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武替道》尾聲,劉俊謙飾演的新晉武師,在片場肉緊地跟幾個前輩說:「你們經歷過香港最輝煌的年代,但係我冇呀!」
這句對白,其實是導演梁冠堯、梁冠舜的心聲。
兩人自小是港產動作片迷,整天翻看《東方禿鷹》、《飛鷹計劃》等經典,立志要當動作演員。一入行就跟偶像洪金寶等有場打戲,以為一帆風順,豈料香港動作片式微,載浮載沉後試過轉行,又試過因熱愛而回歸,但身體已因年紀漸長而慢慢不聽使喚。2022 年終於贏得「首部劇情片」比賽可以執導電影,題材不作他選,由自身經歷出發,談香港動作電影與龍虎武師的拚搏與傷痕。
電影裡有香港武師,也有這兩兄弟的故事。
入行就有機會
《武替道》講述由八十年代到今天,香港電影動作指導如何拚搏,背後又有何辛酸。電影一開場就有一班武師在舊式商場內跳躍、翻滾、打鬥,從中不難看出成龍《警察故事》等經典港產動作片的影子。

梁冠堯和梁冠舜就是看這些電影長大的一代人。他倆今年 44 歲,是孖生兄弟,出生時間只差 20 分鐘,樣子幾乎一模一樣,兩人笑言,被認錯已是平常事。他們生於香港,八、九歲舉家移居加拿大,卻無阻兩兄弟對動作片的熱誠。那年頭還流行租借錄影帶,每次家人帶新戲回家,他倆第一時間先拿出錄影帶翻錄,「以前沒有 Internet 沒有 YouTube,我的娛樂只有電影,一齣看幾百次,差不多是洗腦。」兄長梁冠堯說。
有些動作電影他倆特別喜歡,如成龍《A 計劃》、《飛鷹計劃》、洪金寶《東方禿鷹》、《五福星》,看得多了,耳濡目染,兩兄弟少不了打來打去,直至有次從母親口中得知父親原來懂武術,兩兄弟正式開始學功夫,甚至打算讀電影,往這方面發展。
父親擔心做電影難以維生,弟弟梁冠舜不聽勸告,大學照讀電影,其後回流香港第四天就找到一份做 production 的工作;反觀兄長梁冠堯打算穩陣一點,大學讀電子工程,卻碰上科網泡沫爆破,IT 公司紛紛炒人,他到戲院賣過爆谷,到倉庫做過搬貨,想著「點解我要咁辛苦讀四年大學」,又跟父母說明「其實 EE(電子工程)畢業都搵唔到工」,於是把心一橫也回港嘗試進入電影業。

時為 2006 年,兩兄弟很快在香港找到機會。動作指導江道海當時執導電影《雙子神偷》,以雙胞胎為故事主題,當時得令的 Twins 擔任主角,懂武術而名副其實是 Twins 的梁冠堯、梁冠舜則獲得扮演歹角「鐵頭」、「銅頭」的機會。電影一開場,兩人就在列車車廂跟洪金寶、吳京對打,於行駛中的火車頂追逐,甚至揹著滑翔傘在空中追擊。此前毫無幕前經驗的兩兄弟,初次亮相就參與長達七分鐘的動作戲,還有機會跟兒時偶像洪金寶對打、交流,「問佢以前啲戲點拍,有咩難度」,當然興奮到不得了。
「當時可以回香港,尤其有這個參與電影的機會,對我來說很大件事…或者好像真的有一線曙光出來了。」梁冠堯當時以為前面一片坦途,「一心回流香港,想喺電影呢行發展,以為得米啦,部戲咁多明星。」

掙扎的十年
《雙子神偷》拍攝幾近完成,兩兄弟拿了一張《東方禿鷹》DVD 給偶像洪金寶簽名,只見「大哥大」望著光碟,嘆一口氣:「唉,呢啲戲拍唔返架喇,就算有機會拍,都唔會拍返好似以前嗰啲。」梁冠堯感覺像晴天霹靂:「我們剛剛入行,想喺呢行發展喎,吓,你同我講冇得做?」
「冇得做」跟整個香港電影工業生態有關。
香港動作片歷史悠久,五、六十年代武俠片受大眾愛戴,七十年代粵語功夫片一度沒落,但隨著劉家良、袁和平、洪金寶等為此傳統類型注入新意,功夫片再次大受歡迎。八十件代初,不少出身武指的導演再將功夫片轉型成時裝驚險動作片,把武術、現代特技、追逐及爆破共冶一爐,成為當時香港電影業產量最高的片種。

《Wave. 流行文化誌》擷取及整理「香港影庫」數據,顯示七十年代至九十年代初為香港動作片的產量高峰。像梁冠堯、梁冠舜出生的 1980 年,全年就有 92 部動作片(包括功夫、犯罪電影)上映;1993 年香港一年甚至有 119 部動作電影上映,為歷來最多。
但到了 2000 年後,隨著經濟不景,整體電影市場不濟,香港動作電影產量亦急劇下跌至每年 50 部以下。梁氏兄弟處子作《雙子神偷》上畫的 2007 年,「香港影庫」數據顯示全港只餘 12 部動作片上畫。而根據「香港電影資料彙編」的分類,2012 至 2023 年香港動作(包括犯罪)電影上映數量維持每年 20 部以下,只佔上映港片整體的 26%。

當動作片產量急跌,動作演員、武師工作機會自然愈來愈少。梁冠堯回憶, 2007 年演出第一部電影後,無人再找他倆拍戲,只能走去當臨時演員。梁冠舜有次開工遇上《雙子神偷》其中一位武師,對方已升任動作指導,「我都不好意思告訴他,我是做特約、background actor。」梁冠堯也試過被認出曾在《雙》演出,對方直問為何不繼續做下去,「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當然心裏很難受,那段時間很尷尬。」
行內也有人請梁冠堯做幕前幕後工作,「但那個人工我沒辦法交到租,這件事令我更不甘心。」他只得找一份無關電影的正職,朝九晚五返工,工餘繼續發電影夢 — 上演戲班,學寫劇本、學剪接,拍過鮮浪潮 (2010)、創 + 作 (2018)……這樣就過了十年。

「那段時間 struggle 緊,真的好難捱,只想著無論做什麼都好,跟這行仍然有關係。」梁冠堯回憶,「那些經歷,冥冥中令我體驗到一些東西,可以投放在這部戲(《武替道》)裏面,成為角色的一些掙扎。」
他曾於迪士尼任職後期製作和配音工作,卻遇上公司大裁員,結果被解僱。「我先發覺係無 job security,咁倒不如真係去搏一舖,做一些自己鍾意做的事。」想返回電影圈當武師,周圍打聽怎樣可再入行,結果獲錢嘉樂告知因行內青黃不接,香港動作特技演員公會準備辦訓練班,培養新血,他起初猶豫:「當時已經三十幾歲喇,先至走來入行,好像是返轉頭 backtrack,其實都好難受。」

也有人問他,明明以前已試過,為何還要望返轉頭?但梁冠堯慢慢搞清楚自己志趣確實在此,「我想入返行嘛,由頭再來過咪由頭再來過囉,so what?有時不可以太計較人家怎樣看你。」兩兄弟一同報名參加,從頭開始。
訓練班學員大多是年輕人,他倆當時已近四十歲,經驗比較豐富,但體力自然不如以前。梁冠堯完成訓練班後,正式回歸動作演員行列,近年還參演過《金手指》、《九龍城寨之圍城》等大製作,但也遇過嚴重傷患,二頭肌斷裂。「唔係因為做某個動作而斷,而是年紀大,可能本身已筋膜發炎,仲成日郁,磨蝕哂,就斷了。」

拍《九龍城寨》時,他看到來自日本、中國內地的武師全部都廿歲出頭,反觀包括他在內的本地武師全部已近 40 歲,「體能已經差很遠了。」梁冠舜插話:「衰啲嚟講,被人叫 Uncle 呀真係!」
對梁冠堯來說,警號已響:「我都三十到尾,仲可以做幾耐?真係唔可以咁做,我要搵另一條路,點樣喺呢一行繼續。」
說幕後功臣的故事
終於他倆成為了導演。
早於 2013 年,兩兄弟已開始構思一個有關武師、特技人的劇本,起點當然是自己的經歷,以至對香港電影武師的觀察與感情。「香港武師為動作電影付出咁多年努力,令到外國人一講起 action film 就想起香港,這件事很犀利,但似乎不太多觀眾知道這班幕後功臣的故事。」

例如當動作演員期間,他倆就聽過不少前輩說,因工作關係跟家人關係疏離。「動作演員給人感覺很功夫佬、好硬淨,但其實內裏也有一些很感性、很感人的故事,可以分享給觀眾。」於是《武替道》既說電影工業的血與汗,也有細膩的父女情描寫。
兩兄弟的經歷,還投射在劉俊謙飾演的「龍仔」身上 — 家人堅決反對入行,但為了追夢,不惜一切;戲中「龍仔」對董瑋飾演的「森哥」處事方法有疑問,卻又覺得那種拚盡一試的精神,可以承傳下去。梁冠舜說,戲中兩代有矛盾,不代表舊的一套該被淘汰:「像最後那場戲,可能 old school way 會救到你,因為他的方法本身有自己的道理;又譬如你做 stunt 那種堅毅的精神,我也覺得應該 carry 下去。」
故事尾聲,「龍仔」於片場肉緊地跟幾個前輩說,「你們經歷過香港最輝煌的年代,但係我冇呀!」這番話也是兩位導演的心聲。

梁冠堯形容,有段日子經常在想,父親在自己這歲數的時候,已經有層樓、兩架車,「點解我努力極,都去唔到以前嗰種 success?種種的環境因素令到我覺得,比上一代更加困難。」時代已變,這代人無論怎樣努力,未得不到前人所獲得的回報,當電影武師也一樣,「連工都唔夠開,仲諗緊要搵另一份工去交租、養屋企人……唔係你敢『撻』敢做,就一定出到位。」
聽起來很悲觀,但兩兄弟始終拒絕心灰:「我從來無諗過自己出生喺一個錯誤的時代……反而會諗,處於呢個情況下,點樣可以找到 solution?」

像戲中「龍仔」開工時穿著的 T 恤,看起來「柒柒哋」、喜劇效果十足,梁冠舜形容,那件衣服其實象徵一種重拾以往輝煌的盼望,「香港 tourism 最好景的時候,咪就係好多 I LOVE HK 的衫……龍仔著住 I LOVE STUNTS 的意思是,雖然他知道現實是怎樣,但仍然抱著希望,it will be better next day or tomorrow。我覺得這一點,非常重要。」
回復昔日輝煌言之尚早,但至少這兩兄弟眼裡仍然有火。

文/阿果
攝/Leung Man Hei @manharryh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