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黃修平:在電影中求真,接近一種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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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第一部電影《當碧咸遇上奧雲》(2004),到廣為大眾認識的《狂舞派》系列、《哪一天我們會飛》(2015),再到近日上映的《看我今天怎麼說》,黃修平 20 年間拍了六部電影,數量不算多,卻在觀眾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他以往經常強調,拍電影必須追隨內心感覺,把握創作過程中迸發的每分微小火花。但今次拍《看我今天怎麼說》,他卻反覆提醒自己,要好好收斂、按捺內心衝動,「盡量別讓某些很激昂的東西,太過情緒化地撩到自己。」

由資料搜集到開始拍攝的過程,黃修平甚至形容,自己有如進入哲學家思考問題,或文化研究學者寫論文的狀態:「嗰種一定要用到最精確的字,在腦裡面諗到最通、捏到最盡的狀態。」

為什麼?

因為他不打算拍一部「為了手語(夢想)你可以去到幾盡」的電影。

《看我今天怎麼說》(2025)

修行的起點

《看我今天怎麼說》上映至今剛好一星期,錄得近五百萬元票房。不少觀眾都對戲中聾人用以溝通的手語產生興趣。訪問當日,黃修平在鏡頭前用左手輕輕提著眼鏡 — 導演的手語名字,正正由其標誌的「眼鏡」加上英文名 Adam 首個字母「A」組成。

起初接觸聾人題材,也是由手語開始。多年前,黃修平讀過編劇思言所寫、有關聾人潛水的一場戲 — 陽光照進海裡,聾人在水底暢泳,愉快地打著手語交流 — 畫面浪漫動人,先勾起他一點興趣。其後他再從編劇口中得知,聾人社群原來有其獨特文化,有些聾人特別強調自己的身份;這種身份認同強烈到,就算有科技令他們可以變成健聽,不少聾人也不會接受。

黃修平深受震撼,遂決定以此為題創作,但不久又猶豫:「很快就知道,其實不是每個聾人都堅持要(保留)自己的身份,應該有些聾人不這樣想。」由此路進,創作不能天馬行空,必須謹慎。「這件事有爭議性,一定要綜合地掌握整個主題。」

於是由資料搜集到開始拍攝,他用了足足五年。

「過程可以用痛苦來形容……」黃修平笑笑,「或者 positive 一點,是修行。」

平衡的藝術

是一場關乎「平衡」的修行。

決定拍聾人文化後,黃修平開始搜集資料 — 由美國一些聾人群體創作、近乎把「人工耳蝸」妖魔化的劇場作品,至二戰時期香港聾童怎樣成長的史料,都一一涉獵。翻過許多資料,也跟不少聾人交流過後,他逐漸意識到,若要在電影裡呈現這個群體的文化,最大挑戰是平衡不同光譜的觀點。

「而『平衡」,從不是我以前創作會提醒自己的關鍵詞。」

黃修平自言,向來嚮往香港電影「盡皆過火、盡是癲狂」理念,因此以往常強調,要追隨內心的火花去拍攝。例如以前拍戲,因著大學唸藝術的背景,他總對小道具、手工藝等美術元素特別著迷,以至會放任自我,恣意發揮對這方面的觸覺。

《哪一天我們會飛》(2015)

但今次意識到聾人文化議題的複雜性,他反覆提醒自己,創作上不能單純被一時情緒牽動,反之要持平,要盡量尊重、平衡不同聾人的觀點 — 沒錯,有人為此身份自豪,堅持以手語溝通,但亦有人希望植入人工耳蝸,融入主流。他不希望電影側重任何一方。

這種「平衡」、「持平」的取態,聽來跟報道新聞方式有點類似;但導演畢竟是搞創作,不是報新聞,這難道不會框住創意?黃修平眼中,限制確實存在,卻又是必要。「如果沒有限制,我講的故事可以像脫韁野馬…但我是一個聽人,不能夠感性地站在某種聾人的立場為他們發聲,不該是這樣。」

他也相信,藝術創作要有限制才有突破;要有框架,裡面才有無窮無盡的火花:「這次有很多限制,是辛苦,但我不覺得負面,理智上也知道,它不是綁手綁腳的東西。」他稍頓了一下,續道:「雖然痛苦,雖然辛苦,但它給我很清晰的 guideline,知道什麼時候要收,什麼時候放,什麼時候節制,什麼時候可以多走一點。」

「我想,我真的有一種求真的心態 — 當然那種『真』並不是代表受訪對象有一頭長頭髮,然後我塑造的角色也要是長頭髮……不是物理上的『真』,而是精神上要『真』。」

《看我今天怎麼說》(2025)

由浪漫到求真

比較黃修平歷來作品,這種轉變就更明顯。他的成名作《狂舞派》(2013) 中,一句「為了夢想,你可以去到幾盡」,當年是全城街知巷聞的 tagline 。這句對白出自戲中舞團 Rooftoppers 老大 Stormy,他說完這句話,隨即在因傷要坐輪椅的主角阿花(顏卓靈飾)面前拆下義肢,咬緊牙關,躍動起舞;阿花深受鼓舞,於是才有了戲中最後一幕:撐著拐杖,與同伴在舞台上使出渾身解數,最後奮身一躍,完成演出。

為了夢想,戲中的年輕人通通去到好盡,「那是一種不需要修飾的浪漫。」他回想。「但現在時代不同、心態不同,我無可能用那個心境來拍戲了。」

《狂舞派》(2013)

記者好奇問黃修平,如果由《狂舞派》時期的他,拍聾人題材,究竟又會發生什麼事?

他馬上答,昔日他可能只因想像到聾人潛水的畫面優美浪漫,便決定拍攝;而拍出來的作品,也很可能因導演本人的喜好,聚焦於單一聾人(如戲中子信)堅持打手語、爭取自己未來的故事。

「即係『為了手語, 你可以去到幾盡!』」他笑一笑,「但咁就死喇。」因為會跟現實不符。「但現在這齣戲不是這樣,裡面的衝突,角色不同的選擇,才是它的核心。」

《看我今天怎麼說》(2025)

《看我》講述三位聾人青年,因不同人生取向而走過迥異的成長歷程。子信(游學修飾)自小以聾人身份為榮,用手語活出自信;聽力相對較好的 Alan(吳祉昊飾)長大後既繼續懂得打手語,亦植入人工耳蝸,因口語能力較佳而融入健聽社會;素恩(鍾雪瑩飾)亦植入人工耳蝸,自幼在母親教育下艱難學習口語,起初努力融入「正常」生活,但隨劇情推進,她開始轉變 — 逐漸為手語世界著迷,最後還決定摘掉人工耳蝸,擁抱自己的聾人身份。

黃修平曾在映後談表示,聾人文化對自我身份的著重,以至對真我的追求,跟他本人的個性和創作追求相當「接通」,然而他在訪問中又反覆強調,素恩這個角色的走向,並非導演單純自我判斷而決定,反而是因為做了許多 research,得知不少活生生的人物,都走過類似的人生軌跡。

其中一個原型人物是聾人教師李菁 — 她一歲半時因發高燒導致耳聾,成長時被安排在主流學校讀書,因聰明又努力,會考成績優異,於香港教育制度階梯一路往上爬,但到大學畢業後求職,卻因聽障受盡挫折,寄了逾二百封求職信,最後僅獲痙攣協會聘為文員,只能在主流的狹縫中求存。後來終於接觸到手語,像發現新世界,但聾人群體也不怎麼接受,李菁於是成為不幸的邊緣人 — 因口語發音不清晰,健聽人從不當她正常;另一方面,自小沒進入聾人的網絡,沒機會學手語,而遭聾人排斥。真人故事以悲劇作結,李菁於 2008 年跳樓自殺,終年 26 歲。

(關於李菁的故事,推介記者鄭美姿 2012 年的文章,訪問李菁胞姐李鸝)

要平衡,要求真,不代表黃修平在過程中沒有感覺。「那種悲情、那種嘆息,感覺很真實…每次講到呢度,都會 touch 到淚點。」

但即使情感洶湧,戲中素恩的故事,也只是黃修平想呈現的聾人其中一種人生選擇。另一主角 Alan 經過一番掙扎後,決定戴回人工耳蝸,繼續融入主流,發展自己事業,在導演眼中,這同樣值得尊重。「Alan 的路沒有很大翻滾,好像來得比較輕鬆,但我在描述上也肯定他的路線是有價值的。這就是我的理念。」


時代意義

近年坊間流行一種質疑,指太多香港電影似《獅子山下》,甚至是《鏗鏘集》,劇情平淡,說教味濃,失去了港產片原有特色。《看我今天怎麼說》以聾人文化為題,自然也會受到類似的批評。

黃修平回想,人生第一份暑期工是自薦到香港電台做節目助理,當中最享受的,就是午飯時間到港台 library 翻看《獅子山下》錄影帶,「由我認識電影以來,《獅子山下》係好嘢嚟。」因此他反而想問,當大家批評香港電影「獅子山下」化的時候,其實批評的是什麼?「(電影)有社會議題但做得不好是一回事,但不能說有社會議題就不好嘛。如果做得不好,那是怎樣的不好?例如是否利用了議題?是否探討得未夠深入而浪漫化了?因為不夠電影感?為何拍社會議題會變得不夠電影感?那麼 Ken Loach 的電影又是否有傳統的電影感?」

他認為創作人毋須因為怕被批評,就放棄把社會議題加入創作的方向。畢竟對這個年代的導演來說,介入社會就是如呼吸般自然的事。「為什麼卓亦謙、林森、何爵天都不約而同地做這件事?這一代人對電影的嚮往、想做的事,可能跟上一代的導演有些不同。為什麼我們喜歡拍這些題材?不是偶然的,它反映到一些時代的精神。」

今年 49 歲的黃修平,至今拍了六部長片,自言數量「說多不是,說少也不」,但近年隨著年紀漸長,加上時代壓力,對於自己的創作要求也愈來愈高。「有少少覺得……世道崩壞,更需要做有意義的事。」

說到底,《看我》創作過程中那些「平衡」、「求真」的要求,多少源於骨子裡的自我催迫:

「世道崩壞,原來做每一樣有意思的東西都很珍貴,不是老奉的…」黃修平語重心長,「而我是拍電影的,也相信電影是有意思的東西,所以只是想做好它。」

文/阿果
攝/Nasha 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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