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島嶼協奏曲》卓翔:紀錄片導演如何在電視劇追求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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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卓翔的名字於 ViuTV 新劇《島嶼協奏曲》導演一欄出現,不少人都感到意外。

畢竟他最為人熟知的,是紀錄片導演的身份。卓翔曾三度以戲曲文化為題拍攝紀錄長片,其中《戲棚》(2019) 選擇抽走訪談內容,用鏡頭安靜地穿梭一座又一座香港戲棚,呈現空間的特色與魅力,既在觀眾心中留下深刻印象,還入圍台灣金馬獎最佳紀錄片、香港電影金像獎新晉導演。

外界難免好奇:多年沉浸於紀錄片拍攝的他,又會怎樣創作電視劇?

《島》主角之一、演員毛曄穎便坦承,接拍前難以想像「卓翔 + 電視劇」會是怎麼一回事;她只可肯定,最終成品必不是香港觀眾平時會接觸的風格:「已經聯想到,由他拍的話,不會是很 typical 的香港電視劇。」

劇集首播後,坊間迴響證實了這一點。有些觀眾埋怨節奏太慢、劇情太淡,笑言像真人版的《魚樂無窮》(並稱為《人樂無窮》);也有人認為,其情節比一般劇集更貼近生活,甚至完全不像「劇」的發展,反而令人喜出望外。

一切歸因於卓翔對「真實」的追求。


由意念到出街:八年旅程

訪問當日,卓翔穿深藍色短袖恤衫,肩上勾著米色 tote bag 現身,無論外表或談吐,都如很多文章對他的形容:低調、沉靜,帶著一種很不香港的慢節奏。

《島嶼協奏曲》由醞釀、拍攝,到播出,推進節奏同樣緩慢。故事意念追溯至 2016 年,當時卓翔剛完成紀錄片《一個武生》,準備構思有關香港人移民台灣的劇情片。多年拍紀錄片的經驗告訴他,由真實個案入手,往往是令虛構故事有重量的好方法。於是開始進行資料搜集,揭有關港人社群的媒體報道,讀獨立記者訪談 15 個在台港人的《島嶼.浮城》,還像人類學家般做田野考察,到台灣找移民港人聊天,收集故事。

《島嶼協奏曲》劇照

主流媒體裡的移民論述,不時強調此人生決定的樂觀一面,但親身接觸香港移民,卓翔卻聽到許多不那麼美好的故事。例如有人以前在香港很黏家,移居後因思念遠方的家人,根本沒法融入新生活;有到台灣經商的港人,抱著滿腹大計想一展拳腳,卻發現自己想提供的優質服務,當地市場根本不重視;還有人本身不那麼喜歡台灣,因伴侶緣故而定居當地,「只係想陪著對方,自己其實沒有目標和方向,於是就有很多爭拗和問題出現。」

起初他構思把故事拍成劇情電影,連名字都改好了,叫《香港式移居》,2017 年入選金馬創投,但輾轉多時,因資金問題仍未能開拍;同時他又漸漸覺得,電影篇幅有限,未能全面呈現移台港人的故事,種種原因下只得擱置項目。直至近年向 ViuTV 重提故事大綱獲批,終於能夠拍成十五集電視劇。劇集分成三條故事線,交錯地呈現移居台灣港人創業、工作、戀愛的面貌。

卓翔強調,劇情並非要試圖總結以至代表所有移台港人的處境,「我做不到的,就算用十個 case 也不能。」他只希望,觀眾能透過這三條故事線,窺見角色們在陌生環境尋找自己的可能性。

《島嶼協奏曲》拍攝現場(圖:卓翔 facebook)

虛構故事中求真實

多年來,卓翔不知被問過幾多次,拍紀錄片和拍劇情片,究竟有甚麼分別?每次他都答,不想把兩者分得太開。對他而言,電影就是電影,無論紀錄片還是虛構戲劇,本質其實都是再現人的故事,並透過故事感染觀眾。

他眼中,故事的感染力,又關乎它有多真實。「你要令觀眾相信這件事是真的,這是最重要的 — 無論繪畫、攝影,還是電影,所有(媒介)都是想你相信它是真的,那樣感染力就最強。」

以往拍紀錄片,卓翔千方百計追求真實。以拍《戲棚》為例,他常提醒團隊進入戲棚後要隱藏自己,感受空間裡流竄的能量,又要求每個鏡頭至少要五分鐘,盡量貼近日常;剪接時甚至抽走所有訪談內容,讓觀眾沉浸於現實的戲棚環境。

戲棚(2019)

如今拍《島嶼協奏曲》,故事縱然虛構,但卓翔拍攝時一直思考的問題還是差不多:「我越來越想接近真實,怎樣可以做到這一點?怎樣確保可以接近真實?」

卓翔形容,影視製作其實會用剪接、駁景、鏡頭來「騙」觀眾,但他更傾向單純地記錄、捕捉。像有場戲拍 Stephy 畫畫,一般導演或只會拍頭拍尾,再用剪接補足,這樣既省時,對觀眾而言也沒大分別,但卓翔卻會叫 Stephy 一直畫下去,他和攝影師就在旁實時捕捉,出街版本甚至詳盡地呈現她在畫布前踟躕、準備,到最後好不容易下筆的過程。

《島嶼協奏曲》劇照

為何要這樣做?與其叫演員在鏡頭前「演戲」,他更希望營造一片真實的空間,令他們更自然地活出角色。為了讓演員更自在,卓翔還刻意減少現場有可能阻礙演員走動的燈架,使他們得以自由地在那個空間移動、生活。

演員毛曄穎向記者形容,拍攝過程中,導演會不斷要求演員減低在演戲的感覺。「要嘗試將自己演的方法調整到『唔演』咁…只要你對鏡頭的 energy 稍為高一點,導演已經會話,『我想減啲,再減啲,再日常啲。』」她眼中,導演對演戲的要求,其實跟拍紀錄片差不多:「他要求生活感超重,超貼地,好平常,好似平時我同我老公喺屋企食緊飯,有個鏡頭走入嚟影咁自然。」

有時一場戲十句對白唸完了,卓翔會選擇繼續 roll 機,要求演員按著角色即興演下去,「過程中大家都不知道對方會做什麼,於是你就要聆聽,是沒有準備的,只能在那裡,只能 being。」

毛曄穎(右)飾演 Lydia,跟 Stanley 在戲中是對由香港移居到台灣綠島的夫妻。(《島嶼協奏曲》劇照)

毛曄穎則形容,導演亦不要求演員把對白唸得流暢。「好似平時講嘢會窒、會停、會諗,照做就得,即係點樣講台詞講得夠生活化囉。」久而久之,她在現場甚至有種感覺,「真係唔係演緊戲,而係喺個場景入面生活緊。」

《島嶼協奏曲》一些場口很少對白,只拍著演員在乘車,在切菜,在發呆,甚至連情緒也不甚外露,觀眾要自行揣摩。卓翔說:「演員的真實是最 powerful 的,哪怕你只是安排他坐在那裏,沒做任何很大的 action。但你相信這個人是因為一些原因坐在這裏,而你又感受到,其實已經有一個 power。」

卓翔回想,他對電視劇的這些追求,可回溯到從小愛看的日劇。「日劇跟韓劇不同,韓劇濃味一點,日劇相對淡一點。它最厲害是十集過後,可以令你很不捨得裡面角色,但你想想那角色發生過甚麼事呢?又好像不太記得。觀眾只是和『他』一起生活了十集 — 這就是我想做的目標。」 

圖:《島嶼協奏曲》製作特輯

他當然知道,電視劇接觸的是一般普羅大眾,導演所追求的「真實」、「生活感」,對一些觀眾而言,可能太平淡,甚至不明所以。於是一如《戲棚》,這次他也嘗試從聲音入手,跟配樂楊彤商量過後,為三條故事線各安排各自的樂器配樂,為看似平淡的劇情著色。

「當場景沒那麼強烈,沒有用鏡頭或表演直接說話,我們怎樣令到觀眾 sense 到『他現在很生氣』呢?」他視配樂為觸發觀眾思考的工具,「它就像一支 highlight pen — 如果我不放音樂,你可能覺得沒事發生,但一放音樂,你至少會想,咦,點解呢度會有音樂?是否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這部劇很多時候,感官和情緒是非常 internal,看不到的。既然看不到,觀眾如何感受到?就是靠音符。」


移民本平常

《島嶼協奏曲》故事概念由 2016 年開展,到 2024 年終於播映,橫跨了足足八年。期間世界翻了幾番,香港社會也掀起了移民潮,數以十萬計人口離開。翻查網上評論,《島》播出前,有些已移居外地的香港人就對劇集期待甚殷,並好奇:它是否第一套用離散港人故事作為題材拍的電視劇?

卓翔眼中,移民卻非甚麼新鮮事。他於香港土生土長,但來自印尼華僑的家族,幾乎「一代人走一個地方」,親戚分散世界各地的背景,令他自小明瞭,人不一定永遠停留在一個地方,甚至也幻想,自己將來會否也會到異地居住,「並不是一件很嚴重的事。」

遷移本平常,他反而更好奇,大家抱著甚麼心態離開原本熟悉的土地。

像他讀初中時,外公在內地離世,母親因在港沒法趕及探望而抱憾,少年卓翔就很疑惑,為何當初母親要選擇來港?為甚麼不和外公住在一起?成長一路走來,種種經歷令他相信,每個選擇離開的人,背後或許都有對個人而言很重要的理由。

《島嶼協奏曲》劇照

「我的印象是(移民)從來都不斷發生,當然有時會多些,有時會少些,但就算環境沒甚麼事,我們其實都有種 desire 想離開一個地方。可能因為你在那個地方覺得不舒服、不被接納…又或因為發現跟旁邊的人有些不同,好像成了 outsider。」

《島嶼協奏曲》的片頭動畫,描繪一頭黑色的企鵝狀生物(名叫 Oddman,見 @theoddlittleworld ig),卡在一大群白色同類之間,猶豫一會,選擇逆流而上,登船出海,尋找新大陸。卓翔形容,劇集的核心主題,其實不僅是移民,而是在旅程中尋找真正的自己。

「有時你在自己出生的地方,會覺得不自在,覺得自己好像外星人。當你失去自我的時候,就會去另一個地方嘗試找回自己。人其實由出生到死亡,都在做這件老套的事。」

ig @theoddlittleworld

離開熟悉環境的覺悟

那頭黑色企鵝狀生物的故事,卓翔也經歷過。

2007 年從演藝學院導演系畢業,他便覺得自己跟周遭環境,以至香港電影工業,都格格不入。「當時香港電影的主流,是動作片、很 hero 的電影,但我就喜歡小品,講家庭關係、人與人之間故事。」偏偏當時合拍片蔚然成風,連資深的許鞍華拿著《天水圍日與夜》故事,想找人投資,也不知被拒多少次。

卓翔畢業後,輾轉做過電影副導演、場記,創作欲望愈來愈濃烈,但又愈來愈明瞭香港的土壤,栽不出他真正喜歡的電影,「市場是沒有了,沒有人看,沒有人投資。」

台灣導演侯孝賢(圖:金馬電影學院)

不久越洋到台灣參加首屆金馬電影學院,在大名鼎鼎的導演侯孝賢指導下,他與來自不同地區的年輕導演聯合執導短片,過程中好像發現新大陸,「好像搵到一個我應該去的地方…可以去那邊工作,甚至會想,是否可以嘗試在那邊發展。」

課程尾聲的慶功宴,他問侯孝賢:「我發現我與自己的城市好像沒有關係,怎麼辦?」侯孝賢告訴他,離開自己熟悉的環境是件好事,因為回去之後,就可用不一樣的角度,重新理解那個地方。

卓翔自此有種要離開熟悉環境的覺悟。

2012 年,卓翔以《乾旦路》導演身份出席香港藝術中心主辦的工作坊。(圖:乾旦路 facebook)

回到香港後,他沒再拍劇情短片,反而選擇加入劇團工作,專注紀錄片拍攝,拍下《乾旦路》、《一個武生》、《戲棚》。這段路輾轉走了十五年,到為 ViuTV 拍《島嶼協奏曲》,彷彿才回到最初的起點。

當《島》故事探討香港人移民台灣的理由,曾經認真考慮到台灣發展的卓翔,則仍然留在香港。

「怎樣說呢?我只是隨住個 flow,跟著我有興趣的事情去走。」卓翔喜歡看樹,IG 相簿全是多年來他在不同地方攝下的樹木相片,有些在日本,有些在台灣,有些在新加坡,有些在香港,正好反映了他的工作行蹤有多廣泛。

「我沒再覺得只可以在香港拍。我可以在亞洲任何地方都可以拍,只要那件事我有興趣,就可以去。不需要太限制自己的 boundary,不用將世界框得太小,反而放寬一點……」無論在香港、台灣、日本拍攝,對卓翔來說都差不多,「其實我們就是一個一個的島啫,都是一個大亞洲啫。」

這些年,由拍紀錄片到拍電視劇,由留在香港到赴亞洲各地拍攝,卓翔始終記得十五年前首次來台灣拍攝時,他親身學到的一課:「離開熟悉的地方到另一個環境,可以吸收新的東西,同時看清楚你原本身處的地方 — 繼而你會發現,其實所有東西,全都是相通的。」

文 / 阿果
攝 / 羅竣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