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宣布「最佳男配角」得主後,朱栢康上台接過獎座,他深呼吸幾下平復心情,台下有人起哄「喊咗先」,他回說「唔好啦,好醜怪」,但一開口說感言,就忍不住落淚。
那是 3 月的事,朱栢康憑《破・地獄》在香港電影導演會年度頒獎禮上得獎。他在該片的演出備受讚賞,更獲香港電影金像獎、亞州電影大獎等提名。
《破・地獄》是第二部為朱栢康帶來提名的電影,他自 2019 年《金都》開始為人熟悉,自此在大銀幕「老是常出現」。當時的他其實已有豐富演出經驗:香港演藝學院本科畢業,主修表演,其後以演員身份於舞台劇界打滾多年。
今年 42 歲的朱栢康,至今只當過演員這個職業,難免令人誤會這是他一早認定的終身志向。他卻說,這個「認定」是近兩、三年的事,他之前一直想轉行,常掛在嘴邊的是:「我不喜歡表演,我討厭演戲,我不想再演戲。」
向自己承認其實熱愛表演,於他來說就如一場自我拉扯、掙扎的漫長旅程。終於,他告訴自己不可以再推搪了,「上帝久久沒有開另一條路給我,我覺得是有些原因的。」

上山的能力
路的起點在中一。朱栢康因為聽到哥哥朱栢謙分享參加中學劇社的經歷,覺得「很好玩、大家很有愛」,於是一升中就急不及待報名參加劇社。他自言讀書不成,中五後轉讀 IVE(香港專業教育學院),卻全程投入於「沙田戲劇匯演」比賽,更獲頒最佳男主角,誤打誤撞入了演藝學院(APA),「朋友說一起考 APA,我都不知道 APA 是什麼,反正都打算去工作了,那就即管一試,誰料被我考上了。」
畢業後他以舞台劇演出為主,直至主演電影《金都》開始為人熟悉,影視演出機會漸多。假如將演藝生涯比喻為登山,當時的他已具備上山的能力:表演功底扎實,會自發做功課豐富角色,某程度上是令導演很放心的演員。
一提起表演,朱栢康就侃侃而談。他在《破・地獄》飾演的郭志斌是不得不「子承父業」的喃嘸師傅,工作態度馬虎,甚至在父親中風後舉家移民,令妹妹要承擔照顧病父的全部責任。要扮演這個角色,事前在殯儀館附近觀察喃嘸師傅的狀態是基本;記者以為練習破地獄很困難,他卻說:「身體的表演不太難,因為讀演藝學院的時候有底,而且我有段時間學芭蕾舞,特別是我們舞台劇演員,本來就注重身體上的表演多點,所以 OK」,記流程是「花了一些時間」,但都不算難。

那難在什麼?朱栢康說是唱南音,由接到指令到拍攝只有兩星期,於是南音無限 loop,「早上起床又聽,駕車又聽,每天差不多 24 小時都在聽。」「我給自己一個目標,我希望我不只是唱到,我希望自己可以唱好。原因都與角色有關,郭志斌看似『也也烏』,但我研究角色時就想到,如果這個兒子在工作上有什麼差池,爸爸一定不會帶他開工,所以他的基本功底一定要好。因此對我來說,是有點責任、抱負,還有些壓力的。」
這是他對角色的理解、他給自己的功課,也為他帶來電影提名。上一部為他帶來提名的電影是《金都》,他憑控制狂男友 Edward 一角的演出,獲得台灣金馬獎、香港金像獎等「最佳男主角」提名。這兩個為他帶來肯定的角色,某程度上並不討好:不孝子、控制狂,但朱栢康的表演卻能令觀眾同理角色,「這是我們演員需要有的責任,就算那個角色表面看似多『乞人憎』也好,你一定不可以憎個角色,你憎個角色就『沒嘢做』,就只會是一件很單面的事。」

他提到哥哥常說的一句話:「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角色的層次就是這樣來的,很多時候我們都只看到人的 20% 或 30%,但在一個藝術作品,或者在一部電影中,其實你是要盡可能表述角色的整個生命。」
低谷中沉澱
但演藝路要走得順遂,講的不只能力,還有機遇和運氣。朱栢康說之前自己「一直都想轉行」:「錢又賺不到,名氣又沒有,我還是做舞台劇,收入一定很不穩定,而且又不多。都人過三十,你還要靠父母嗎?很多時候都有這些掙扎的。」
最低谷的其中一段時期,他說是父親患癌,「那時候對我來說,是一個極大的打擊和反思:『我在做什麼?為什麼這樣?』如果爸爸不是在公司豐功偉績、公司幫他支付了很多醫藥費,要靠我們兩兄弟的話,其實真的有點『大鑊』。」

他一直想轉行,但又不知道自己除了演戲,還可以做什麼,於是又留下。直至出演電影機會漸多,有別於舞台劇有較多時間討論和溝通文本,所有事情來得很快,其實是電影常態:「可能一個月前找你,下個月甚或半個月後就拍攝。」
「慢慢開始變成,看完劇本覺得幾順暢就接。直至有次跟經理人說了接拍某部戲,掛線後一段時間,突然間有把聲音響起:『朱栢康等等,你真的覺得好?這個劇本真的能夠符合你從小到大對劇本和藝術創作的要求嗎?』我突然清醒過來,回想是上帝給我的啟示,我跟經理人說,對不起,我真的要停工,否則這樣下去,我會很『大鑊』,我會更快離開這行。」
這次停工歷時大半年。那大半年,他做了很多自己喜歡做的事,例如「和朱凌凌班兄弟一起錄音、出 show」、看書、發呆。「很多人都覺得我是不停想事情的人,但其實不,我很需要什麼也不做去沉澱,就會忽然靈光一閃,想通一些事情。那大半年都是這樣的狀態。」
「我終於承認,我是喜歡演戲的,之前為何會有這麼多負面感覺,純粹因為我覺得很累、跑得很辛苦,但回報不是我想像中那樣。我其實很喜歡表演,我只是不喜歡做一些我覺得不好的演出,和接到一些不好的角色。」

出發上高山
他準備好重新出發上山。「我『攞返自己』,我知道自己的品味和選擇是什麼,不是說所有事情都要喜歡才做,但起碼在我角度,我可以選擇,有些工作不是出於喜歡,而是出於錢或其他因素,令你覺得可以 payoff。成熟和實際點想,怎可能每次都能做到你喜愛的工作?這是我們作為表演者永遠要面對的問題 — 命運和安排。」
朱栢康在五年前一個訪問說過,演員是被動的,至今他仍這樣認為,「單單作為一個演員是被動的,你真的要等機會,一個合適的角色、劇本或團隊,是可遇不可求的。」
而他遇到了《破・地獄》。電影花絮中,導演陳茂賢表示角色是為他而寫的,他亦不負所托,演出備受好評。他坦言是對自己極度挑剔的人,「很難會覺得自己做得好,即便是 OK,也很難。」但《破・地獄》的郭志斌是他相對「有少少滿意、沒那麼挑剔」的演出,他說每場拍攝後,演員會到熒光幕前翻看自己做了什麼,導演再指導需要調整的地方,「我很少在熒光幕前重看自己的演出會有很強烈的感動,但譬如拍攝和妹妹在醫院對峙那場,我看到時『喊到收唔到聲』。」

記者問,為什麼有「少少滿意」?他說因為清楚導演的創作意圖,是藉此梳理自己生命的低潮;編劇把角色寫得很有層次,「表面上看似不負責任,然後『搣洋葱』般告訴觀眾,他其實承擔了很多東西」;加上台前幕後整個團隊溝通充足、彼此配合,「都算是 fulfillment 很大的一次。」
對於提名,朱栢康笑言「沒有覺得自己很威」。他仍未梳理到 3 月領獎時為什麼哭,不過坦言會想得到認同:「大部分人同時間都認同你某個表演,我應該是『叻仔咗』,能夠幫助到整個作品的。」
「被人讚『叻仔』,都開心的。」

高低有時難分
朱栢康在 2019 年憑《拚死為出位》獲頒香港舞台劇獎「最佳男主角(喜、鬧劇)」。他形容那個演出很辛苦:兩個演員在台上演接近三十個角色,不斷更換狀態,「馬上變成另一個人」,兼演足全程、沒有入過後台,「燒腦、燒體能」;而且他在首次演出時,正值經歷爸爸癌症,他為此推掉大部分的工作,「但受到心情影響,身體負荷也『好唔掂』。」
為什麼如此低谷都要接拍?「唉,其實不想接的,但是當時沒有錢。爸爸在生病的狀態下,他都沒有問你拿錢,是不是?我反而要問爸爸拿錢嗎?」他續道:「我怎樣都接下一些工作,起碼照顧爸爸之餘,都有些收入,還有盡量不要讓自己太低沉,跟自己說:『沒事的,繼續工作啦』當時是這種狀態。」

結果他因此得獎,人生的高低有時難分。朱栢康一開始接觸表演,是因為覺得為他帶來自我存在的價值,「從小到大,讀書、運動、音樂也不厲害,突然間爆了一樣『演戲』,又得到朋友、老師認同,覺得好像有些事情是自己可以的,於是幾安分在做這件事。」
現在他知道自己離不開表演,「在我人生中很多時候,其實我都不知道自己正在或將要做什麼,但當我在一個表演和角色裡面,我可以很清楚知道我要做什麼,它給我一個很大的目標,我在那段時間可以很有方向地前進,這件事於我滿足感很大。」

作為演員最開心的時刻是什麼?「幫助到導演講他要講的東西。」然後補充:「如果自私一點,就是你在一個作品當中,經歷到一次另外一個人生。要全然覺得自己經歷了一個人生,其實是很難的,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的配合,你能否明白角色、你在人生這個時刻對生命的看法怎樣、團隊怎樣一起完成這件事,都會影響你能否完整走完一個角色的人生。」
獎項和提名背後,他經歷過父親患癌、迷惘停工;在舞台劇界有一定成績,去到影視圈彷如重頭來過。問到怎樣看一路上的高低起伏,他輕輕一笑:「當你經歷的當下,你一定不會明白,但是到某些時候,譬如來到現在,突然間『明星的生活,Yeah~』你就會知道上帝究竟安排了什麼。如果讓朱凌凌在廿多歲就爆紅的話,我們現在可能很不可一世。有些東西真的要熬出來,要經過歷練,到你面對更大、更深層次的東西,才會有游刃有餘的狀態。我很感恩上帝給我這些課堂,雖然很痛苦,但總有一些時刻會覺得,我明白了。」

後記:我是誰
朱栢康說,要離開《破・地獄》郭志斌這個角色並不容易,拍畢後他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才做到。「不是說我已經『哇!好厲害!變成了郭志斌,每天都要破地獄才開心!』不是這樣的狀態。」然後由講笑 mode 切換回認真神色:「而是我對這個角色有種很不捨得的感覺,因為在拍攝現場的一個多月,我在郭志斌的狀態裡面,他得到劇組所有人對他很多的理解,這件事很溫暖,你明知自己在做『衰格仔』,但大家都明白你。這是第一次,我要用相對長的時間離開角色。」
回到朱栢康本人,是否都很渴望被理解?「一定,我想每個人都有渴望被理解的欲望和需要,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想與人產生聯繫,都想找到一種與人 synchronize 的狀態,我相信每人應該不多不少都會想。」
他表演的跨度很大,可以認真,可以喜劇,也可以在「試當真」短片裡客串派膠,呈現過這麼多面向,那朱栢康自己是什麼?「跟我在舞台劇成長的兄弟姊妹都說,其實都未有人真的發掘到你是怎樣的,你還有很深的東西可以被人拿出來用。不過,身邊有人知道就已經很好,有沒有碰到這些機會,就真的要看上帝怎樣安排。」

文/鍾嘉瑩
攝/Nasha Chan
Hair : Hin Wan @hinwan
Makeup: Will Wong @wi11wongofficia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