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鮮浪潮,頒獎禮後都設 after party。前幾年比賽規模大,資源也充足,場地都選址四星級酒店。這兩年頒獎禮改於西環高先電影院舉行,今年大會在戲院附近一間連鎖港式扒房留了幾十個位,頒獎禮一完,嘉賓、評審就先出發,步行兩個街口到餐廳;身為鮮浪潮主席的杜琪峯完成傳媒圍訪後,也走路過來。
這間扒房在各區都有分店,價錢相宜,一份晚餐只售百多元。西環分店設於二樓,盡頭有面大玻璃窗,剛好看到對面街市的豬肉檔;店內是一貫港式西餐廳格局,牆上掛著(彷)歐陸風景畫,桌上擺著膠杯和超市最常見的地捫牌茄汁。不同的是這天餐廳角落放了幾個盛滿紅酒的木箱,應該是大會(或杜琪峯本人)自備的。
「可以試下『海陸空』餐喎!」「我細個通常食雜扒餐!」接過餐牌後,嘉賓們你一言我一語。

特別的是,鮮浪潮 party 當晚沒包場,只佔了餐廳一半位置,當一眾電影人喝酒聊天,其他食客就在旁邊如常鋸扒,中間不設隔板,只有一條通道之隔。像杜琪峯接受我們訪問時,旁邊卡位鐵板餐的煙,會隨風飄來。
「喺我個世界,唔一定要好 luxury 的東西。」杜 Sir 呷一口加檸檬的梳打水,說:「呢個 party 可以好豪華,亦可以大排檔都得。」
心血
不止一次聽聞杜琪峯有股旁人難以接近的「氣場」,印象或來自紀錄片《無涯:杜琪峯的電影世界》,裡面有他在片場把同事罵個狗血淋頭的場面。有網民曾開設「杜 Sir 提你今日做得未夠好」專頁,收集其罵人語錄;這次跟我們同行的攝影師,電話裡就有一系列貼圖,有杜琪峯的樣子,配上「唉全都是錯的」「唔撚拍喇收工」等金句。
但這次訪問,有關鮮浪潮,他總是很有耐性地聽完記者問題,稍微停頓,思考一下,才說出自己的見解。言談間,還不難感受到他對香港的年輕創作人,其實有種疼惜。

鮮浪潮是杜琪峯的心血。00 年代,香港電影工業陷入低潮,每年產量急跌,很多電影人北上拍片。那幾年,杜琪峯到學校出席講座,總被追問怎樣可以入行,輾轉幾年,仍聽到相同問題,他認定要解決香港電影工業困境,2005 年當選藝發局電影及媒體藝術組主席後,便發起鮮浪潮項目,每年以競賽形式資助年輕人拍短片,並辦短片節,於戲院放映這些作品。
活動頭十年由藝發局主辦,規模愈辦愈大,本地競賽隊伍由首屆八隊變成逾三十隊,資助金額由每隊四萬元增至七萬元,再到近年的十萬元。2017 年起鮮浪潮獨立運作,藝發局繼續資助,直到上屆。
辦鮮浪潮的第一天起,杜琪峯已知道,這項目目標既然是要培養新一代電影人,以至建立真正的香港電影,它絕不可能是短期計劃,必須一直辦一直辦,至少八至十年才會初見成效。

第六屆鮮浪潮頒獎禮台上,杜琪峯便曾回顧,形容最初搞鮮浪潮,身邊很多人都認定香港年輕人全部都很「hea」,做這些事不會有用,但直至真正開始推行,他很快就覺得有些成果,不能抹煞。
當時他還說了意味深長的一番話:
「我可以話畀大家聽,即使藝發局話無水喇,唔搞喇,我諗我都會盡力去班水去繼續搞。」全場掌聲雷動。「希望大家唔好放棄,好似張艾嘉小姐話齋,一定有犧牲,但就睇之後會唔會有機會翻生。」
時為 2011 年 12 月 18 日,這年鮮浪潮頒獎禮在灣仔會展舉行,出席的有達官貴人,很多很多人。
屎餅
13 年轉眼過去。第十八屆鮮浪潮頒獎禮於只能容納幾十人的高先電影院舉行,頭頂多了不少白髮的杜琪峯致詞。
「希望下一代小朋友唔好氣餒,雖然我哋唔係做到好多嘢,但至少令今日影壇上出現好多新人,小朋友可以拍電影,可以做自己的作品,可以講自己的說話,這是鮮浪潮一直希望出現的,現在出現了。」發言尾段,他微頓半刻才說,「明年一定有鮮浪潮的競賽部分,我們一樣會去支持大家。」觀眾席響起掌聲,杜琪峯鞠躬。
鮮浪潮舉行至第 18 屆,上屆仍獲藝發局資助逾 300 萬,今年首次不獲資助。收入大減,只得節衣縮食,短片節規模縮小,放映影片由上屆 38 部減至今屆 24 部,其中獲十萬元拍攝資助的本地競賽短片更減至八部。鮮浪潮全職員工現只餘兩人,原本設於觀塘商廈的辦公室也即將退租,杜琪峯笑言,現在一切只能盡量節儉,董事各人都要盡量幫忙,像今屆頒獎禮幾乎連司儀都不想請,「你得閒你做啦。」

在港式西餐廳桌前,杜琪峯跟記者直言,早料到藝發局會停止資助,「我一早都講啦,但比我想像快啫。成件事推進得太快。其實總有呢一日,但嚟得太快。」馬上回復微笑,說:「但我唔會有個怨懟,我無鬧佢,唔畀錢咪唔畀錢囉,因為我覺得(鬧都)無用呀,佢唔會醒㗎,係叫唔醒的人……一個詐瞓的人呢,係叫唔醒嘅!你記住呀。」笑容帶點狡黠,像頑童。
他形容,現時鮮浪潮要面對的最大阻力,一是電檢、審查,「佢好針對嘅,但唔緊要,佢份工要咁佢都要做㗎」,二是營運下去的資金,為此他要持續「撲水」,而過程不一定順利,「有啲人藐你嘴㗎嘛。」杜琪峯悲觀,還把日後情況想像到最壞:「將來連場地都唔畀做,佢可以㗎!」邊說邊擺出放棄掙扎的模樣,「咁你咪一路做囉,鍾意做乜就做乜,隨便你做…我哋呢啲蟻民,大笨象踏落嚟,屎餅咁!哈哈哈,你鍾意咪嚟囉。」
他說,走到人生這個階段,開始發覺,原來「希望」是個痛苦的包袱。「以前我梗係話要有希望啦,哈哈!點可以無希望呀!但而家呢個年紀,做咩要有希望?做好件事咪得囉,係咪呀?」
杜琪峯想告訴大家:「活在當下,做今日的事,唔好有希望。」

責任
外間總覺得,杜琪峯把鮮浪潮看成親生骨肉般,特別愛惜,訪問中他卻強調,這個項目並非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事:「它只係我對社會,對香港的責任啫。」
十年八載前,他常有退出鮮浪潮的念頭,昔日受訪也提過,最樂見其實是有人接手,自己淡出。「唔覺得成日要由我去做呢件事,好似有人話我霸住,喂!我想落車好耐!」他大笑,續道:「但有人話,你唔做,有人會詐型,有人唔畀錢…」
於是他只能做下去,一做,就由 51 歲做到 69 歲。
多年來,杜琪峯每次專訪,幾乎都被問最滿意自己哪部作品,每次他都答「冇部好,希望是下一部」,這不是 hea 答。當影迷對《鎗火》、《柔道龍虎榜》、《PTU》津津樂道,導演卻向記者坦言,對於他最追求的電影世界,自己還未真正努力過,「I mean 我冇掟低所有,淨係做一件事,拍電影,諗電影。」

如果可以,他最想擱下所有責任,自由地做這件他一生最重要的事:「我要好好去做導演,好好地拍一部我鍾意的電影,拍一部至少我作為導演我無遺憾的電影,呢個係我追求的。」
人生有限,為何還不行動?他笑著說:「有啲嘢好似未做完…未做好呀!咁未係時候囉。我自己過唔到自己嘛。」
好好拍電影是杜琪峯一生理想,鮮浪潮卻是他卸不下的責任。「我喺呢個香港出世,經歷咗徙置區,經歷咗城寨長大,經歷咗貧窮的屋企,無香港咁嘅社會,我無可能有咁多機會。」他認定,既然這地方孕育了自己,他就有責任,為下一代提供機會,觸摸到希望。「無香港,我無可能有機會做一個香港導演。而家要話畀下一代聽有希望,係好困難嘛,佢都唔信我,哈。咁要真真正正做啲嘢令佢相信囉。」他口中「真真正正做」的,就是鮮浪潮。

今年頒獎禮致詞時,杜琪峯主動提到自己明年已屆 70 歲,還說希望未來十年繼續把精神獻予鮮浪潮:「如果我條命係長啲頂得到,希望頂到 80 歲。」
他向記者解釋這決定,「physically 你會老,會衰退㗎嘛……可能最後都無咁多能力、資金支持到佢(鮮浪潮),但至少我自己講,我會去到可能係最……最無能力 — 直情『我都散喇』— 嗰種(才退出)。」他盤算過,這樣下去,自己應該還可以為鮮浪潮貢獻多十年時間。
隨著社會形勢急劇改變,如今擺在鮮浪潮面前的關口,不再是如何發展、擴張,而是怎樣生存;杜琪峯當日想抽身退出、自己多點時間拍電影的念頭,也一掃而空:「去到咁困難的時候,同埋香港係咁嘅時候,我覺得反而鮮浪潮係重要啲。」

考驗
藝發局停止資助後,鮮浪潮內部曾進行多次討論,其中一個方案是結束本地競賽部分,只保留國際影片放映。這不難理解,為入圍本地競賽的年輕導演提供每隊十萬元拍攝資助,每屆都是鮮浪潮其中一筆最大開支。
杜琪峯形容,若鮮浪潮以後只保留國際影片部分,不是不可以,「即係走去電影教育,淨係講一部電影,我哋欣賞佢乜嘢,教人睇電影,傾電影,可以培養佢對電影的興趣…」他笑笑,「但唔實際囉!最實際係拍電影嘛,係咪先?好多(電影)都喺學校睇咗啦,老師講咗啦,要有啲嘢硬硬淨淨咁攞出嚟。」他還是覺得,讓年輕人有實質的創作機會,才是根本。
「如果仲有一班人要(拍),我哋應該要幫佢。我哋點做呀,咪諗辦法囉,逐年逐年去諗囉。」

因此,即使藝發局停止資助,杜琪峯和鮮浪潮團隊仍決定續辦本地競賽,並計劃日後維持今屆規模,即每年至少資助八部短片。他還說,如果將來有年賺到錢,又或找到資金的話,或能增至放映十部影片。
前路又崎嶇又狹窄,決定一步一步走下去,亦源於他辦鮮浪潮的初衷。「我希望有好本土的一種信念、一個好香港的精神,呢樣嘢我覺得值得維持佢、保護佢。如果我連最低嘅嘢都可以忍受的時候,咁忍受唔到先算啦!我同啲人講,少錢咪少錢囉,少隊伍咪少隊伍囉!但至少賦予佢哋當日我哋成立時嗰種支持新一代創作人(的精神)… 」
「愈係艱難,其實就係一個考驗。」他唸著。

我們都係蟻
疼惜還疼惜,眼前那個依然是會提你今日做得未夠好的杜 Sir。
每年鮮浪潮頒獎禮都播放當屆得獎作品,對這 18 年來年輕人創作的變化,杜琪峯自然心裡有數。他眼中,新一代創作人視野始終太狹窄,「好窄呀你哋。我成日覺得要睇多啲、做多啲。」他想起年輕時,哪裡有機會看戲就衝去,日本、歐洲、美國、台灣電影都看,「蒙查查走入去,買到飛就睇,唔識睇都睇。」他認為如今年輕人太易接觸不同作品,「幾蚊一個月(訂閱串流平台),唔鍾意睇就唔睇,可能 patience 唔夠,愛亦唔夠。」
吸收的養份少,創作就刻板,總留有他人的影子。「你擺個 shot 時,有無研究過個 shot?Film language!鏡頭代表個 film、射入去個 film 嘛,鏡頭的 movement,擺的時候,subject to 乜嘢呀,點樣製造個 frequency 出嚟呀,唔係你見過佢(其他人這樣做)就係,係你話嗰個係。」

當然他最關注的,還是創作自由與否。畢竟由辦鮮浪潮第一日開始,他就希望年輕人可以沒包袱、沒禁區,拍自己想拍的東西。「當然自由係有限度,我相信。(以前)我哋係無民主有自由嘛,香港絕對係咁,我哋所有人係 understood 嘛!」如今時代和氣圍卻都改變,「而家係…『唔係講呢樣,阿哥,你把尺(量度自由)唔啱用,唔啱使』,即係咁解啦!」
言論氣候改變,長此下去,他擔心創作人腦袋會像被一層網裹著,思想受限制,「自動唔諗,『唔好諗喇大佬呀,唔好講啦』,咁你諗下會變成點。」但他也不主張硬碰硬,反而強調要聰明一點,做好自己的藝術世界。

杜琪峯被視為香港電影史上其中一個風格最鮮明的作者,但電影生涯也妥協過無數次。像 00 年代香港電影低潮期,銀河映像便拍了不少賣座商業片,往後也拍過很多中港合拍片,他以此為例,說明在時代裡靈活變通的重要性:「我都唔鍾意拍喜劇㗎,我都要拍㗎,係咪先?咁我都要生存嘛。到有空間咪做我應該做的事囉。」
杜琪峯說:「我哋無能力,都話我哋係蟻,大笨象踏落嚟,你無能力去抗拒。你能夠做到幾多就幾多,但要聰明地去做。」
記者倒想起「我哋都係蟻」這句對白,出自杜琪峯監製、鄭保瑞執導的電影《命案》Lokman 一角。片尾命運奏鳴曲響起,鏡頭拍著一隻螻蟻在一潭死水中掙扎,每次游近了岸,都被簷前落下的水滴擋住去路,奄奄一息。但最終,蟻還是戰勝命運,憑一己之力走出死水,繼續生存。
後記:最 Warm 的派對
這夜,在港式扒房(其中一區)舉行的鮮浪潮的 party,直至十點半才結束。有出席的年輕導演說,最初杜 Sir 和嘉賓一直留在「主家席」聊天,眾參加者都不敢上前打擾,直至後來,在銀河映像「大管家」朱淑儀領頭下,杜琪峯走到一眾年輕人的桌前,跟大家祝酒,交流一番。
這位年輕導演以往也曾入圍鮮浪潮,當年慶功宴仍在酒店舉行。他形容,那時眾人坐在一列長枱前,大多跟對面或旁邊的人交流;反觀今年場地雖然小,冷氣還壞掉,氣氛(或氣溫)卻更 warm,出席者之間關係好像更加 close — 導演們紛紛向評審請教,自己的作品有什麼不足之處,該怎樣改善。
訪問裡杜琪峯跟記者解釋,多年來堅持辦 after party 的目的,是讓「小朋友」在辛苦拍攝過後,可以放鬆一下,跟前輩、同輩交流,以至更重要的,感覺到鮮浪潮是真真正正屬於他們的短片節。
「呢個活動係屬於佢哋,唔係屬於我哋主辦那班,我哋呢班搞手無嘢攞嚟搞啫!」
哪裡舉行都沒所謂,只要能繼續辦下去。

文/阿果
攝/Fred Cheung
協力/羅竣彥
本屆鮮浪潮首度不獲藝發局資助,規模減小,經營亦越趨艱難。在這關鍵的轉折點,《Wave. 流行文化誌》希望透過深度專題,回顧及探討鮮浪潮對香港(及香港電影)的重要性、它如何反映社會,以至 18 年來短片作品風格、主題的變化。
除了你正在閱讀的杜琪峯專訪,以及之前已刊出的年輕導演訪問(李昊、梁子瞳),我們還就本專題採訪影評人、以往參加者,目標是為讀者梳理及呈現,「鮮浪潮」之於香港,之於香港創作人的意義。
文章將陸續刊出,please stay tuned。
關於 Wa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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