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演藝學院畢業近十年,黎濟銘近年漸漸進入大眾視野。去年從電影《從今以後》中努力照顧家庭的「阿琛」,探討離散情感的舞台劇《月明星稀》中的科研專家「阿明」、到 ViuTV 《十七年命運週期》中衝破疫情困境、堅持重組劇團的回力劇社導演「歐陽佟」,一年間由劇場到影視均有他的身影。
宣傳、拍攝、綵排和表演已經夠忙,去年年尾,他還面對一件生活中的大轉變 — 住了二十年的家,田心新村的寮屋被政府收地發展,他要抽空處理搬屋,「咁大個都未試過租地方,第一次去睇盤。」
直到今年 5 月,跟政府的文件往來告一段落。「交鎖匙」當日,地政職員帶同廿多個穿反光衣的工人,浩浩蕩蕩來到,正式簽署文件。他放下家門鎖匙,接過政府的賠償金支票,踏出家門回頭,目睹一班工友圍著他的家指手劃腳,研究牆怎麼拆,樹怎麼鋸,「嗰下我先真正 realize 到,個屋企已經唔再屬於我。」
這間祖傳寮屋是黎家三代人視為「家」的地方,亦是黎濟銘無後顧之憂追尋演員夢的避風港,但是面對收地,他意外發現自己沒有憤怒,甚至全程配合,「如果收地這件事發生在十年前,我覺得我的反應未必是這樣。」
失去一個家,同時是一次自省的機會,「我是不是變了呢?(如果)我變了,怎麼辦呢?還是其實,我不想變?」帶著這些疑問,他拿着政府收地的賠償金,自資製作將在 8 月公演的獨腳戲《冚家拆》。因為他相信,好的作品能夠從個人情感折射出社會縮影,「你見到嘅唔只係嗰個人,而係呢個社會。」

三代人一個家
不但去年,黎濟銘今年同樣忙碌,年初他憑《月明星稀》「阿明」一角奪得劇評人獎的年度演員獎,該劇亦在 7 月 re-run。訪問當日,他身穿印有《捉鬼敢死隊》電影 Tee、簡單的棉褲波鞋,後背還滲著汗漬,從另一個排練室結束十多個小時的綵排趕來。這段時間,他還要獨自投入 8 月的獨腳戲《冚家拆》綵排。那是一個以自身經歷為藍本的創作,也是一場靜候已久的「清算」。
黎濟銘小時候已居於屯門洪水橋田心新村,他爺爺 1930 年代從番禺來港,輾轉遷到此地生根,在曾經荒蕪的土地上建鐵皮寮屋,住着一家九口。最初黎爺爺霸地建屋,還要向地主繳地租,後來連地主也移民遷走,黎家三代也就視這裏為家。中小學曾和家人搬到天瑞邨居住,有段時間只逢大時大節才回來探望爺爺,成長時期的記憶不多,過去他對這裡的印象既陌生又熟悉,依稀記得小時候回家路旁一條很窄的小河,河裡有魚,村內有幾間士多,和與爸爸在後院玩鋼彈槍。後來爺爺去世,他差不多大學畢業前獨自搬回來住。
千多呎的寮屋建於草木之間,水泥造的石牆和屋頂都用鐵皮圍封著,兩房一廳連廚房。屋外還有二百呎左右的小農田,疫情無法外出的日子,他試過在這裡種太陽花,聊以閒情渡日。《冚家拆》的宣傳照正是在這間屋取景,他揹著愛犬「廿四」,自如地爬上屋頂,在一條宣傳 reels 入面,他更展示了在睡房「四邊落床」,穿梭屋內「跳 Parkour」等一般城市人不會做到的「絕技」。
對許多人來說,這裡或者是一間夢寐以求的居所,黎濟銘卻形容,對這個「家」的感情是複雜的,「同大自然太近喇,水浸呀、停電停水呀,做起家務上嚟,一個人要打理呢個地方係非常吃力。」每次望著屋內班駁的牆身、滴水的天花板,和夏天不夠凍的冷氣機,他都忍不住喊:「唉!好想快啲搬走,好煩呀!」但是一想到全靠這間屋築起他的演員之路,那股煩躁頃刻又被感恩蓋過。
黎濟銘成為演員的起點,始於中學某次參加元朗社區中心的劇團演出,後來他入讀理工大學物流系,將全副心力投放在劇社。他覺得演戲很有挑戰性,「好想征服、好想做到、好想試」。帶著這份對演戲的衝勁,黎濟銘大學畢業後想當然地報考演藝學院,背後正正是有這間祖屋支撐著他的夢想:「唔需要煩交租,唔需要為日後嘅生活擔憂,因為有呢個地方,我可以好大膽去做我想做嘅事。」

當家不成家
要稱它為「家」,卻又不完全是「你好似擁有佢,又唔係擁有佢。」2007 年政府宣布籌備洪水橋新發展區(註),田心新村在內的五條非原居民村將被收地重建。從那時起,這裡的居民一直對此事有心理準備,黎濟銘母親也有保存好水費和電費單,準備隨時應對收地手續。黎濟銘 2010 年重返祖屋獨居,心態也一樣,視這裏是臨時的落腳點,沒有作太多裝修:「就唔會整得太靚㗎喇,遲早都被人收返,整到住得人就算。住幾耐咪住幾耐囉,當賺咗㗎喇!」
話雖如此,收地一事提了十年有多仍未發生,居民早已不當一回事,如常過日子。黎濟銘的父母甚至會打趣跟他說:「到你死嗰日都唔會收㗎喇!」
黎濟銘就這樣享受著這個「家」帶來的安逸,從來沒有為收地的事困擾,怎料這一天終於來臨, 2018 年突然有地政署職員聯絡,要處理住戶登記,他才意識到逼遷一事真的要發生了。一連串現實的擔憂接踵而來:「我係咪要開始儲錢?係咪要開始諗定後路?如果我儲得個十幾廿萬,點算呢?我去邊呢?租咩地方?」

排練室的自我清算
手續處理到去年 11 月時,黎濟銘從祖屋搬走,帶着一貓一狗,在隔兩個輕鐵站的地方,租了個 300 呎的村屋單位住下。正好也是在那時,他正跟隨戲劇導師陳曙曦與一班新晉演員作演技培訓,途中他需要創作一個屬於自己的作品,於是想到以逼遷經歷為藍本,開始創作《冚家拆》雛形。為了蒐集創作材料,他花大半年時間回溯家族歷史,逐一訪問家庭成員在祖屋生活的故事 。直到今年年初,他一邊排練《月明星稀 2.0》,一邊把握時間寫劇本初稿,到 4 月正式走入排練室,on-floor 地將一切經歷和感受的碎片逐塊拼湊。
有別於大部分有對手同台對戲的劇,《冚家拆》是一齣獨腳戲,排練室長期只有黎濟銘一個,有時甚至連導演也不在場,少了旁人視角去審視自己表現,他必須用手機錄低自己,不斷翻看和修正,「其實自己一個喺排練室係好恐怖㗎,自己拍低自己睇,『呀!我做左啲乜嘢呀!』,係一件都幾恐慌嘅事,自己一個唔知做緊啲乜嘢。」
除了不知道如何評斷自己表演的好壞,排練過程中無間斷的實踐、沉澱和自省,也如他在完成收地手續後的心路歷程,反思自己在這個時代下的改變。《冚家拆》的宣傳 tagline,正正是他的真實寫照:「你清理我屋企,我清算我自己」。

必要的妥協
這十多年間,無論是菜園村、坪輋村,同被納入洪水橋發展區的亦園村,大眾總會見到有居民振臂高呼,極力守護自己的家園。
「收地這個主題,很容易就會(讓人)同情,『唉呀,很慘』,但這個戲我不是想講這個。」
黎濟銘還在演藝學院讀書時,目睹過校園外的菜園村反收地示威,這些年也有留意同樣面對收地清拆的坪輋村抗議活動,認識有份參與的居民。但到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選擇卻不一樣。有一日黎濟銘跟朋友坐下來聊天,他才發現,由始至終都積極配合着政府收地的程序,「即是我是很積極去(處理),『你要什麼,畀啲咩文件?』我盡量找,『你等我』,我不會刁難職員,譬如『等下喇』,等多兩個月都未找到,而係很緊張的(去找)。」
創作劇本的過程中,他也反覆問自己:「點解今時今日我嘅反應會咁樣?如果收地呢件事發生喺十年前,我覺得我嘅反應會比較大。我會拗,我會集合一班人去同政府溝通。」他苦笑,幻想其他人批判的聲音:「亦園村嘅居民嚟睇,會不會覺得我冇骨氣? 坪輋嘅村民見到我咁嘅反應,我咁樣做,佢地會點睇我?」
連家中唐狗「廿四」的視角他都想像過,幻想牠見證自己交出祖屋時的反應,「牠會怎樣看我只是想拿錢走人?怎樣看我將這地方交出去?」他把這些想像放在《冚家拆》中,例如打算分演「廿四」的角色,將這一幕呈現。

問他會否視自己全然配合收地程序是一種「妥協」,他抱頭發出苦惱的聲音,「啊⋯⋯我唔想啊!」顯得很掙扎「但係我知道實際上係妥協咗,但係我好唔想呀⋯⋯當接受咗政府俾你嘅 offer,你走,點講都好,都係一個妥協。」起初他擔心,將自己真實的想法搬上舞台會受到觀眾抨擊,後來他仔細一想,認為觀眾會同理他的決定:「我唔覺得依家仲有人用以前嘅眼睛去批判今時今日嘅行為,我願意面對或者攞出嚟講,已經係一件事。」
黎濟銘選擇用政府收地的賠償金投入製作《冚家拆》,無申請任何資助。他形容,這個演出或是平復他內心愧疚的一次救贖,亦藉此重新檢視自己如今的處世方式,如何折射一代人的困境:「我的觀察是,大家都喺度避開去睇自己做嘅事,冇人會坐落嚟話俾自己聽『我變咗』。」他覺得坦誠是展開對話的第一步,「如果俾過去嘅自己見到,可能會唔鍾意,但我覺得要接受自己有(轉變)呢件事,先知道自己可以點行。」
被時代牽引的人
「我真係好想做下戲,同人講一啲值得講嘅故事,為一啲社會上冇機會發聲嘅人,透過角色去俾人知道佢地嘅存在。」2021 年正值劇場因疫情而停擺,黎濟銘在一則 IG 帖文上寫道。觸發他寫下這段話,源自美國演員 Joaquin Phoenix 2020 年憑電影《Joker》獲得奧斯卡影帝時,在頒獎台上稱自己最大的禮物是「to use our voice for the voiceless」。

黎濟銘一直堅信這是作為演員的其中一個重要價值。早在演藝學院讀書期間,黎濟銘曾經聯同幾位同學,包括後來一齊成立「大象創作」(也是今次《冚家拆》的主辦)的梁仲恆等人,編作一齣與安老院舍虐老事件有關的黑色喜劇,以幽默回應時事:「個故仔講一班住喺老人院嘅老人家,晚晚都會偷走出嚟係活動室傾自殺,但呢班人從來都冇自殺過。佢哋覺得喺入面生活得冇尊嚴,所以想諗吓點樣死得轟轟烈烈⋯⋯故事結局就係有一晚傾傾吓,有一個成員真係黯然地死咗。」
他很記得,在學時上過法國陽光劇團的工作坊,老師帶領他從外公當漁民的見聞中取材,創作反映水上人文化的作品。這些在社會上看來不足掛齒的小故事,一一成為黎濟銘創作上所珍視的:「原來創作嘅時候掂到嘅唔一定要係英雄、大人物⋯⋯最有價值往往都係身邊一啲好小嘅人物,可能一個推紙皮的婆婆,但說出來的故事份量可以很重。」
黎濟銘飾演過許多被時代牽引的角色, 又在 2018 年和高棋欣、莫家欣一起創作過劇作《博拉者》,透過講述一個在香港鬱鬱不得志的藝術家,遠走至挪威坐監後又逃獄的故事,探討在城市生活,人的尊嚴和追求的自由是甚麼。而今次他不再聚焦在其他人身上,他將《冚家拆》的舞台留給自己,掏出這段親身經歷給有著同樣困惑的香港人借鑒,「我就係經歷過啲咁嘅嘢喇,咁你哋點呀?呢個城市點呀?」

文/林君睿
攝/Joey Young
《冚家拆》— 黎濟銘首次獨腳演出
日期及時間:
8 月 14 至 17 日晚上 8 時
8 月 16 日至 17 日下午 2 時、下午 4 時 30 分
地點:麥高利小劇場—灣仔港灣道2號香港藝術中心低層地庫
註:政府於 2007 – 2008 年度《施政報告》宣布將洪水橋新發展區計劃納入「十大基建 繁榮經濟」項目之一,恢復進行發展區規劃及工程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