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看游學修今天怎麼說：候選金像獎影帝，與電影夢的距離

肯定

游學修在《看我今天怎麼說》的角色叫子信，以聾人身份自豪，拒絕融入健聽社群，以洗車謀生，夢想成為潛水教練。這個男生的世界從來沒有聲音，生活雖然佈滿障礙，卻用手語活出自信。

最初收到劇本，游學修已視為重大挑戰。「當我要演一個聾人，（人家會問）為什麼是由你演？我覺得至少我要做好這個功夫，不可以失禮。」於是開始上課學手語，跟兩個老師練了超過一年，最密集每星期上三、四課，睡醒就學。

「我要讓觀眾感受到有一份尊重。演出要有說服力，（觀眾）看完我的手語，相信這個角色是從小到大視手語為母語的人。」

他作為演員的努力，終於獲得外界肯定。去年底入圍台灣金馬獎「最佳男主角」，最終雖然排列第二，與獎項擦身而過，但評審盛讚他在戲中的手語演出帶動身體表演，「完整有推動力，充滿未來性」。

對游學修而言，金馬提名意義重大。「這部電影的提名發生前，很多人已經遺忘了我……例如數我這年紀的香港演員，不會數到游學修。因為太久沒見過了，甚至不喜歡我的人會拿來笑我，『你講咩啫，你都冇戲拍』，連我的拍檔也拿來搞 gag。」

「突然有一個 — 我心目中非常高地位的金馬獎的提名，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

夢想

「如果我要選一樣東西去說我屬於甚麼，我會選『電影』。」七年前的金像獎宣傳片，游學修如是說。

他對電影的熱愛，始於童年時跟父親並肩收看「明珠 930」那些畫面。小游學修總不住幻想，自己也要成為 Harry Potter、Neo、蝙蝠俠，透過「電影」這道隨意門，穿梭一個又一個世界，探險、摸索、遊玩；到中學時代，他忙於打波、游水、拍拖、玩 drama，公開試成績麻麻，無緣升讀大學；於是投考演藝學院，本打算讀戲劇，但因準備不足落榜，改讀電視電影；畢業後想入行但苦無門路，幸運地獲黃修平賞識，接演《哪一天我們會飛》，電影大門終於打開。

如今他仍然記得，拍第一部電影時的興奮。「第一次拍戲，到上映、宣傳，做的所有事情，你會覺得好像很夢幻。每一天都會『嗚！拍電影喎！我主演了一部戲！』是很神奇的一個旅程。」

游學修曾說，小時候沒許下做演員的宏願，因為認定這件事不可能發生，也不是想做就做，是直至後來慢慢走著走著，才發現原來可以一步一步地實現。

他的 facebook 專頁，封面曾經是一張七格拼圖，放了他飾演不同角色的劇照。起初圖中多是網片角色，直至 2015 年《哪一天我們會飛》開始，逐漸多了電視劇、電影的角色，如《綠豆》趙子龍、《同囚》梁奕凡。

每次有新戲上演，游學修就會更新其中一格，有網民留言鼓勵：「建議不斷累積所有角色落去，直至息影為止」、「就快開第二排」。

這張圖片的最後一次更新是 2018 年。那年，游學修有兩部主演電影上映，分別是《中英街一號》和《起底組》。然後，幾乎沒有然後。

「其實我隔了 5 年……」這天，他對記者回憶這段空白期，很快修正，「唔係喎，而家係 2025 年，即係隔 7 年了，黐線……所以我是有七年沒有電影上映。」他苦笑。

---

空白

去年底出席台灣金馬獎頒獎禮，游學修不時被當地記者問到，「你們為甚麼選擇接這個角色？有沒有排滿之後的拍攝？」每次他都只能笑著解釋，他和《看我》女主角鍾雪瑩一樣，其實沒有「選擇」接拍這部片，而是「必須」把握每個機會。

「香港演員最大煩惱，一定是演出機會不足。聽前輩講以前，今早拍完今晚又拍，今晚拍完明早再接……現在我們不是這樣了。有些演員拍完一套戲，又要等兩年，甚至兩年後（部戲）唔知點解好多原因唔上住，死喇，點呀，兩三年才見觀眾一次，咁就大鑊啦。」

游學修所形容的，某程度上正是他自己這幾年來的經歷。

2018 年有兩部電影上映後，他的參演機會愈來愈少。2021 年初拍到卓韻芝執導的《送院途中》，飾演救護員角色，但該片遲遲未有公映。游學修心急如焚，「第一年我經常想問他們，久不久就問，會排什麼時候（上映）？我可否做些什麼幫忙？是不是該公開讓人知道？」結果事與願違，該片只曾於 2023 年電影節有限度放映，至今杳無音訊。

他放棄繼續問下去。「去到一個位，我就放下了，不再 chur 幾時上。」

跨過 30 歲關口的他，這幾年逐漸意識到自己距離「電影」甚至「演出」，都愈來愈遠。2020 年，夢想渺茫，冇工開，他差點連租都交不了，遂決定孤注一擲，跟舊拍檔許賢、蘇致豪成立 YouTube 頻道「試當真」，the rest is history。

「搞 channel 第一令我可以繼續創作、繼續演出，作為一個藝人，可以一直有曝光，甚至得到前所未有的關注和粉絲。搞試當真之前，可能沒有那麼多人鍾意我。」他眼中這平台也有「公共性」，「它給我一個空間，可以嘗試為這行業做些事、出些力，無論生到一些 project，搵到一些人，總之透過新的方法、新的平台，令這些事發生到。」

2021 年底，游學修 facebook 專頁的封面，由影視角色拼圖，終於換成了試當真八人在一周年舞台演出的照片。

「因為電影你只能等，於是那件事（試當真）反而變成我的主力。」事後回想，他倒慶幸自己做了這件事，「如果我沒有搞過 channel，這六、七年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可能我一是轉了行，一是千方百計都自己拍了第一部電影。」

導演黃修平形容，游學修的演員路一直不易走，但他 Day 1 已認定眼前這個年輕人一定能夠走出自己的路徑，不用擔心。「「做演員在現實層面很難，因為很被動，有工冇工，不是你自己可以決定 —除非你可以創造自己的表演平台，可以開戲給自己。阿修似乎是唯一一個，他是有行動力的人，可以自己開到嘢畀自己，走自己的路。」導演微笑，續道：「現在會有種感覺 — 我沒有看錯他。」

---

覺悟

2018 年為金像獎宣傳片受訪，游學修還說了一句真心話：「等的時候好辛苦，唔搵你就係唔搵你。」

但即使後來開了試當真，游學修還是覺得自己跟「電影」很遠很遠。畢竟等待的過程，往往最折磨人。「有某些時刻我真的很挫敗，我覺得個遊戲已經唔摻我玩，好像已經被這個圈排除了。」

他嘗試學著轉變心態。「我告訴自己，我要花更多努力，我要做得更好，我要在每一件事上做得更好，這樣就算我繼續沒有（機會），我也知道我沒有輸在自己身上。可以做的我做完，可以努力的我努力晒。」

他形容這種覺悟，部分源於去年收看香港運動員的奧運比賽，「突然間香港出了兩個世界冠軍，我就諗，他成為世界冠軍，一定是花了世界冠軍的努力，這個世界很多人都以為自己很努力，但你有無付出世界冠軍的努力先？我想有得玩啫，如果我嘗試要求自己去到世界冠軍的努力，我和張家朗的努力是一樣的話，就算拿不到世界冠軍，至少應該也入了奧運吧。」

他在想的是，如果為演員志業付出最大努力，最後就算上不了最高的殿堂，至少也有機會演下去吧。假如付出那麼多，還是沒獲得機會，「我起碼知道，我沒有輸在自己身上。」

電影履歷近乎空白的這幾年，游學修演了五齣舞台劇，每次都特意騰出大量時間學習、吸收、排練。「每次做的時候，必須拿著專注和時間去準備，尤其上到台冇得呃嘅，冇準備就死，真係死喺台上。」加上無數次網片演出，慢慢累積起經驗。

2022 年中，黃修平終於再找他，說有個聾人角色讓他演。「對我來說是我很珍惜的一個 moment，能在影視作品上有這麼豐富的空間，或這麼有深度的角色，可能是第一次。」經過地獄式的手語訓練，他在《看我今天怎麼說》演活聾人子信的角色，相繼受到金馬獎、金像獎的提名肯定。

同一時間，試當真和電影公司天下一密鑼緊鼓籌備《小朋友齊打交》真人版電影，游學修馬上跟「試當真」兩位拍檔溝通，騰出所有時間做回自己最熱愛的事：「（電影和演戲）始終是我最熱愛的，這個時間點，我一定要將它變回我的主力，我要拍戲，我要排舞台劇，我要搞自己的電影。」

經過重重難關，為何還能夠咬緊牙關走下去？

「通常一個人可以持之以恆，堅持做一件事，不外乎兩個原因：夠熱愛，以及有一定自信在裡面。」他以自己為例，「一來我真的喜歡看電影，也喜歡表演，在某些情況下也享受成為目光的焦點，『睇我吖睇我吖』，我 enjoy 吖；二來由第一天接觸演戲，到入行，到今時今日，我一直都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做得好，我應該是 good at 這件事。」

後記：哪一天他會飛

2015 年 11 月，游學修第一部電影《哪一天我們會飛》上映前夕，25 歲的他在 facebook 寫了一篇長文：

「當然，我是幸運的。但希望各位同輩們，年青人們，不要放棄。反正人生就是這麼短，必須堅持走你想走的路，朝你渴求的目標進發，過你想過的人生。即使最後失敗，那堅持的過程才最為寶貴……哪怕這部戲之後我就沒有下一部，至少哪一天，我可對我的兒子說，『你爸我很喜歡電影，也曾演過一部好電影的主角。』」

差不多十年後，34 歲的游學修再次擔任黃修平電影的主角，記者把這篇文章放在他面前，問他的感想。游學修顯得有點靦腆：「嘩唔知點解會講咁多嘢。」

「太露骨了，現在 34 歲的我，看著 25 歲寫的東西，覺得幾傻幾可愛，我絕對明白當時自己在想什麼，但係使唔使全部講晒出嚟？」

問十年轉變，他想起在演藝讀書時，跟編劇老師龍文康、陳慧談前路和目標，他一心想闖幕前，龍文康追問：那怎樣才算在幕前成功？

「我說，希望 30 歲時走出街，有人說得出我叫什麼名字、認得我。」如今某程度上是做到了，但心態多少有些轉變。

「20 多歲是一個階段，你相信自己有無限可能，甚麼都有機會。但現在 34 歲，雖然還相信有各種可能，但要知道時間點樣運用，這個階段過了就是過了，青春過了就是過了。」

文／阿果
攝／Nasha Ch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