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至今,羅嘉駿替 ViuTV 拍了三部電視劇,以《二月廿九》最令人印象深刻。有觀眾當時甚至肉緊得聲言要寄刀片,令導演得名「刀導」,成一時熱話。兩年後他把故事線延續再拍《940920》,評價卻不如預期,IG 收到幾百個訊息轟炸,羅嘉駿吃不下飯,網上撰文承認誤判,「好像失去了判斷好壞的能力」,但又表明不認輸,希望在下部劇集為觀眾「帶來更好的經歷」。
兩年半又過去,《十七年命運週期》面世。這次他想講一個,有關面對低潮的故事 — 是主角的低潮,城市的低潮,也是導演本人的低潮。

《十七年命運週期》以香港近代面對的兩次疫情 — 2003 年 SARS 及 2020 COVID 為故事背景,講述兩個女主角蕃茄、小青橫跨 17 年的成長故事。劇集至今播出五集,坊間迴響不俗,有網民形容劇集充滿「刀導」個人風格,畫面構圖出眾,兩個時空的劇情又遙遙呼應,「越睇越吸引」。
羅嘉駿今年 34 歲,畢業於浸大電影系,做過 HKTV 劇集副導演,試過為製作公司打工拍廣告。其後與導演陳志發合組公司,開始有機會替 ViuTV 拍節目,2017 年《瑪嘉烈與大衛系列:前度》的兩集特別篇,算是小試牛刀;其後從前女友生日找到靈感,創作《二月廿九》劇本,獲 ViuTV 採用,2020 年播出後因情節「燒腦」而大受歡迎,有觀眾因擔心主角會死,聲言要寄刀片給羅嘉駿,足見故事有多引人入勝。
如今回想,他形容《二月廿九》爆紅有幸運成份,畢竟當時正值疫情之初,香港人沒甚麼娛樂,只能躲在家中追劇,「你話拍得好好,一定唔係。我哋唔夠 budget,文本也不夠字數,唯有不斷地 loop 劇情,其實幾過份。」但他也理解大家為何鍾情那個故事,「裡面有好多扭橋,好多邏輯、奇幻,北海道又靚,成件事好商業,觀眾實喜歡嘅。」

《二月廿九》播出時,羅嘉駿還未夠 30 歲,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創作人。但這部作品,在不少觀眾眼中,彷彿已成為其創作風格的標誌,連導演本人也始料不及。
「當第一套作品(《二》)出現,我才知道,原來我的『風格』就是這樣。」他說,拍攝時從沒想過要做出某種風格,並用來定義自我。當時只是把故事寫完,盡量把它拍得好睇,「點知拍出來會係點?」一切都是事後歸納。「我做導演的,只是統籌,很感謝那班幕後團隊,營造了那種氣氛。」
但既然在觀眾心目中獨樹一格,羅嘉駿也認定這種「畫面唯美 + 劇情扭橋」風格適合自己,決定接下來繼續採用。2022 年,他延續《二月廿九》的故事線,創作成前傳兼續集《940920》,結構比前作更複雜,劇情也更加「扭橋」,原以為會再獲認同,豈料不少觀眾並不賣賬,大罵劇情暴走、角色黑化,羅嘉駿 IG 還收到幾百個訊息,大部分都是不留情面的嚴厲批評。

羅嘉駿大受打擊,「絕對係創傷,一個很大的挫敗,食唔落飯,仲瘦咗好多。」事後檢討,他承認自己判斷有誤,拍檔兼編劇黃智揚也勸他停一停,別再參與度故仔,下次只管做好導演本份拍攝就好。
他迷惘又掙扎:「係咪真係要咁呢?係咪要放棄寫故事呢?但我真的很喜歡度故事……」

羅嘉駿曾經發誓,今生不做電視劇。
當年他只是廿歲出頭,大學畢業,就去了王維基的香港電視當副導演,負責第一套劇集是《來生不做香港人》。身為整個團隊中地位最低微的 PA,他由搬抬、場記到叫演員起身,什麼都要做,連續三個月每晚只能睡兩三小時,而且苦無創作機會。他找不到繼續下去的理由,果斷辭職,甚至發誓以後不再做電視劇。
能否參與創作、有否機會透過作品表達自我,對他而言,至關重要。
幾年後因 ViuTV 開台,終於獲得拍電視劇的機會,羅嘉駿才發現,當中最大樂趣及意義,正正來自可以把自己的情感、對世界的看法,以至想向觀眾傳達的訊息,通通往作品投放進去。

「我很不喜歡做純粹執行的人。因為執行導演係人都做得到,都係拍東西、捉演員做戲啫…但如果那個不是我的情感、不是我的故事,那麼拍來又有什麼意思呢?」於是無論《二月廿九》還是《940920》,羅嘉駿都與編劇一同構思故事。即使後者反應未如理想,他掙扎過後,左思右想,還是決定以後要繼續參與創作。
「如果我唔度故事,我就唔想拍。我覺得拍了都沒有意思,也不是我的事。」
如是者,完成《940920》後,他帶著三個編劇,展開新的創作旅程。基於上次遭負評,羅嘉駿想拍比較平實的故事,「唔好扭咁多橋」,他捫心自問,自己當刻有甚麼感受?又有甚麼想法,可以透過作品來跟觀眾「傾計」?
腦海浮出「挫敗」、「低潮」等詞彙。

「我自己都迷惘狀態,覺得其實人生有很多低潮,經歷完之後過一段時間又會再經歷過。」其時香港社會氣氛亦因疫情等陷入低谷,羅嘉駿開始聯想,是否可以把個人和城市的低潮連繫一起,形成故事。
「世上很少地方會經歷兩次這麼大的疫症,而香港就是這麼不幸運,兩個疫情相差 17 年,一個橫跨 17 年的故事好像幾好看,也幾有挑戰性,那不如就用兩場疫症來開展這個故事?」
找人物、建年代
要拍一部故事橫跨十七年、有真實社會背景的電視劇,並不容易。
以演員為例,由於故事分成兩個時空,角色需要由兩代演員飾演。羅嘉駿希望用新演員來扮演中學生,「觀眾對他們真實是怎樣的人沒有概念」,於是展開公開招募,收了上千份電郵報名表,經面試後很多角色都有適合人選,唯獨女主角蕃茄的少年版,一直懸空。
餘下時間不多,羅嘉駿與劇組重新翻閱電郵裡的申請表,看看有沒漏網之魚,終於找到一開始已被篩走、年僅 17 歲的張可欣。導演形容,這個少女 casting 時完全不懂演戲,但質地很符合角色,而且願意學習、嘗試,於是拍攝開始前,他請 acting coach 毛曄穎為少女進行密集式訓練,這星期劇集出街,不少觀眾都對這張新臉孔感到好奇,評價也相當不錯。

角色背後還有時代。為了準確呈現戲中的年代背景,羅嘉駿跟團隊事前做了不少資料搜集,把 SARS 和 COVID 疫情時間線都整理了一遍,還買下了一些新聞片段的版權;為呈現 2002、2003 年的時空,美術團隊也面臨大挑戰,只能努力在非常緊絀的資源下,把當時的電腦、電話、MD 機、Yes card、雜誌統統還原。
問羅嘉駿,為何堅持故事背後,要有實實在在的時代背景?他說,相信「實中有虛」令觀眾更容易投入:「畢竟香港人都有共同經歷,當你經歷過的時候,看到故事劇情發生,你就會相信他們真的發生了這些事。例如故事不是一來就 SARS,而是後段才發生,但前面你會看到一直有鋪墊,好像有些大事要發生的感覺。」

戲裡另一時空是 2020 年,導演也希望能全面呈現當時 COVID 疫情的種種荒謬。「大家都要戴口罩,返香港要隔離,有很多繁瑣的事,scan 安心出行,又要撩鼻子才能上班,茶餐廳又禁堂食、又被停業 14 天…」他微笑,「照拍,全部照拍,就是要拍出嚟,令觀眾記返起,就是這麼煩,而當中又有戲劇發生。」
但為何要讓觀眾記起這些事?
羅嘉駿反問:「你不覺得人很容易錯失一些記憶咩?當時的一些回憶,雖然是傷痛,但對人生是重要的。就連 SARS 很多人都不記得是怎樣,但當你拍出來 ,形容當時怎樣仇雲慘霧,其實是好睇的,觀眾會立刻聯繫到。」
《十七年命運週期》第一集第一幕,由廖子妤飾演的成年版蕃茄從外地回流,抵達香港機場,全劇第一句對白以 VO 形式響起:「人生是一個圓,到了某個時間點,就會重複跟以往差不多的經歷。」

羅嘉駿形容,故事主角於 17 歲和 34 歲遇上人生兩個低潮,「她的人生就好像陪伴著香港人一起經歷一個不開心的時期,但我很想告訴觀眾,就算有幾唔好,其實最後還是會變好,是會過去的,就像疫情一樣。」
「成個劇講成長、療癒,有些事你有遺憾,那怎樣 solve 到,帶返希望?」羅嘉駿道:「對我來說,呢一套(《十七年》)比起之前更加純粹,我真係想講呢個故仔畀人聽,然後想你感受到呢個 message。」
低谷
透過新劇,羅嘉駿想讓觀眾看見希望,但諷刺的是,拍攝過程中,導演本人一直陷於低潮,幾近絕望:「我直情 depression,狀態非常差。拍完四個月左右才復原,這幾個月好一點……」
為什麼?「做一個作品太痛苦了。」
羅嘉駿形容,在香港拍電視劇最大挑戰,從來都是缺乏資源。像拍《十七年》,進度緊迫,其中一天要拍足十八場戲,「已經拍足 20 個鐘,但都係一個鐘拍一場,打完燈 roll 機拍兩個 take 就夠鐘轉場,其實又點拍到好嘢?」而這並非特例,而是常態,「我們連續三部戲都是這個狀態。」



時間不足,創作人也很難有什麼追求,「好似無乜進步,亦無得進步,得咁多資源,一日要拍咁多,有乜得揀?隊 crew 情緒也不好,副導演日日屌哂鬼,演員又辛苦,大家士氣越來越低。」
這樣的工作環境,加上今次身兼導演和監製兩職,拍攝期間大部分決定,基本上都是羅嘉駿要獨力作出,壓力巨大。「感覺是無人可以幫到我…」他嘆一口氣,「做一個導演真的太孤獨。」任職電視台雖然個個月有糧出,但他說,這次為了拍攝,自己另貼了三個月糧,「我唔太想繼續貼錢拍嘢,好攰。」

窮、辛苦、壓力大,香港地大部分創作人都經歷過。在很多人眼中,如果看得清楚目標,也不介意「用愛發電」一會。但羅嘉駿也形容,近年自己作為創作人的迷茫,其實更在於「仲未搵得返自己的目標究竟係咩」。
可能因為他的機會來得很快,甚至太快。「我人生目標就是做導演,希望很多人看到我的作品,這個目標在《二月廿九》已達成。咁我下一個階段是什麼呢?我仲未睇到。」他還對記者說,接下來應該會放個長假,甚至認真考慮轉行。轉哪一行?「唔講住,要考專業資格的,買哂書讀架喇,不過驚考唔到,廢事話畀人知住。」
羅嘉駿笑言,自己仍然深愛拍劇。像前期構思劇本,有時「磨」很久也想不到下一場戲寫甚麼,到終於想通了,「掂喎!就係咁!」心裡興奮難以言喻;到現場拍攝,他享受身為導演掌控一切,拍出自己想要效果的感覺;後期剪接時,可以把場口調來調去,重新為故事賦予意義的過程很奇妙;甚至到劇集出街,聽到電視台旁白聲音讀出「即將播映嘅係《十七年命運週期》」,他心裡已經感動莫名:「我辛苦了幾年嘅嘢,終於都播了。嘩,嗰種感動係每次都存在。」
但這一切滿足感,暫時都敵不過他這兩年心裡的迷惘。

像他的劇集角色背後有時代背景,羅嘉駿這番掙扎和思考背後,多少也印證了今時今日香港影視工業環境的局限。「比起以前(最輝煌)的年代,我們可能舒服啲,做事的時候壓力比較小,但壞處是,我們可以上到邊呢?好似整個行業都停住很久了。」如果真的轉行,還有否遺憾?「嗯,可能仲有電影未拍過囉,但現在電影市道又不太好,拍了亦不代表什麼,幫唔到你行去邊度…對呢一刻的我來說,唔係好必要。」
羅嘉駿今年 34 歲,直言要轉換跑道的話,時間所餘無幾。「去到 40 歲就很難轉了,真係無得走架喇。」不過「刀導」fans 也暫時不用太擔心他不再創作,因為羅嘉駿說,最理想的狀態是 slasher,即身兼幾個身份。喜歡歷史的他,常覺得古代很多人其實都有不同職業、身份,「 又哲學家、建築師,又發明家、畫家,全部都唔啦更,點解而家唔得呢?」
「人生我想做到三個專業,導演是第一個,如果還可以做到兩個,我覺得人生就圓滿一點。」

文/阿果
攝/Nasha Ch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