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英劇團即將把經典音樂劇 Merrily We Roll Along 帶到香港舞台，成為粵語版《異曲同夢》，參與創作的填詞人和演員不約而同覺得，要做好這件事，真的太難了。
填詞人 Oscar（李文曦）近年在流行樂壇極多產，詞作多不勝數，今次與其創作團隊首為音樂劇翻譯劇本及創作歌詞，最初收到邀請，心裡想得輕易，「不就是有 melody，然後填詞嘛，可以有幾複雜？」
Merrily We Roll Along 為百老匯經典，由音樂劇大師 Stephen Sondheim 譜曲及填詞，歷年重演無數，但 Oscar 形容，自己以前側重流行世界發展，是音樂劇的門外漢，大師名字自然從未聽聞，直到接下工作，認真把歌曲聽一遍，才嚇了一跳：「真係寫到？這是人類寫得到的嗎？」
為音樂劇填詞：三倍密度的《喃嘸師》？
他自言沒音樂底子，向來不懂看譜，之前填詞只靠「空耳」聽旋律，像《填詞 L》主角般在腦海把空白位填「啱音」字，但《異曲同夢》歌曲旋律複雜，還有不少半音，他請來熟悉劇場的大學同學幫忙，事後拿著樂譜比對，確保詞作切合旋律。
Oscar 為《異曲同夢》作了足足 18 首歌詞，與流行曲相比，這次難度首先在於「密」：「我寫過的流行作品，大家比較知道歌詞很密的一首，是林家謙的《喃嘸師感官漫遊》，但這次所寫的，有點像把三隻《喃嘸師》疊住來寫，因為三個主角同時在唱。」加上廣東話講求「啱音」，難以像英文歌詞般重覆幾遍，要翻譯成粵語，意味著歌詞份量有時是原作三四倍，「既要貼近原著，同時不能 line by line 直譯，如何在歌詞中呈現？難度就在於此。」
同時，在音樂劇舞台，歌詞不單是劇情點綴，也構成歌者互相的對話，表達自我的方式，「難在它要很有幽默感，寫起來要很 verbal，但口語化得來，裡面有些串串貢、乞人憎，像罵人般。」即使跟流行曲相比，為音樂劇填詞不用太講求工整、押韻，但 Oscar 還是覺得，這一切新奇得來又具挑戰性。
既然那麼難，為何還接下工作？他答得爽快：「因為我很歡迎所有類型的創作，只要覺得它很有趣，我就會接。」
故事倒敘 演員演繹之難度
這天訪問約在中英劇團的團址進行。我們先到排練室，旁觀《異曲同夢》演員為劇中歌曲演練動作、走位，氣氛認真得來，又相當歡樂。
飾演女主角 Mary Flynn 的演員白清瑩（阿白）跟記者說起，半年前正是在這排練室 casting，當日首次演唱此劇歌曲，心情超級緊張。「真的很難，不是唱得出就得，有很多細節要處理，還要處理得真誠才可以。」她早於讀書時期已聽聞 Merrily We Roll Along 的歌曲，這次要在台上演繹經典，直言很大壓力，但排練過程中沉浸在音樂劇世界裡，又覺得很有趣。
「這些歌曲是不會聽厭的，Stephen Sondheim 寫的 melody、整個編排，其實已把整個 scene 寫在裡面。角色內心在想甚麼，行動如何掩飾自己又或在追求甚麼，全部都透過 melody 和 rhythm，完整傳達出來。」
《異曲同夢》故事以一場慶功派對為起點，講述富有才華的三位好友 Franklin、Mary 和 Charley，有人沉迷名利、有人借酒消愁、一人缺席聚會，劇本特點是以倒敘編排情節，觀眾先得知主角結局一塌糊塗，再反向回溯，阿白初看劇本，一開場已很好奇，「看著這些角色很絕望，為何這班 40 歲的人不願意改變呢？究竟是甚麼令他們變成一堆 assholes 呢？然後往回倒帶，回看他們的過去究竟是怎樣。」
但對演員來說，當故事以倒敘編排，要演好角色也是挑戰，「要慢慢將一些你知道的東西刪除，其實很難。」阿白形容，理性上要搞清楚每個時間點， Mary 究竟知道甚麼、不知道甚麼，才能揣摩角色情緒，而特別的是，Oscar 所填的廣東歌詞，又有助演員們進入角色心境。
阿白掏出 Not a Day Goes By 的樂譜，指著其中一句廣東歌詞，「對我來說，hit 得最勁的是（男主角）Frank 跟我一起唱的這一句，『無盡的歲月／無限問句／等誰默許』，因為當時 Mary 已經暗戀他好一段時間，也開始問自己，到底我對這個男生的愛，何時才可以得到答案？如果得不到答案，又願不願意繼續守護這個人呢？」
「詞已經寫好了，但我們一直練的時候會發現，之前的 interpretation 可能有所限制，會不會還有其他方式去做呢？」阿白受訪時，面前正擺放著厚重的樂譜與一大疊筆記，「所以其實都幾多事情要準備！」
一切都是自己選擇？
填詞人 Oscar 大學讀英文系，笑言「通常哪科不好就讀甚麼」，畢業後連英文書籍也甚少翻閱，這次要翻譯音樂劇劇本與歌詞，最初不乏自我質疑，「我真的看得完劇本嗎？」結果閱讀過程出奇順利，他的解釋是：證明這個故事真的很好看。
能夠全情投入，也因為《異曲同夢》有關友誼、成長與抉擇的主題，Oscar 特別有感覺。「這種分道揚鑣的故事，是我喜歡的創作類型。為何大家會走上不同的路？」初讀劇本倒敘故事，他也受觸動，「當我已知道結局是這樣，而隨著劇情發展，慢慢看到那些角色愈來愈開心 ，其實也就愈來愈心酸 — 因為你已經知道，最後他們就是毀掉了人生。」
Oscar 眼中，這故事之所以吸引，更因為命題關乎「人的選擇」。他說起自己創作的廣播劇，以及幾年前為莊正寫的《裂》，歌詞有一句「逼我轉動／推我轉動」，帶出的思考也是如此：「是世界令你變成咁，抑或這只是藉口，所有東西其實都是自己的選擇？」他續道：「很多時候我們覺得為勢所迫，但 turn out 都是自己選的。我做的創作經常想提醒別人這一點，而這個劇本又恰恰擊中了我很想表達的事。」
至少我們快樂過
作為演員，阿白跟戲中 Mary 一角也有連繫，「她跟我小時候有點相似，比較樂觀，擺明就是個 E 人。」角色年輕時是個才女，但隨劇情推進，因為跟男主角的感情羈絆，她反覆在人生旅程上跌碰，最後酗酒成性，回不了頭，對演員本人也是一種提醒：「在那十幾年，Mary 一次次丟失自己，丟失可以主動下決定的機會；我的反思是，不要讓自己變成這模樣。生命就咁碌走就無㗎喇，如你不努力參與下去，其實沒甚麼意思。」
《異曲同夢》兩個男主角，人生選擇大相徑庭：Frank 抱擁主流價值，名成利就，卻遺失自我；Charley 不甘從眾，憤世嫉俗，隱於主流。在流行文化世界打滾多年的 Oscar，對此自然有所思考：「最大的警惕是，既不要成為 Frank，但也不要成為 Charley。究竟商業和藝術的平衡應該是怎樣，你要多執拗於自己，又或怎樣面對世界，中間如何拿一個平衡……與其說是警惕，不如說提醒我要去反思。」
他直言自己還未找到清晰答案，但慶幸自己的藝術喜好「其實幾商業」，「有時有一點分別， 但起碼不是大相逕庭，這是我其中一個做得開心的原因。」如《異曲同夢》的宣傳 tagline「至少我們快樂過」，凝視當下，Oscar 至少肯定自己還很享受自己的創作，「令我更加珍惜，原來現在已經活在自己小時候想活的世界。」
中英劇團音樂劇《異曲同夢》
演出日期及時間：
2026.1.24、1.29-31 20:00
2026.1.25、2.1 15:00
（2026.2.1 15:00 為通達專場，設粵語口述影像）
地點：葵青劇院演藝廳
https://www.chungying.com/production-list/merrily-we-roll-along
＊Wave. 與中英劇團合作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