kong Family,開宗明義,要說一個香港家庭的故事。

    觀眾對此應該不會陌生,畢竟 2022 年上映的香港電影,不少都以「家庭」為題。與喜劇包裝的《飯戲攻心》、《闔家辣》不同,早前成為香港亞洲電影節開幕電影、本月 24 日公映的《過時·過節》氣氛明顯沉重得多,開場不久就是爭吵戲,父、母、姊、弟、婆、舅,人人滿懷心事,沉鬱氣息幾乎溢出銀幕。

    導演曾慶宏坦言,整個故事的藍本,源於他本人不甚愉快的家庭經歷,「想透過劇本,梳理一下我其實是怎樣思考家庭」。這個創作初衷,聽起來很私人,但拍成作品後,他更希望觀眾觀影後,對自己與家人的關係有所反思:「一個人怎樣成為現在的自己,也是跟原生家庭很有關。返番轉頭,所有嘢的最根本都是來自家庭。」

    他眼中,在 2022 年香港思考「家庭」這回事,再適合不過,為甚麼?

    《過時過節》劇照(由香港亞洲電影節協會提供)

    點解一定要齊齊整整?

    曾慶宏今年 34 歲,《過時·過節》是他首度執導長片,但以家庭為題拍片,他不是第一次。

    他自小住在西貢村屋,於客家家庭長大,小學已喜歡翻報紙,讀專欄,中學開始迷上翻譯小說、文史哲書籍,事後回想,小小腦袋當時已潛移默化,重視個體自主。偏偏客家人家庭文化封建而傳統,既男尊女卑,過時過節又總強調一家人要齊齊整整,少年曾慶宏很不解:「點解過時過節一定要齊人食飯呢?明明唔鍾意某個人,點解仲要同佢食飯呢?關係點解要勉強呢?」他形容客家人重視團體,常以「大局為重」來判斷事情對錯,「但為了整體而整體,有咩意思呢?」

    《過時·過節》開首的家庭衝突場面,正取材自他的真實經歷。有關細節,導演以「家人仍在」不欲多談,只透露自己 18、19 歲就因為與家人衝突,相處不來,索性離家出走。「是好決絕,覺得我不能對這個我唔鍾意的情況畀到 feedback,唯有透過離開去表達。」一走了之,關係矛盾自然沒有解決,但少年曾慶宏寧願這樣,「整個家庭好似冰封咗,無變好,但起碼亦無再差。」正是戲中 Edan 一角離家出走的心路歷程。

    戲裡的「兒子」離家出走 8 年才決定踏出一步,現實中的曾慶宏也差不多,近年才嘗試回家修補裂痕。轉變沒什麼驚天動地的原因,純粹是年近 30 歲,覺得某個階段的事情好像已經經歷夠。如今他會回家吃飯,曾經破碎的家人關係,終於變回「可以正常溝通」的狀態。

    《木已成舟》(圖片來源:鮮浪潮)

    離家出走那幾年,曾慶宏創作最關注的是時政、社運,近年目光卻由大世界轉到小家庭。「慢慢有一個意識,返轉頭,所有嘢最根本都是來自家庭。點樣可以成為而家的自己,係同原生家庭好有關。」2019 年他的「鮮浪潮」作品《木已成舟》,講述一對母子因生活困頓而天各一方的故事,戲中那位客家母親,正以他母親為原型,「先嘗試表達同阿媽的關係,比較疏離,互相好重視對方,但唔似別人攬頭攪頸。」

    同年他成功從首部劇情電影計劃大專組突圍,獲資助開拍電影,劇本也自然探討家庭,「如果我要拍電影,第一個題目就想講呢樣嘢。」由短片到長片,他想嘗試將故事主軸由個別家人的關係,延伸為敘述一整個家庭的故事。於是與編劇一同寫劇本,逐個家庭角色去構思,又用了導演本人經歷為藍本,「呢個唔係自傳式電影,好多嘢改編了,但有些東西係真實的。」

    曾慶宏好喜歡台灣導演楊德昌的經典作品《一一》,電影以家庭為主軸,裡面的世界觀為他帶來很多啟發。「有些戲你睇完兩個鐘,個娛樂或感受就留在那兩個鐘,未必諗返起,但有些戲會不斷去諗,同你生命、心底某些諗法有比較大的關係。」

    於是他也這樣嘗試,交出來的作品就是《過時·過節》,「其實有些越級挑戰,佢(楊德昌)係差不多最後一部戲做《一一》,我卻是第一部。」

    《過時過節》中,Edan 飾演的兒子角色「陽」,原型是導演本人(由香港亞洲電影節協會提供)

    夢想成真後才是起點

    拍第一部長片的過程,卻毫不輕鬆。

    大學畢業不久,曾慶宏已矢志用影像作為創作媒介,但他並非主修電影,路可以怎樣走下去?有些年輕人選擇進入電影工業,由低做起,他卻不太願意,「因為唔想用別人的 formula,尤其導演,應該 original。」於是選擇走一條獨立的路,2013 年執導短片《楊明的夏天》首度入圍鮮浪潮,此後幾年再從編劇、監製、攝影等不同崗位參與短片製作,2018 年憑《下雨天》獲鮮浪潮大獎,同年他還成為首部劇情電影計劃大專組得獎者,獲得人生第一部片約。

    是夢想成真了,但這時候難關才不停湧現。

    首先在監製莊麗真要求下,要反覆修改劇本,「佢 Day 1 已同我講,最重要是劇本,所以大量同我傾,劇本有咩問題。」後來第二個監製陳淑賢(《桃姐》編劇)加入,和導演與編劇繼續就劇本傾傾傾傾傾。從前曾慶宏拍短片,多是一人話事,這次傾劇本的過程卻是他「必須經歷的痛苦」:「每樣嘢都傾到好深入,唔係講緊一句對白點寫,而係這個角色點解講呢句對白?推返後,代表佢係怎樣的人?再推後,點解這個人會成為這個人…而且不止一條(故事)線,每條線之間,千絲萬縷,用了幾年時間慢慢去砌,去蕪存菁,才變成現在的模樣。」

    而這個過程就花了足足兩年。

    2019 年 1 月,第五屆「首部劇情電影計劃」頒獎禮,中間為曾慶宏,左為莊麗真。(圖: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 fb)

    有了劇本,就開始物色演員、幕後。《過時·過節》監製莊麗珍近月在香港亞洲電影節舉辦的對談提到,像曾慶宏這種年輕導演,接觸過短片製作,拍攝技術通常不成問題,只是到了拍電影,由於規模變大,他們對不同部門、崗位的分工幾乎毫無概念,作為監製,唯有「所有嘢好似當佢係小朋友咁,同佢講好多最 basic 的東西。」也由於曾慶宏本身在電影圈無甚人脈,監製要努力替他 line up 台前幕後人員。

    問題是首部劇情片大專組資助只有 325 萬元,莊麗真在對談中笑言,最初接觸這個數字,第一反應是:「咁低 budget,點識拍呀?」但她還是鼓勵曾慶宏,放膽邀請心目中的演員陣容,曾慶宏第一個想起的,是由毛舜筠演出母親一角,對方看過劇本,爽快答應;再邀請謝君豪演父親,「又得喎。」

    「全部人幫手的原因都唔係我,而係因為個劇本,因為真係無人識我,但大家覺得個劇本係好想參與、幫忙的故事。」

    《過時過節》劇照(由香港亞洲電影節協會提供)

    監製莊麗真則認為,在預算有限下,那麼多台前幕後人員願意協助,源於兩個因素:「第一是劇本要夠好,第二,新導演有著數,大家是希望幫新導演。所以,只要你畀到好劇本佢睇,睇到你有誠意,其實香港人好好的,不論台前幕後,都好幫手。」

    到可以開拍了,2020 年又碰上疫情,導演萬念俱灰。「乜都唔做得,又唔可以做其他嘢,因為疫情一停就要拍戲,我不能放棄這個機會。」那段日子,他走去做步兵送外賣、揸 uber,不停思考,創作還可以怎樣走下去?「唔知幾時真的可以拍戲,又乜都 plan 唔到。」甚至開始自我懷疑,「係咪一世都咁 uncertain 呢?」去年終於拍完這部戲,不少人問之後打算做什麼,他還是沒有明確答案。

    只因時代變得太快。「Honestly,唔好話十年後啦,三年後發生咩事,邊個會知道?」曾慶宏苦笑。

    當理想主義不再

    11 月 8 日晚,中大邵逸夫堂,《過時·過節》放映完畢,曾慶宏與毛舜筠、談善言上台分享,螢幕打出幾個大字:中大新傳,回家真好。

    曾慶宏畢業於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這裡某程度上是他的家。為了節省開支,《過時過節》不少場口也在中大校園取景,曾慶宏甚至獲大學老師借出住所作拍攝。

    他很記得,小時候讀過季羨林《牛棚雜憶》,認識文革時知識分子的遭遇,深受啟發,因為嚮往新亞精神而入讀中大。當時適逢香港處於一個頗為理想主義的年代,很多年輕人樂意分享對未來的想像,甚至反覆思考,如何以行動令世界變得更好。曾慶宏是其中一份子,「讀大學時,好似好想改變世界咁,所以好關心社會,好想做一啲嘢。」

    2022 年 11 月 8 日,中大邵逸夫堂《過時過節》放映及分享會(圖: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 fb)

    當年曾慶宏在《明報》星期日生活版寫專欄,如今翻讀舊文,會窺見一個憤怒青年的思想軌跡:

    香港人又怎樣呢?我們以目標為本,最終的目標只有金錢,金錢之後便是娛樂。誰會在意我們為什麼要用法律來限制自己?我們為什麼要住在一起?你不得不承認人是要跟其他人一起生活的,彼此不認識的路人也是要走在同一條路上的。不關心周圍有什麼事發生、在什麼情況下都要安分守紀的話,不如住在深山裡。

    — 曾慶宏〈自我的路人〉,《明報》2009-11-15

    曾慶宏形容,大學畢業頭幾年,自己創作上的關注點,一直都是社會時政。直至經歷完幾次社運,他心裡卻慢慢湧出一種「大局已定」的感覺。2019 年 4 月,就短片《木已成舟》接受專訪時,他這樣說:「幾年前還有保衛菜園村、有反高鐵,很多事情都在發生,之後更有雨傘運動,但再然後就很多聲音就消退了。」

    三年過去,香港社會又翻了幾番,他的想法還是差不多:「理想主義的年代已過去,在現在這個土壤,要實踐你的理想,更多需要一步步去做,而不是講到完美才做。咁我有咩可以做呢?」他回想起 2019 年 11 月看到中大校園冒煙的景象,「好無能為力,作為讀書人,我們好無用,淨係識諗,淨係識慨嘆,咁唔係點呢?咪創作囉。」

    但要用甚麼題材來創作?曾慶宏的答案是回到自身:「返番去個人…你其實自己最著緊什麼。每個人 share 自己最在乎的東西,唔係仲直接、簡單咩?」

    他解釋,自己最初是因為對原生家庭有很多不解,才慢慢探索外面世界,後又因而想為改變世界而創作,「怎樣可以成為對其他人稍為有營養的作品呢?就係返番一開頭我最有感覺的『屋企』,我想做呢樣嘢囉,我覺得我做到囉。」

    《過時過節》劇照(由香港亞洲電影節協會提供)

    以自身經歷為創作起點的電影作品,面世後卻似乎與香港時代有微妙的呼應。

    戲裡其中一幕,是謝君豪飾演的父親,正駕著的士,載著一家三口往機場去,「點解(英文片名)叫 Hong Kong Family?就係因為香港係咁,2022 年冬至的香港係咁。」曾慶宏想了一想,續道:「香港這幾年甚至未來十年,最大的(命題)…都真係『離開』與『回來』,應不應該走?留不留下?會不會回來?」

    他說,這也是《過時·過節》各個家庭角色面對的處境:「有個表姐會返來,佢老豆返唔到來;兒子走了,諗緊返唔返屋企;阿媽一路留在這裡,好唔想大家走;家姐一路留喺度,但一直好想走,只係唔知點樣走……關於個體,在這樣的氣氛下,如何處理自己與環境之間的 struggle……呢個唔係好香港咩?」

    後記:忐忑

    很好奇,曾慶宏的家人有否看過這部戲?

    訪問當日,他說還未。「他們知道這件事,家姐是鏡粉,亦鍾意談善言演佢;阿爸就不嬲唔係好講嘢,但竟然在 whatsapp 同我講加油……」他想了幾秒,「佢從來無鼓勵過我,一句都無,諗返起(加油訊息)都係好大的一步。」

    曾慶宏說,其實也很想知道家人對電影的反應,但他仍在忐忑,未決定何時讓他們觀影。「掙扎呀,因為好難開口講,所以先至拍套戲嘛!哈哈!」

    但到最後,他還是不忘補充,更希望其他 Hong Kong family 因為這部戲而感覺 connected。「我只是將我最熟悉的屋企拿出來,成為這個故仔;我的屋企唔重要的,大家諗返自己屋企就夠。」

    文/阿果
    攝/Nasha Chan

  • 演唱會事故調查公布後,MIRROR 回應記者答問全文

    演唱會事故調查公布後,MIRROR 回應記者答問全文

    MIRROR 演唱會墮屏事故三個多月後,政府終公布對事件的調查報告,警方拘捕演唱會總承辦商藝能及次承辦商協興隆共 5 名高級職員。

    報告公布當晚,MIRROR 12 名成員出席商業電台主辦的「903 All Star 籃球賽」,除了比賽中途受傷接受治療的姜濤,其餘 11 人賽後接受記者提問,為他們對演唱會事故調查的首次正式回應。

    以下為《Wave. 流行文化誌》記者整理的答問全文紀錄,並補上一些事故的背景細節。

    Q:
    今日演唱會調查報告公布,對你們的心情有沒有影響?

    Lokman:
    心情又無乜大影響,因為一來到(活動現場)都好忙,要化妝,都只睇了不太多資料。(知道有什麼重點?)我淨係知道有超重。

    Anson Kong:
    知道數字有虛報,知道拉咗人,淨係知道咁多。

    Q:
    對調查報告滿唔滿意?

    Lokman:
    我覺得無得用滿唔滿意來形容,因為仲查緊,要去到最後先知係點樣一回事,我諗要再等後多少少,真係水落石出先知道。

    Q:
    你們曾經在這舞台上,現在報告發現咁多虛報數字,會否覺得一額汗,覺得當時好危險?

    Anson Kong:
    當然會有呢個感覺。因為當時我們在場只是表演,只顧表演項目,不知道所有機關、工程是怎樣,事發後這兩個月,好多人追問事情怎樣發生,我們都等緊呢個報告,到呢個報告今日出的時候,當然我們做緊嘢,我們係有一下 shocked 的,原來數字差咁遠。這是今日其中一個最大的感覺。

    Q:
    之前綵排已有些意外,係咪已覺得有些甩漏?

    Anson Kong:
    之前演唱會的甩漏同(舞台)上面(空)出事的意外完全唔關事。

    Lokman:
    係兩件事。

    Anson Kong:
    係在台面上發生的機關錯誤,我覺得機關錯誤係…可能平時的 show 已會有少少問題,可以在開 show 前解決得到的,而不是我們現在發生意外咁大的事故問題。

    事發後有 MIRROR 演唱會工作人員提到,由於舞台設計及組裝時間較預期長,結果總綵排推遲了 5 小時,到了第一場演出前的凌晨才能舉行。而綵排亦多次發生意外,導致舞者 Zisac 受傷,多名舞蹈員當晚都在 IG 限時動態中表達不滿,「其實執生真係唔係無敵,執到可以笑下,執唔到呢 ?咩都唔知,我都唔知點執」、「用我哋條命去滿足你哋嘅自私自利,一次事故睇清人性醜惡」。於第四場被巨型螢幕擊中重傷的李啟言(阿 Mo)以全黑 IG 限時動態作抗議,舞蹈員出身的 MIRROR 成員 Anson Kong 的 IG 限時動態似是對事件的間接回應:「第一次係意外,第二次係大意,第三次係疏忽。」

    除了有舞蹈員受傷,當晚鼓手 Padget Nanton III 亦曾連人帶鼓跌進「三四級樓梯深」的台底,幸好他未有受傷,能自行重返舞台。但總綵排被迫停止。他其後在 IG 帖文曾提及,自己在這個舞台上也有一次「很壞、很突然的經驗」,演藝生涯從未發生過。

    MIRROR 頭場演出亦出現大量驚險場面,Anson Kong 在高台跳唱《虎道門》時因高台震動而失平衡,12 子唱《IGNITED》時高空橋微微傾斜,在架空步道上唱《12》時不少成員亦險些跌倒。

    (見專題報道

    Q:
    當日有無人覺得舞台好危險,所以拒絕上台?

    Lokman:
    以我們所知,就無的。因為全部人都好專心做表演。如果你問我,係咪因為一啲未 ready 好的情況而唔表演,我就唔會。因為一開頭,表演老師已教,the show must go on,所以唯一問題是要解決一些問題。

    到有時真的有危危乎的情況,ER……公司同事都會講,有咩危險就 cut,如果安全起見,無任何效果都無問題,有這樣的建議。

    Edan:
    我們一直綵排到 on show 都覺得個台係安全的。原因是我們所講的甩漏,其實只不過是一些機關未上返來,或者機關降落 timing 未啱,是溝通上、timing 問題,而不是舞台安全問題。例如個台的六邊形係唔對喎,點樣對住觀眾,是表演上的疑問,而不是安全上…

    警方昨日指,從紅館閉路電視可見,事發當日早上,涉事螢幕升降早出現問題,協興隆員工曾手動作調校,但其後再沒有人進行檢查、維修、補救。

    Q:
    報告指出螢幕出事當日已有問題,rehearsal 知唔知?

    Anson Kong:
    因為我哋每日 call time 返去都唔同,當日返去都係 focus 返前一晚個 show 有咩甩漏,改善返那一 part,所以返去踩台之前,他們處理過台、mon 的問題,我們都見唔到。

    Q:
    排練的時候睇唔睇到螢幕有問題?

    Lokman:
    排的時候,我們好少會望向上面,都係專注在舞台,對位,望下 band leader、花姐,望下其他成員,所以當時無乜留意太多,都係留意自己表演範圍內的東西。

    Q:
    今日有無時間同 dancer 傾過?

    Lokman:
    今日無時間呀。

    Anson Kong:
    因為收到報告時我們化緊妝,然後馬上過來,未有機會同 dancer 好好溝通呢件事。

    警方昨日表示,演唱會總承辦商「藝能」是在臨開演唱會幾日前才向康文署提交文件,指如交出真實數據,需要額外時間、成本審批許可,康文署亦有機會要求安排工程師重新設計紅館天花支架等,第一場 MIRROR 演唱會未必趕及舉行,因此他估計,加快批出許可,確保演出準時舉行,就是「藝能」虛報的動機。

    Q:
    資料如實呈上的話會趕不及第一場?會否覺得成個過程好趕?踩台時間唔夠?

    Lokman:
    其實「時間」呢樣嘢在香港呢個地方都好緊絀啦,我們成日做好多 show 都覺得,啊如果多一兩日就好,包括全民造星一開頭,都係諗,如果多一日俾我哋排練就好喇。所以…呢個都可以係我哋香港人的精神嚟嘅……所有問題盡量解決佢啦。

    Q:
    你們正式踩台係幾時?

    Lokman:
    係(正式演出)兩三日前

    Q:
    而家睇返得兩三日踩台其實…

    Anson Kong:
    其實如果按未入行前做 dancer 做 show,踩台都係差唔多,都係兩三日、三四日前,視乎個 show 有幾多機關,有幾大型,可能做郭富城演唱會,多些機關,可能試的時間會多啲?Depend on 每個 show 的監製覺得個 show 有幾多重要的機關然後安排。都係演唱會監製負責的東西。我們控制到的是每次排練專心去做。頭先阿 Man(Lokman)講的,排練時我們多數 focus 在台面的東西。幾日發生的問題,都係台面升降、機關上的問題,所以每日返到去都係 focus on 地面上的問題,睇清楚啲窿,睇清楚啲升降台。

    Q:
    嚟緊最快開 show 係阿 Lo,會否份外注意安全?

    Anson Lo:
    當然會啦…今次同任何,無論係表演單位、dancer 朋友,今次會 check 得再…

    Lokman:
    【代答】溝通會再足啲。

    外界另一關注點是 MIRROR 演唱會受傷舞蹈員的受聘形式及勞工保障。勞福局局長孫玉菡昨日表示,經調查及諮詢律政司後,認為相關舞蹈員是以僱員身分參與演出,勞工處會考慮檢控其僱主,即舞蹈公司,及演唱會處所佔用人,包括承辦商及製作公司。他又指舞蹈公司沒為舞蹈員買勞工保險及沒呈報工傷,當局會按法例採取行動。

    Q:
    Dancers 無買保險,(不清楚)

    Lokman:
    Dancers 的保險,我諗要睇下之後的報告再出先清楚,因為好多問題我們都不知道

    Q:
    但你知不知道 dancers 負責人是否 rock sir?

    Lokman:
    以我所知,應該係。

    Q:
    Dancers 假自僱的情況是否普遍?以後會否叫公司幫 dancers 買足保險?報告出來,有否說話跟阿 Mo 講?

    Anson Kong:
    我們有一半人以前都係做 dancers,以前做 show 一定會留意自身呢個問題,我相信今次呢個意外發生後,以後的 show,所有表演者無論 band、artists、dancers 都會注重多些這個問題。

    早前《Wave.》就香港舞蹈員處境進行專題報道,一名受訪者指,因很多時候不清楚資方有沒有購買保險,香港 dancer 一般都習慣自己投保,「我們的保費仲會比一般人貴,因為我們算是高危行業。」參考受訪者提供的信息記錄,dancer 一開始通常只會獲告知需要預留哪些日子作排練及演出,間中會提及酬勞等,其他如具體工作內容、保險或賠償等細節,則一律欠奉。「所以其實都好講個信字,咁多年香港的舞台都無發生過嚴重意外,本身我們都有個信任。」

    Q:
    可否問多一個問題?想問你們這些表演者在台上面好無保障?

    Lokman:
    好無保障啊?ER…………我覺得……………(五秒)

    Alton:
    我覺得今次公司喺呢件事上面都好保護我們,保護咁多位表演者。今次呢個報告出咗,係畀公眾了解件事,係好的。我們現在最關注的都是幾位 dancers 的情況。

    Anson Kong:
    我相信每一個地區對表演者的保護條款都唔同,有些國家多啲,有些國家少些,相信香港現在未在這制度上不是完全最成熟的,希望今次意外發生後,大家真的關注這件事,令到表演者再做任何表演,都可以有更多的保障。

    (完)

  • 一對一|《窄路微塵》導演林森:在變壞世界裡堅持做好人

    一對一|《窄路微塵》導演林森:在變壞世界裡堅持做好人

    去年憑「香港不能公映」電影《少年》提名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的林森,今年首次獨立執導長片《窄路微塵》,獲三項金馬提名,並成為今屆香港亞洲電影節開幕電影,未上映已備受注目。從演藝學院畢業 11 年,林森在獨立電影界摸索多時,有份創辦民間電影節「平地映社」,過往作品多圍繞城市變遷、基層生活、少數族裔等議題,處處流露對弱勢的關懷。

    《窄》也不例外,故事以疫情為背景,講述前線清潔公司老闆和年輕的單親媽媽,面對困境和生活壓迫時如何自處。最令人深刻是戲中對白「個世界係閪,唔等於要做閪人」,出自張繼聰飾演的男主角「窄哥」,一個嚴肅古板,有點「木獨」但心地善良的老實人。林森說,角色原型帶有父親的投射,「付出好多,但不會計較別人如何對他」。

    劇本早在 2017 年開始醞釀,這幾年無論社會、家庭,林森都經歷了不少動蕩和變化,劇本當然也作了不少改動,到 2021 年才籌備開拍。曾執導鮮浪潮短片《執屋》,現正以編劇身分創作的莫坤菱,看畢電影心中卻帶有更多疑問:從林森身上到其電影散發的「善良」特質從何而來?對基層關懷的視角如何產生?在變壞的世界裡,為何堅持做一個好人?

    問:莫坤菱 — 酒鬼,專題及影像記者,影迷。《執屋》導演,編劇作品《我愛過的那個時代》為今屆台灣「金馬創投」入選企劃案之一,導演是林森在《少年》的拍檔任俠

    答:林森 —《窄路微塵》、《少年》導演,現居英國

    (「一對一」是《Wave.》最新欄目,我們會邀請特約記者與受訪者對談,並將他們的對答原汁原味地呈現。)

    父與子

    林森是八十後,在深水埗長大,與多年編劇拍檔鍾柱峰是中學校友,由為港台《獅子山下》系列拍短劇起,舊區、南亞裔、推紙皮阿婆、貨車司機等基層故事就是他們筆下常見題材。《窄路微塵》在疫情之下發行,但其實最初他和鍾柱峰只是想拍前線清潔工的故事,直至資料搜集過程中,才發現原來香港有不少蚊型,或一人清潔公司,有些老闆甚至很年輕,才三四十歲,他們覺得有趣,於是轉而想探討人到中年,安於固有生活,處在「繼續做落去又唔會發達,唔做又唔知做咩好」狀態的人,面對現今急劇轉變的世界,會怎樣回應。

    由張繼聰飾演的「窄哥」一角因此誕生,獨自經營外判清潔公司,忠厚老實,創業多年生意一直沒甚麼起色,疫情下朝不保夕,百業蕭條,公司遇上危機,雖窮但仍堅守做人原則,最後公司倒閉,繼續在營營役役的日子裡見步行步。

    《窄路微塵》劇照

    莫:對「窄哥」的善良、忠直印象深刻,是否真有其人?或只是參照了甚麼故事?

    林:「窄哥」的設定本來是想古肅、木獨點,內斂一點,不太懂得表達自己,但有一種很不平凡人的善,有些善良在。本來故事想說的就是,可能大家都有的一些善,在面對現今如此劇變的情況下,會不會沒有了,或是會怎樣。故事設定上倒不是來自某一個人,做 research 的時候,我問一些清潔公司老闆,如果遇上清潔劑好貴,或者無貨會點處理,他們說行內可能有人會去「溝」,或者用大陸貨代替,但他們堅持不會這樣做,因為關乎健康和衛生,會有道德標準,有少少是參考他們堅持或老實的地方。

    反而角色設定上,現在回想,可能都關我自己個人事。因為 2020 年尾,一路發展劇本的時候,爸爸因病去世了。爸爸是做屋邨魚檔,一直到過身前都在工作,大家對他的評價,就是讚他好老實,會幫好多身邊的人,不計較別人怎對待他。可能在情感上,我有少少將這特質擺多一點去窄哥身上,塑造成再老實、善良點。

    張繼聰在電影裡飾演忠厚老實的清潔公司老闆「窄哥」(相片:香港亞洲電影節協會)

    莫:和父親的關係對你的影響是怎樣的?有哪些畫面對你很深刻?

    林:我們就是那種很典型的華人父子之間,小時候好少時間和他相處,爸爸做魚檔早出晚歸,家人會等到差不多 9 點才食晚飯,因為想等齊人。我們比較少溝通,不會講心事,他知道我拍片,預咗我不會搵到食,他自己就好努力賺錢。其實他都很鼓勵我,想做甚麼都願意讓我做,到我有機會去寫《窄路微塵》,他都有和朋友去講。記得在他過身後,因為要處理他的電話,突然會偷看下他的 message,會見到他向朋友 share 我拍的一些短劇、短片,和新聞報道,原來他不出聲,其實心裡是 proud of 你,雖然已經 too late,但都覺得開心。

    人大了我們才多些溝通,到好想再多點溝通的時候,已經無機會。所以都影響到我同編劇去傾劇本,會代入了一些自己的東西,放在窄哥和他媽媽的關係上。一些自己當時經歷爸爸過身的事,例如上救護車的情況,都有放落去窄哥媽媽英姐過身的段落裡,基本上有些東西是直接揼落去,那些對白,也是我問自己的問題,見住對方隻手還是暖,都是自己就算到現在仍會想起的一些回憶。

    成長地

    早在中學的時候,林森已參加短片創作比賽。當時他在家中找到一部 DV 機,帶回校和同學把玩,「揸住部機亂咁 fing,乜都拍」,得知 IFVA(獨立電影及影像媒體節)贏了比賽有獎金,就開始和同學黃衍仁(《窄路微塵》配樂師)構思故事,拍完走去參加學生組,竟得到優異獎,自此開啟拍電影的興趣。

    後來他拍過關於保衛皇后碼頭的記錄片《人在皇后》,深水埗劏房的新移民學生與巴裔學生友情的《暉仔》、蝸居工廈少女追尋夢想的鮮浪潮短片《綠洲》,到為港台創作的獅子山下系列短片,很多故事裡的人物都很基層,寫實刻劃出他們的處境。

    林森 2012 年執導的鮮浪潮短片《綠洲》(來源:鮮浪潮)

    莫:見到你以往拍的短片、短劇,都是用關注基層的視角,和自身經歷有無關係?

    林:可能因為我小時候,都是基層的家庭,而且由細到大就住在深水埗。大家都知深水埗是比較多基層的社區,在很多人眼中是龍蛇混雜、比較複雜的,但可能我們從小在那裡玩、生活,不覺得這些標籤能夠呈現真實的深水埗。其實深水埗是很有趣的地方,有不同的很有趣的人。到後來讀電影,或者之後寫短片劇本,都想寫自己熟悉的社區人物,很多觀察都是來源於熟悉的社區。

    有影響的是,我同編劇鍾柱峰住得好近,都是深水埗,我們有個習慣,成日約在區內不同茶餐廳,甚至很喜歡在街上邊走邊傾劇本,一直行,見到有趣的事和人物,就會去傾或者寫低。可能我們生活的範圍都是這些人物,所以就做回自己熟悉的東西。

    莫:《窄路微塵》有一幕,在劏房取景時有個住客伯伯的鏡頭,也看得出是來自你對基層的觀察。

    林:那是很有趣的,是深水埗的舊式出租房,我們去斟景到拍攝,一直都有人在那裡住,而且不是很理會我們,可能深水埗的人是有這特性。但好就好在他們不理,主景的板間房隔離住客又打開門,坐在那,就順便拍了他。這也可說是真實深水埗基層的居住情況,因為他們付的租金,只夠負擔自己的空間,隔離屋做甚麼,他們控制不到,亦不可以有任何反對。

    電影中袁澧林飾演的單親媽媽 Candy 衣着繽紛,造型令人印象深刻,林森說也是演員的想法(相片:香港亞洲電影節協會)

    莫:在你成長的年代,保育行動正是風風火火,當時你也有關心這些議題嗎?對你的影像創作有甚麼影響?

    林:我開始揸 DV 的年代,記得是 2000、2001 年左右,way before 保育熱潮的,哈哈。可能去到讀演藝前後,開始出現保育天星、皇后,和之後的菜園村事件,那時的抗爭運動,都有揸住 DV 機去拍下記錄,對我也是有影響的。

    為甚麼現在自己會想更專注在劇情片,可能是因為,之前去譬如天星皇后行動的時候,我都有去拍下嘢,留下記錄,但總是到後面,好似又會覺得有點無力感,不知道為了甚麼,拍完之後又,好似個世界繼續都是這樣運作,事情都是繼續這樣發生。後來就覺得,想⋯⋯ focus 返在人和故事,覺得好似,個現實我無法控制,但如果是一件虛構的事,我就可以控制到,可以更加順利,順心地去,講多一些故事。

    變和不變

    約莫十年前,林森畢業入行的年代,當時的本地電影圈合拍片當道,他不想受制於合拍片的限制,想寫熟悉的香港故事,於是選擇成為獨立電影人,但苦於生計,常常要分身接宣傳、廣告等商業製作,難專心創作。打拼數年後,他決定轉換模式,嘗試參與商業電影,2017 年參加「mm2 新晉導演計劃」勝出,得到電影公司長片合約,幾年後交出《窄路微塵》,兩個微小的普通人,在困境中溫暖彼此的故事。

    而早在《窄路微塵》之前,林森已和任俠共同執導過《少年》,講述 2019 年時抗爭者聯合尋找想自殺少女的故事,可惜電影無法在香港公映,到疫情時代為背景的小品《窄路微塵》即將上映,林森已移居海外。創作模式、身分轉變,和城市的創傷相連共生,也是他在電影中埋下一個出口的原因。

    《少年》是由林森、任俠執導,陳力行編劇的 2021 年電影,以 2019 年香港社會運動為背景,「香港不能公映」(《少年》劇照)

    莫:知道《窄路微塵》在疫情下拍攝,so far 你覺得遇上最大的困難是甚麼?選角方面,兩位主角都入圍了金馬獎,當初是如何挑選他們?

    林:最大的困難都是在前期上,理想的場景、屋景很難找人願意租給我們,有錢都租不到。另外一些已選的角色,又突然因拍攝期推遲而撞了檔期,整個導演組、製片部都要無奈退出,要重新埋班,所以都歷盡很多千辛萬苦才開始到。

    窄哥的角色,阿聰(張繼聰)是比較早就定好的,因為覺得他有趣,以往他可能做開喜劇,陽光有活力,觀眾比較少見他認真的一面,我們想把他扭成古肅內斂點,想得到反差,特別角色設定都是 40 多歲,佢又好 match。

    至於 Angela(袁澧林)的角色,我們 cast 了很多位女演員,因為想要新面孔,試下新鮮感。她本來不是 first choice,但是因為檔期甩了,她共來了 3 次 casting,我第一次對她已有很深印象,她會因應角色自己襯 style 來,穿着好 colorful。一直以來大家都覺得她是文青女神,試鏡時看到她好願意去放開,表現到可以有不同面向,試不同的東西,重要的是給她信心。

    《窄路微塵》劇照

    莫:你過去的製作都比較獨立,今次算是比較商業的製作,你怎樣看這個變化?想拍的題材會否有所不同?

    林:唔,其實對我來說又差不多。雖然都算是一個商業電影,比起以前我自己的一些製作,個規模可能大些,但也不是說太多 budget,有些東西都會像以前獨立製作那種,用好有限條件下去處理,分別不是太大,不過分工上可以仔細點,每個部門都有專業的人去負責,的確令我可以好放心,好專注去處理個戲劇。

    莫:你在寫「窄哥」的時候,那句「個世界咁閪,但唔一定要做閪人」,就是你想表達的想法?

    林:的確是這樣。特別是這幾年,香港有這麼多變化,大家有很多 uncertainty,很多事情都不是很清晰,又不知道怎樣走下去。其實我都只是拋一個問題,讓大家去思考而已,有些事,你明知會繼續差落去,或者在此刻未有力量能夠扭轉,但是你自己在這一刻,怎樣去生存?如何保持自己,不要跌落這個黑暗的漩渦?大家可能都會反問一下自己。

    莫:那麼在戲外呢?回到你自己,在經歷過這些變化後,仍然聚焦弱勢和基層,是你想保持的初心嗎?

    林:可能因為自己比較單純,想事情沒那麼複雜,所以都相信人是會有好的一面,只是可不可以看見多些,發掘多些。我不是所有事都很樂觀,很多時候會有很多悲觀的想法,但就同套戲的主題一樣,就是在悲觀的狀況中,如何可以積極地找到,一個可能是出口,或未必是出口,但我們會不會去找,我自己就是有這樣的心態。

    所以我覺得,如果我要拍電影,我都是想講一些普通人,現實中會見到、或者遇到的地方,這些東西都值得去講,不是說非要講非常悲天憫人,或者好 epic 的故事。

    莫:電影裡面,一些角色都有提及移民的話題,碰巧你也移民了。移居外地這回事如何影響你,有甚麼衝擊嗎?

    林:這兩三年,香港人共同經歷的,就是不斷去猶豫、思考自己的未來會是怎樣,就算不是移民,見證身邊朋友親人一個個離開,或者被逼離散,都會突然思考,自己怎樣呢,或者和這個地方的關係是怎樣呢?我自己當時也未搞清楚,所以電影裡也呈現了這樣的部分。

    拍完《窄路微塵》之後,就會覺得,自己無論在哪個地方,都會繼續做些想做的事,其實也想繼續拍,無論甚麼形式、主題。起碼現在,我仍然希望可以繼續拍關於香港人的故事,因為自己的根和情感上,暫時和香港是不能切割的。

    整理/丁喬
    攝影/PW

    後記:溫柔

    【文/莫坤菱】

    看畢《窄路微塵》時,像人生憋了一口悶氣良久,終於可以好好呼出來。

    電影中,沒有人是壞人,只是命途多舛,好人難做,所以 Candy 還是會不知不覺 screw things up,窄哥還是輸掉所有。林森的用意簡單但意味深長:拍幾個善良的人,沒有神明眷顧不要緊,我們守望對方就好,看到結局,眼角一陣濕潤,這樣的導演,心腸壞極有限。

    林森上一部有份執導的長片《少年》,拍攝時困難重重,總聽說,他會花時間在現場安撫演員。而他這份溫柔,盡見於《窄路微塵》裡,每個角色,每個細節,處處流露著暖意。短訪過後,更明白,善意實實在在是源自他的經歷:他的爸爸、他關心的保育運動、他的夥伴(如中學同學兼是次做配樂的黃衍仁)、他的世界觀(悲觀地樂觀),一點一滴,煉成今天眼前的他,即使今次是個相對商業的製作(和以往獨立比),他還是用最不亢不卑的視覺,拍草根的人,記人的狀態。

    美中不足是,今次只能隔著屏幕談,唔緊要,一定好快有機會再飲酒。

    林森現時已移居英國,訪問當日我們與林森在視像見面,他兒子剛醒來,不時安撫小朋友才能繼續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