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因為《九龍城寨》王九一角,很多觀眾看見了伍允龍。
其實他一直都在。今年 47 歲的他生於香港,成長於美國,自小習武,00 年代初為了追尋香港電影夢,擱下老師工作回流,經朋友介紹下走入電影武行。頭八年在香港日子不易過,他自問很努力,但總被安排擔當不起眼的角色,「反派旁邊的反派」,甚至被娛樂版記者寫成「奀星」。
他不解,但只能捱過去。至今參與了逾五十部電影,有成功的,也有很少被注意的,最令人印象深刻自然是今年鄭保瑞執導《九龍城寨之圍城》飾演大反派「王九」,氣硬功固然犀利,但猙獰笑容也令觀眾心裡發寒。
《九龍城寨》令香港觀眾重新注視動作片,9 月 26 日上畫的新片《武替道》亦正正以香港動作片的「龍虎武師」為主題,伍允龍在戲中剛好飾演一個武師出身的動作電影明星。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由武師、王九到動作明星 — 且聽伍允龍如何走過這段路。
(內容為伍允龍口述,經《Wave.》記者整理專訪對答後,以第一人稱寫成。)
功夫片救了我
我小時候已覺得,香港電影工業那些龍虎武師是超人,點解可以從五樓跌下來,剛好跌到花瓶那麼小的地方,咁準確,又唔會死。嘩,為什麼這些人咁厲害?
我自小學功夫,熱愛香港的功夫電影,因為它影響了我的生命,某程度上甚至救了我。我在美國長大的年代,要承受一些種族歧視,靠看功夫片來抓住自己的文化。外國人看香港的功夫片,會大叫 Jackie Chan so cool,嘩,我也想進入這個世界,我想別人看到我也大喊「So Cool」。於是很自然會研究功夫片。

原本我在美國生活,每年回港也只是練功夫。有些大學的朋友曾介紹我到電影做特約演員,我拍完覺得都好容易啫,就心郁郁,想回來香港發展,當動作演員。但當時完全不知如何入行,只知道其他藝人會製作類似 profile 的東西,我也找朋友拍一些硬照,但每張相我都穿同一套衫。
我又不是演戲專家,只懂功夫。於是叫阿爸幫我拿著 DV,我就在鏡頭前打關斗,還把自己打功夫的片段剪進去,製成一條 7 分鐘短片。其實邊有人會整條 7 分鐘 demo 畀人哋?睇半分鐘就扔咗啦。那時候很多東西都不懂,但抱著渴望。
幸好有朋友認識錢嘉樂,把那條片傳給對方,他看完覺得這小子好像什麼功夫都懂,就讓他幫下手吧。那部電影叫《少年阿虎》,需要一個懂詠春、識洪拳的人,負責訓練演員,做助理動作指導。
我進入香港電影業的時候,八九十年代最輝煌的日子都過了,當然這要怪 technology — 以前無錄影帶租,無 VCD、DVD、上網,觀眾一定要付錢入戲院睇戲,電影業自然繁榮。後來有盜版又有那麼多不同娛樂,環境自然很不同。但你問我,有沒有因電影工業今非昔比而卻步?其實不會這樣想的。我只想著一件事:香港是動作片的發源地,如果我要學會這個技術,就必須回港。
當時錢嘉樂也跟我說,我知道你想做幕前,大家有夢想是 OK 的,不過如果你學習做幕後的東西,未來轉做幕前時一定會有著數。
於是我總算進入了這個行業。這是個困難的戰場,如何在裡面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就是我籌算的事。

只能做反派旁的反派
初入行,我很盡力去學習武師這門技術。早期拍戲沒有 shot list,很多時候我要幫手記 shot,連剪接我也會睇住,坐在 editor 身邊學習。又會自己拿著一部細機拍嘢,自己試下剪。到時機差不多,就自己出來做動作指導,當年去了東南亞不同的地方,菲律賓、馬來西亞、新加坡都是我的少林寺。
慢慢有機會成了動作演員。但頭八年發展其實都很艱難,大家知道我有個 value,覺得我演到戲、又打得,不過 market 不是那麼大,未必可以令部戲收得,所以我經常困在某一類型角色,戲份比較少,總是「反派旁邊的反派」。
有段時間很難受,我覺得自己很努力,甚至比誰都更努力,但很不明白,為何記者要把我寫成「奀星」。後來簽約王晶,機會多了,戲份也多了,我跟晶哥有討論過這問題,他很簡單地說了一句,「叫你奀星呀嘛,咁就做個大星給人看啦。」
我學會了一件事:不可以理會別人的看法,否則就不用做了。
因為每人總會對你有意見,只要你對得住自己,知道自己在努力,往前行緊就可以了。可能我是往前走兩步又退一步,再往前走兩步又再退一步,都唔緊要,I’m moving forward。只要你肯定自己的方向,知道自己這門技術是 marketable 的,遲早有機會。每個人條路都有點不同,每個成功的動作演員都要捱過。
至今我參與了五十幾部電影,有些成功,有些沒那麼多人注意。但我覺得每個機會都係機會,我把自己做到最好最好,自然就會提高自己的價值。

點解香港發展成咁?
另一種心酸來自於看到武師這一行正在式微。
你看到外國有幾多動作片,個個武師駕 Mercedes,咁繁榮,我們香港明明係發源地嚟嘛,動作電影的事業點解反而變成這樣?這件事令到我覺得有點遺憾,唔知點講,就係 sad。
《九龍城寨之圍城》和王九一角受歡迎,對未來會否樂觀一點?其實不會。怎樣說呢?當然有部電影受歡迎,有個角色受歡迎,始終都會帶到不同機會給自己,不過那只是第一步,整個行業的 first step。畢竟也是《城寨》才有人開始講「香港動作片返來了」。你有第一步之後,都要有一個 follow up,continue 這個 trend。
最主要還是資源問題。八九十年代的香港,一年出百多部動作電影,但現在一年只有兩三部。以前武師個個都身經百戰,經驗很好,已經跟訓不訓練無關,而是每天都要開工,每天都拍三四組,技術自然就會好。現在就缺乏這種環境,我們就要找辦法想一想,怎樣可以再提高這件事。
近年我自己也開了工作室當製作人,目標是找到投資,拍多一些 mid-budget 的動作片,因為如果拍一些很大 budget 的電影,公司的憂慮是每次都要請一些很有名氣的演員,來來去去那幾個 ,當然他們都很好,但我希望可以給機會一些較新的動作演員。

同一時間,我也希望能幫助《武替道》兩位新導演。我們識於微時,大家的父親是蔡李佛拳師兄弟。他倆也做過武師,了解這一行的辛酸,由他們說這個故事適合不過。找演員時,很榮幸可以參與,因為我都好想幫忙講這個故事 — 我自己都是做武師出身。
但說到底,香港動作片還很需要觀眾支持。始終它都是一門生意,越多人看這類型的戲,就越多這類型的戲會被人投資。我們要靠觀眾真真正正去購票、入場、欣賞,睇多一點。
動作電影不是那些沒人再做的麵粉工仔、賣一件少一件,它不是 dying art,我相信絕對會有 solution,可以走下去的。

記者/阿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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