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Novel Fergus:閪冧之後,原來死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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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 Novel Fergus 是香港 hip hop 音樂炙手可熱的名字,YouTube 上的歌曲 MV 動輒數十萬甚至過百萬 views。標誌性的一米八高瘦身型,總是包紮頭巾,只此一家的低吟唱腔,配上公認的「靚詞」,無論草根地踎的〈深水埗〉、〈黑水鬼〉,到江湖恩怨、中外神話,在他筆下總透着點古風和詩意。

回帶不過六、七年前,他日頭在地盤做燒焊、晚上在 cafe 上班,一心只想儲錢,「由細阿媽就教,搵十蚊就儲九蚊,呢套野係打到超實。」但銀行有存款,他發現人並不開心,有日一個做 cafe 的同事叫 Novel Friday,也玩 hip hop,聽見他每日打兩份工,第一個反應是「oh shit …真係慘喇。」

那一刻他突然醒覺,找不到工作和生活的意義,有日在地盤看見一個老師傅眾目睽睽下被罵得狗血淋頭,轉身就笑嘻嘻繼續開工,他害怕,眼前的畫面就是自己的將來。他不想這樣,把心一橫,開始去學紋身。

「跟住就閪冧啦」,他笑得豁達。學紋身、做音樂,幾乎一度花光積蓄,把過去要拼命儲錢的觀念完全顛覆,「做紋身的時候又冇客啦,又要交學費,又要起居飲食,仲要自己咁得戚走去寫歌𠻹,卒之就咩都冇喇,但係又死唔去喎,仲幾開心𠻹。」

開始做音樂之後,他得到 Novel Fergus 這名字,說來其實頗 random, ‘Novel’ 是朋友 Friday 提議的, ‘Fergus’ 是一個紋身的客人幫忙想,他一聽,「哇,掂呀」,湊在一起,至少聽起來很型。

‘Novel’ 意即新的、與眾不同的,這個身分,對他也意味一種新生,「以前唔太搵到自己的價值,搵唔到存在感,但做音樂搵得到。」

(編按:閪冧,廣東話粗口,形容極度混亂或嚴峻狀況。本文意在貼近受訪者背景和個性特質。若有讀者對標題內含粗口感不適,我們無意冒犯,希望你讀畢全文後,會對看似粗鄙的事物有不同觀感。)

從江湖到鬼故

Fergus 以前在地鐵站跳街舞,認識了後來的製作人 DaiShin,一齊成立的獨立音樂廠牌 Yack Studio,前年才舉行發布會,去年在九展辦過專場演出,最近已由新蒲崗一個不足二百呎的工廈單位,搬到同區二千多呎的新 studio。

今年 29 歲、身型高大的 Novel Fergus 一貫包著頭巾,身穿黑背心,露出充滿紋身的手臂,正在臨時設置的攝影棚前,擺出各個型 chok 姿勢,為下月自己的首個個人演唱會《盂蘭勝會》宣傳,對緊湊的日程似乎吃不消,甫見面即忍不住擺手,示意讓他先坐在沙發上「回一回氣」再繼續。

繼前年的專輯《梟》建立了一個江湖世界,描繪出猶如杜琪峯《黑社會》系列的地下眾生相,「慢功出細貨要你久等」的 Fergus,上月開始發布新系列以「鬼故事」為主題的新歌:講述身無分文的男人愛上千金小姐的〈胭脂扣〉、道士想收服鬼王卻被蠱惑的〈佛道說〉

乍看是開展新的章節,細聽又會發現,新歌靈感取材自港產片如《殭屍先生》、《鬼打鬼》、《倩女幽魂》等,都是八九十年代,陪伴一代香港人的電影。Fergus 也說,港產片是他的創作其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因為我睇港產片大嘅」。

新歌〈胭脂扣〉正以同名經典香港電影為題(圖:novelfergus ig)

不止是港產片,還要是周星馳、古惑仔一類的舊片,「因為⋯⋯我對迪士尼嗰啲就無興趣嘅,」他有點不好意思笑笑,嘗試解釋,「即係,外國啲呀或者女仔啲呀,個種呢(唔得)。我個 vibe 係陀地啲囉,有啲人可能中式嘢係唔中佢㗎嘛,例如鍾意睇《廿二世紀殺人網絡》,反而我的取向係港式啲,可能因為深水埗長大。」


深水埗的人情和殘酷

深水埗,外人眼中充斥無家者、治安和衛生問題的社區,忍不住問,在深水埗長大是一種怎樣的經驗?「又可以話好有人情味,又可以話冇咩人性咁樣囉。」想了幾秒,Fergus 得出一個有點矛盾的答案。

Fergus 升讀小學時,因家人派到公屋,由港島搬到深水埗。街上經常見到的人,由鬼佬變道友,他記得小時候媽媽很緊張,會叮囑他不要走近多針筒的草叢。除此之外就是街坊街里的人情味,可以隨時走去隔離屋「吹兩嘴」,「講我哋嘅笑話,唱嗰啲咸濕歌,笑點都是很市井,屎尿屁之類。同埋會有一種,窮的地方會開的玩笑,會覺得一啲高級嘅嘢係好『扮嘢』。」

Fergus 喜愛蒲街頭,經常遊走天光墟觀察別人執到寶的興奮,也喜歡到鴨寮街看有甚麼二三四手的新奇玩意。那時候家中會播梅艷芳、譚詠麟,出街會聽到粵曲,見到道士、喃嘸佬,返學路上經過公園,總有十幾廿個呀叔在拉二胡、吹嗩吶。

圖片來源:Geniuz F the FUTURE, Novel Fergus – 深水埗 (Remix) MV

還有隨處可見的翻版碟,大多都是舊港產片,耳濡目染之下,他的口味也變得很「地」很「港式」。一開始看電影其實只是為送飯,「即係個外賣到咗,冇嘢睇我係食唔到飯嘅。」多虧 Foxy(千禧年代常用的檔案分享網絡平台)的出現,他看了很多港產系列電影,因為「抵」睇,「可能發掘咗一個系列,例如《古惑仔》第一集,咁打後個幾月就唔駛搵,就會瘋狂搵啲唔同系列,跟住就追。」

同時,深水埗殘酷和冷漠的一面也是實在的,「即係你隔離死人冧樓,都係『唓』,即係『大家都係躝癱嚟㗎啦,好出奇咩』嗰種。」返學見到道友打橫躺在路上,大家也是若無其事跨過,還學會和毒 L、飛仔、古惑仔、MK 仔都「傾到偈」,但又不深交的處世本領。

TONE Music Festival Day 1 2023

原來快樂可無關金錢

在深水埗生存,錢是另一道保命符,Fergus 投身社會後做過很多工作,7 仔、廚房、 地盤⋯⋯拼了命地要儲錢,卻沒想過工作的意義,「因為喺嗰個世界,你就係同隔離比,即係『我仲有啲積蓄,隔離餐飲餐食餐餐清』,我哋就係優勝咗,係呢個方式。儲錢係好事,『你一定要安全,要學一個技能保命,就算呢度失業,你都要搵到嘢做』,呢種觀念打咗喺個腦度,打到好死。」

最「走火入魔」的時候,Fergus 日頭返地盤,一放工就即趕往咖啡店開工,「嗰時我死都唔去旅行,啲 friend 摟我,貴嘅唔去玩。去到一個位係,今個鐘頭冇去返 cafe 嘅話,收工呢一段時間我就係蝕咗。嗰時我都覺得,自己有點怪怪哋。」

銀行存款開始有十萬、二十萬,但 Fergus 一點也不快樂,望着那些數字,卻感受不到自己擁有甚麼,「即係十萬廿萬做到啲咩呢?反而好驚、好繃緊。」Fergus 把心一橫,轉型去學紋身,由「守財奴」變成「月光族」,竟發現過得很開心。

他很記得,初初成為紋身學徒,有日放工走路回家,通往屋邨的路上,他突然快樂得差點哭出來,「出嚟做咗咁多年嘢,事事總有個『開工 mode』。但我而家返嘅工係我鍾意做㗎喎,我返去畫畫咋喎,由踏入紋身舖,到走嗰刻,都係開心㗎喎。」


「撚字」達人之煉成

Fergus 以前沒想過自己會玩 hip hop 做歌,讀書時雖然會聽 MP4、LMF,MC Lorry〈乜嘢係戀愛〉也是唱 K 必點,就只是覺得機關槍式唸唱很型,後來開始跳街舞,接觸節奏強勁的 hip hop,也只是為了跳舞「聽 beat」。

不過後來回想,有個畫面一直留在他腦海。中一中二的時候,有個街舞朋友神秘兮兮地說「搵到啲正嘢」,帶他到旺角,當時有場街 show battle,兩個人一支咪輪流 rap 30 秒,中間有個 beatboxer 那種。當其中一方還在 rap「你件衫真係好樣衰」之類,另一方說的卻是「睇住我寶刀未老/你就自掘墳墓」,Fergus「嘩」了一聲。眼前 rapper 就是 Heyo,「我覺得超正,嗰時最主角光環就係 Heyo,覺得他型、屈機,真係秒殺咗對面。」

自此在他心目中,「靚詞」的標準就有了一個高度。進入紋身圈子後,Fergus 認識了一班喜歡街頭文化的朋友,閒時跟他們到將軍澳 Cypher(圍圈說唱),去了幾次,發現自己都有話想說,卻不太適應那裡的模式,「你知 Cypher 就係大家鬥講嘢,播隻 beat 講到幾多得幾多,或者 battle 鬥串。」

玩了一段時間,他覺得那種「互鬥 diss 」的模式不太適合自己,隱約覺得「我好似係啱做作品多一點,就返屋企做自己嘅歌。」摸索的過程發現,hip hop 本身是黑人文化,外國 artist 那種滿身金鍊、講女講毒品的內容也不能搬字過紙,加上他骨子裡就是在深水埗「浸」大的地踎仔,喜歡中文、喜歡「港式嘢」,漸漸也就做出自成一派的作品。

Yack Studio 2022 年 11 月正式舉行廠牌發布會

以前睇 Heyo 的記憶浮上來,做出來的東西自然也會「撚字」,把歌曲當成藝術品去雕琢,「英文得好少字,但是講出來可以有好多 feel,即係 ‘so blue’ 咁樣,我們翻譯可以憂傷又得,點樣又得。 中文真的要靠形容,用哪兩隻字去形容,整個觀感就跟着那兩隻字變,所以中文會諗多好多,紅是鮮紅?豔紅?關個作者事多好多。」


做音樂找到自己價值

很多人以為,能寫出文縐縐歌詞的 Fergus 一定飽讀詩書,實情是他只有小時候愛看金庸,創作時偶看些「心靈雞湯」類的書作參考,一般「資料搜集」的過程都是上網找,例如想到某個字,然後 serach 「同義詞」,再慢慢拆開研究。

他冷不防又補充,「最近都會扮下嘢買下(書),即係都進修下」,例如甚麼書?「買返啲,《唐詩三百首》,本身都覺得好低 B,但買咗返嚟之後揭一揭,發覺係佢老套,要七個字七個字,但將入面某啲字拆出嚟係好好用,兼且係平時唔會見到。」

2019 年,Fergus 推出第一首作品〈老神仙〉,有網民留言「未聽過咁有特色嘅 rap song」,稱他為「說唱詩人」,自此奠定了意境和文學兼備的說唱風格。但真正讓 Fergus 慶幸自己開始做音樂,是 2021 年專輯《人之初》,那時他寫了〈黑水鬼〉,「之前的〈至尊寶〉、〈老神仙〉都係故事嚟,唔係自己嘢,〈黑水鬼〉就真的講到自己想講嘅嘢。」

YACK STUDIO《雷鳴響天演唱會》

在音樂上走出自己的路,同時做出成績,他至此終於找到自己的價值,「(以前)屋企又唔係我話事,間房又我哥話事,佢鐘意就橫邊錘;落到球場又唔係最惡嗰個,同班古惑仔玩,你又唔係撈得最掂嗰個;做廚房又唔係主廚;做地盤又唔係師傅,你有咩價值呀?唔係好搵到自己的存在感,但做音樂搵到。」

出《人之初》那時,他曾發文形容自己過去自卑,拖延,負面,內向,是做音樂帶來了改變,「可能是因為,可以抒發。細個比較負面、畀人恰,或者好壓抑,都會想有個英雄來救你,就像我小時候鍾意超人迪加,可能因為想有一個英雄來救你、關心你,或者你變做英雄,但正常生活係唔會有;但做咗音樂之後,我可以創造到好多嘢出來,我啲歌輸出去可以氹到人,好多人聽我啲歌又可以氹到我。」

而我啲歌一直派/命我自己改

運/一直眷顧/唔中個瓣唔開

俾支Mic我玩一晚/我玩到聲沙

啤酒樽轉中我揀/冒險同時講真話

  • 〈黑水鬼〉

文/Nicole、丁喬

攝/Nasha Chan

Makeup: JOVY CHAI @jovyeec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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