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uTV 新劇《三命》由銀河映像及 MakerVille 聯合製作,最受注目是監製一欄上,杜琪峯的名字,但其實三位導演亦大有來頭。黃偉傑曾執導《樹大招風》,憑首部電影登上金像獎頒獎台;李子俊做了 17 年副導演,近年執導《狂獸》、《第八個嫌疑人》,獲金像獎提名;張家傑是杜琪峯的入室弟子,在銀河映像待了近廿年,近年擔正執導《棟篤特工》。
年紀相近的三人,行過迥然不同的創作路。這次聚頭拍《三命》,有人問過他們,究竟拍電影難,還是拍電視劇難?李子俊的答案,似乎代表三人心聲:「其實跟著杜琪峯,就沒甚麼分別了。」
起點:當電影導演拍電視
《三命》由杜琪峯、游乃海、朱淑儀監製,以命運與抉擇為主題,劇情圍繞主角駱澤信橫跨 60 年的人生歷程,三條命運線在平行時空縱橫交錯。故事意念最初由杜琪峯拋出,後再與編審何靜怡一同構思,得出故事大綱、角色簡介,並找導演拍攝。
杜受訪曾提及,之所以找李子俊、黃偉傑、張家傑三位導演,除了源於已合作過、容易溝通,更因為期望炮製一部有「電影感」的劇集。何謂「電影感」?或許人言人殊,但看過頭幾集的觀眾不難察覺,無論鏡頭擺位、剪接、燈光,《三命》的影像敘事跟常見的香港電視劇很不同。


三名導演都在影圈打滾多時,拍出來的東西夾雜電影感覺,並不出奇,但反過來也難免令人好奇,明明已獨挑大樑拍電影,這次為何樂於各拍三分一部電視劇?
答案很明顯 — 因為銀河映像,因為杜琪峯。
「杜生跟我們說,這是他第一次諗個故事出嚟,但畀人拍,這個份量很重。」黃偉傑仍記得三人初次聚頭,跟杜琪峯開會的凝重氣氛。「份量很重」,換個說法,即是壓力。李子俊回憶當日開會,形容心情特別緊張,「杜生解釋完故事意念,叫大家有問題就問,我都好緊張,究竟講唔講得㗎?」好像生怕一說錯話,就被杜琪峯招牌式「問候」。

相對之下,張家傑(行內人稱「謝夫」)心情就輕鬆得多,「吓我同佢咁熟,都見咗廿年啦。」他於銀河映像當副導演多年,不知跟杜共事過幾多次,當李子俊、黃偉傑謹慎地就故事意念向杜 sir 發問,謝夫反而坐在一旁默不作聲:「我跟他們唔同,他(杜)對我真的很不客氣,如果我像他們這樣問,我會被他鏟,哈哈!」
他笑笑,「所以我會恃著了解他多一點,唔問咁多,自己去試吓搞。」再吐吐舌頭:「當然返去睇片就被佢鏟到死啦!唔啱咪補拍囉,銀河(映像)最興㗎啦!」

謝夫:做杜琪峯的兵
對謝夫來說,跟杜琪峯上的課,早於廿年前開始。
今年 50 歲的他,讀到中三就輟學打工,曾想過當漫畫家,甚至到過玉郎集團見工。九十年代誤打誤撞入行做電影,由場記做起,00 年代中為《黑社會 2》、《放逐》等杜琪峯電影任副導演,是名副其實的「紅褲子」出身。
「我們俗稱這種叫『兵』,會曉得落場打仗,磨練成一種『死落去做』的心態。」

當杜琪峯的「兵」,捱罵自是家常便飯,做錯就屌嘛。「有時很易成個頭栽進去,屎忽後面無眼,睇唔到嘢,然後就被他罵。」其時導演組人手不足,他只能頂硬上,「最盡都係一拖一、一拖二,仲要係『水流柴』嚟㗎大佬,好老實,啲人頂唔順就走,所以慣咗『打單拋』囉。」
入行初期,謝夫曾任職王晶旗下電影公司,參與不少「七日鮮」製作,拍幾日就成了一部電影,但入銀河映像以後,卻從眾人身上發現截然不同的創作邏輯。例如拍《奪命金》第一日開工,杜琪峯先安排主角劉青雲穿著花恤衫、踏單車在郊外兜來兜去,整天只拍了一些不著邊際的鏡頭,然後就收工。

「佢想試吓個角色,摸下佢個輪廓,究竟係咪想要嘅。」謝夫說,「這件事在外面公司不可能發生,因為一落場就踩到尾,屌喇星,等撚呀?」拍攝現場,畢竟分分秒秒都係錢。
銀河映像開拍一個新題材,總有一段蜜月期,「佢(杜)仲搵緊呀嘛…但佢一搵到,你就發瘟喇!」謝夫笑容帶點狡黠:「趕到你裙拉褲甩添呀,我們試過朝早開緊《放逐》,下晝接《蝴蝶飛》通告,再第二日可能拍緊《跟蹤》補戲……」
拍攝形式也匠心獨運。張家傑記得《放逐》其中一場戲,幾個男角在房間對話,他本以為要逐個演員分鏡拍攝,豈料杜琪峯選擇用長鏡頭,一 shot 直落,「一條長軌,唔知六節定九節,慢慢推,控制晒成個節奏。」他一下子開竅,「嘩!這就是節奏,這就是戲劇,力量自然就出來了。」

「這間公司人工又唔係好,會留得咁耐,這是其中一個原因。真係有嘢睇㗎!」他大笑。「抵畀你啦,學費都要啦。會心甘情願,俾佢『撩』死都抵啦,咪繼續囉。」
李子俊:掛著 P 牌來實習
李子俊同樣「紅褲子」出身,只是走過的路有點不同。
今年 46 歲的他,2001 年經朋友介紹下入行,由場記、副導演做起,直至入行 17 年才當上導演,近年拍下《狂獸》、《第八個嫌疑人》,獲金像獎新晉導演提名。有別於張家傑一早入了銀河映像,李子俊於副導演年代已很有意識地「搵人跟」,盡量吸收各個大導演的技藝、想法。十多年來,他跟過爾冬陞、劉偉強、鄭保瑞、徐克、林嶺東等,下個目標正是杜琪峯。
「跟過東生(林嶺東)後,我就很想跟杜生,因為他倆是很好的朋友,但風格又完全不同 — 東生會好清楚自己想拍什麼,杜生會在現場慢慢去試、去 feel。」即使如今已能獨挑大樑拍電影,李子俊仍希望參與《三命》,在杜琪峯監製下上一課:「我真的是拿著『P 牌』來學嘢。」

正式開拍前,三個導演先跟演員排戲,杜琪峯親自從旁觀察,甚至即場示範,李子俊有時自覺在看大師表演。「不同導演有不同方法調校演員,杜生有他自己一套,其實他是個魔術師,反覆在想:這場戲究竟主題係咩、情緒係咩,演員排戲時的反應,又是否我想要的?」如是發現戲劇的精粹:「場戲本身已經喺度,大家都係咁寫,大家都係咁拍,但節奏究竟係點,才是最重要。」

他想起,做《盲探》副導演時有次替演員試走位,被杜琪峯大罵一頓,「屌!唔撚得呀,阿瑞(鄭保瑞)你自己去做返!」當時李子俊仍年輕,心有不忿,「屌,(唔通我)識做戲咩?」但後來執起導演筒,他才發現如何調校演員走位、配合鏡頭節奏,既是導演責任,更是一門難解學問。
到《三命》正式拍攝,杜琪峯不再在場。李子俊在想,這次既然是來學習,與其揣測監製想要什麼,倒不如先放手按自己想法、經驗去拍,「唔理佢睇完會否大罵,就算佢鬧都好,最重要是告訴我,究竟有什麼不好,起碼都學到嘢。」他稍頓,再說:「如果他做監製,你做導演都不放自己的東西進去,他怎會清楚你在想什麼、拍什麼?這是我最想得到的。」

黃偉傑:因杜一句「無問題」而激動
做杜琪峯監製作品三個導演之一,這件事黃偉傑最有經驗。
他今年 45 歲,是讀電影出身的學院派,2010 年參加鮮浪潮短片比賽獲杜琪峯賞識,與歐文傑、許學文合作,用五年時間拍三大賊王與香港時代的故事。這部《樹大招風》,為當時仍是新導演的他們,帶來一座金像獎最佳導演獎座。
《樹大》雖為杜琪峯監製,但開始不久交由游乃海接手督導,黃偉傑與杜接觸不多。其後到電影上映甚至奪獎而回,他才終於有機會得知杜 sir 對作品的評價:「錯撚晒呀,畀著我就唔會咁拍啦,不過部戲係你哋嘅,有獎我都替你哋開心。」

事隔五年,再有機會拍杜琪峯監製的銀河作品,黃偉傑最期待的,是真正接觸大師的學習機會。像開拍前那次排戲,他就印象深刻:「他看我們排一次,然後再示範他會怎樣執那場戲,真是大師班、私人補習。」例如一場戲裡面,一個演員是否要捉著另一人的手?又是什麼時候捉上去?他發現杜琪峯很著重戲劇的節奏,「我從沒想過,咁微細的分別,原來個戲會好不同。」
更難忘的,是第三集主角阿信跟同事盧仔在天台屋畫漫畫那一場。黃偉傑最初讀劇本,看到將要拍的這場戲,嚇得下巴無力 — 因為足足四頁紙篇幅,全是心理和環境描寫,角色沒有一句對白。要怎樣拍出故事裡追求的張力與緊湊?他費煞思量,甚至自言使出畢生絕學,才得以完成。

但到杜琪峯睇片驗收,才是真正緊張時刻。只記得杜 sir 坐在漆黑一片的房間裡,抽著雪茄,盯著僅七吋的 DVD 機螢幕,把整場戲看過兩遍,才淡然拋下一句「無乜問題」。黃偉傑聽見,心裡激動到不得了,後來回家甚至哭了一場。
「 因為十年了,他沒說過一句肯定你的說話。有時會不知道他點諗…當然不是要他讚,基本上他從不會讚人,但對我來說,這已是最鼓勵到我的說話。」

攞命 「屌!呢條邊個拍㗎?」
《三命》有三條故事線,三導演各執一條拍攝。主角駱澤信自小喜歡繪畫、睇公仔書,因中學時期某日下午作出的不同抉擇,衍生三個不同的平行時空,形成公務員、漫畫家、黑社會三道人生軌跡。
有趣的是,當戲裡主角命運沿三條故事線岔開,戲外軌跡各異的三個導演因《三命》聚頭。拍攝時因人手不足,三人甚至互相幫忙揸機補位。殊途,畢竟可以同歸。
《三命》2021 年開拍,單單拍攝已橫跨一年,除源於疫情延誤,還因為故事線有三條,又涉及不同時空,變相籌備、度期、拍攝、演員演繹的難度均以幾何級數倍增。三條線的情節有時牽涉同一場地、同一批演員,於是一個導演拍完,又到另一人拍,中間演員要換衫、換妝,調整心態,演繹身份、背景稍微不同的同一角色。難度之高,難怪黃偉傑不時笑稱這部劇應該改名為「攞命」。

但更攞命的,是一年後進入的剪接階段。李子俊回憶:「我們這些學生、P 牌仔,要給杜生睇片,大家坐在後面睇住佢剪。」最熟悉杜琪峯脾性的謝夫,一臉輕鬆地補充:「佢鬧㗎,真係鬧㗎,『屌你老味,呢個邊個拍㗎?』」
銀河映像 CEO、監製朱淑儀在另一訪問形容,此前跟隨杜琪峯工作 26 年,甚少見他每日準時到剪接室監督,但或許因為這次是銀河映像第一部電視劇,杜特別著緊,試過全日在剪片室坐足十小時。

「我最學到的,是他怎樣調場口,重新講一次個故事,令觀眾在另一個角度走一次。」李子俊說,「未必得嘅,但他每次都會試,試完之後唔得就再嚟。」黃偉傑則想起,剪片時杜琪峯會不停問三人:你有沒有拍到那個 shot?「其實我們很難拍到他心目中的東西,我拍嘢理論上都算好齊章,無乜漏嘢,但有些 shot 佢想要,有時找到,有時就是找不到。」
無杜 Sir 要求的 shot 怎麼辦?當然是補拍,銀河映像嘛。於是又花了近一年時間。期間杜琪峯甚至親自落場,跟三導演一齊補戲,直至拍到他心目中追求的畫面前,絕不罷休。

後記:如果三命能選擇
《三命》戲內訴說主角駱澤信的命運起伏,戲外三導演談起自己的人生命途。記者問三人,如果人生能重來,會否寧願走另外兩位拍檔的路?
謝夫耍手擰頭:「我唔會行到他們的路。其實我幾鍾意現在這樣,仍然可以保持到那種『沙沙滾』的心態……」他由 20 多歲入行,至今廿多年仍然堅持,只因既能糊口,又有滿足感:「當你完成一個很難處理的 shot 時,會有一種沾沾自喜。」

他想起替杜琪峯拍《三人行》著名的長鏡頭一幕:「是我一生人暫時最多 cue 的 shot,30 幾個 cue,成支 telo 伸入去,又要搬片,是辛苦的,但有滿足感囉。End up 佢老人家企起身話『OK!』,嘩散晒!但過癮。」與拍檔相比,謝夫擔正作品暫時不多,但他毫不介懷。「遲啲囉,等一陣囉,實會嚟嘅。我只拍了一部戲、一部劇咋喎,畀我多拍幾舊,可能勁呢,係咪先?」
「只要繼續拍到戲咪得囉,我係咁諗啫。」

同樣「紅褲子」出身的李子俊,也沒後悔過入行拍電影。「無論是做副導演,還是現在做導演,拍完一場戲,演員投入到,我也投入到,然後整件事也感動到觀眾,就是我最大的滿足感。」因為熱愛,所以就算不獲外界認同又何妨?「我看到自己的電影,起碼我知道自己盡過力、搏過命去做這件事。」
已經得過金像獎獎座的黃偉傑,反而因《三命》看到自己作為學院派不足之處。「拍攝現場的執行,我絕對唔叻。我知道螢幕裡我要什麼,但未必知道後面怎樣令它發生。」但今次從旁觀察李子俊、張家傑,甚至杜琪峯拍戲,看他們怎樣調度、怎樣下指令,他直言像「神仙大戰」,大開眼界。「發現唔掂,唔夠,就要補囉,或者之後在不同劇組也要繼續操……」
這時候李子俊插嘴:「你快點自薦跟杜生做副導演啦!」
黃偉傑連忙道:「死得啦咁樣!」
「但我們都係咁樣死出嚟!」李子俊再回話,三人終於笑作一團。

文/阿果
攝/Nasha Ch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