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譚蕙芸】
每年春天於香港舉行的金像獎頒獎禮,下午總有於維港旁邊舉行的紅地毯環節。尖沙嘴海濱一望無際的海景襯托下,型男美女在炫目燈泡下展示華衣和珠寶。今年舉行時間推遲了一周,春天的水氣連續幾天帶來驟雨,讓一眾籌辦者和義工十分焦慮,若下雨的話要取消嗎?
怎知,天氣雖陰暗,全日卻沒有半點雨,氣溫徘徊在攝氏 23-24 度,涼風陣陣,讓穿載隆重的各位都不致汗流浹背。「紅地毯」並不是一卷地毯,而是把海濱至文化中心長樓梯的室外範圍,佈置成地板全紅色的環境,配以燈效提供最佳拍攝效果。電影人以小隊單位出場,供記者拍照,接受記者、贊助商等訪問。

「明星」是電影工業重要一環。把素人轉化成觀眾情感寄託的對象,夢幻、魅力、神秘。漂亮外表以外,觀眾與藝人長年累月產生感情。娛樂記者入行已久的話,目睹明星起起跌跌,從小女孩小男孩變成中年人,娛樂記者和藝人的互動,也可以看到不同程度的黏膩。某個藝人導演獲獎,他們也忍不住高聲歡呼。
有趣是,初次踏上紅地毯的電影人,固然看到其臉上的迷茫,不知往那裡走的滿臉問號。兩位性格內歛的資深明星,劉青雲和梁朝偉,也顯得在人群中有點不自然。
記者要求明星們做流行的「韓式心心」手勢,吳彥祖友善但生硬地配合着,笑說:「我咁老,唔識做呢啲手勢喎。」記者提醒他,「問問女兒就知道了。」記者與明星成長,見證他們生兒育女。明星的私人生活,就是輿論的談資,也是明星成名必然付出的代價。
近年香港開始流行「應援」活動,特別是男團 MIRROR,其粉絲製作打氣物品,並在偶像出現場合等待。紅地毯的海旁,今年被布幔遮蓋,有粉絲帶來極高梯子,爬上梯頂以長鏡頭瞄準偶像。今年 MIRROR 成員陳卓賢參演《久別重逢》獲原創電影歌曲提名。他穿着黑色西裝連披肩出場,場外喊叫他名字的聲音不絕。
以陸路追星似乎不太有利,相反,大會以維港海景作背景,不會拿布幔遮着海景,於是,任何人開着船也可以在水域逗留。

昨天,便有陳卓賢粉絲租了兩艘小艇,連續幾小時在大風大浪中停近岸邊,希望在偶像接受直播訪問時,能夠拍攝到背景的人強馬壯。船隻彼此靠近,輪流找最有利位置。偶爾也有其他遊艇駛來,「吃花生」般遠遠拍下岸上紅色一片燈光閃閃的壯觀景像。
在流行音樂獎項中常拿奬的唱作人林家謙,首次轉戰原創電影歌曲,他為談生死的電影《破。地獄》創作了《普渡眾生》一曲。他的粉絲也包了一艘小艇,拉了「普渡眾生」的橫額,林和電影團隊看到海面景況,一臉驚喜,並跟粉絲揮手互動。

《普渡眾生》終於獲獎,林家謙在得獎感言時表示,要多謝「祖師爺」。電影裡談的是道教禮儀「破地獄」,與一個家庭的倫理爭扎,從死亡回看生的意義。林後來補充,他表示,平日寫歌未必會想到寫「生死」相關題目,但接到這電影的委托,把他的創作生命開拓了新的窗戶,而「祖師爺就是電影作品的靈魂」。他表示,這獎讓他從音樂世界過渡到電影世界,意義重要。
《破。地獄》團隊感情深厚。導演陳茂賢與演兒子的朱栢康、女兒的衛詩雅,一起合作了數套電影,特別是愛情喜劇系列《不日成婚》。陳茂賢師承香港商業電影著名導演王晶、谷德昭等,擅長拍攝輕鬆通俗電影。
今次忽然風格一轉,涉足死亡與家庭理倫,乃是導演於疫情期間,親身經歷了喪親之痛。昨日朱栢康及衛詩雅得獎,三人哭成一團。

朱柏康是資深舞台劇演員,本身是虔誠基督徒,接下這道教「道士」角色而拿獎,並以舞蹈根底苦練「破地獄」儀式的動作,更要短時間學習演唱廣州傳統說唱「南音」。他獲獎後激動落淚,聲音顫抖,在台上多次感謝上帝。
在新聞室裡,朱柏康解釋,與陳導演的感情深厚,「你看我們好像只是拍攝了三套戲,但相隔的時間,我們維持了數年友誼,我們經歷了很多,這幾年我們交心的程度,大家心裡面在想甚麼,有甚麼糾結,對世界的看法都有交流。今晚幸好能夠坐在導演旁邊,我安心了很多。」作為喜劇演員,他習慣先說一點笑話,才進深談認真內容。
陳茂賢導演則和鄭緯機憑《破。地獄》拿到最佳編劇獎。陳導演表示,昨晚感覺夢幻,入行這麼多年,常幻想可以率領台前幕後演員參加金像獎,今次能夠憑電影拿到數個獎,感難忘。

今次談生死讓不少觀眾哭斷腸,陳導演說:「下一次我都係想拍番輕鬆啲嘅戲」,一頓之後,他補充:「但我還是想在香港拍香港的故事,我覺得在香港發生的人同事,還是很特別的。」
另一套拿了數個演員獎項的,也是主題嚴肅的作品。《爸爸》是跟據真人真事改編,內容談及一個家庭,因育有患精神分裂的兒子,兒子病發把母親及妹妹殺害,父親如何面對事件的電影。
演患兒子的蘇文濤拿到最佳新演員;演母親的谷祖琳拿到最佳女配角。演爸爸的劉青雲則拿到最佳男主角。谷表示,拍攝到兒子殺害她的一場,她害怕了幾天。
在台上,劉青雲表示,「這是一個奇特的旅程,拍攝前有很多東西我不知道,拍攝之後仍有很多東西不知道。我要多謝那一位爸爸。」

劉青雲在新聞室,一貫的內歛,記者要求他親吻獎座,他沒有配合。
但有記者問及他提及要「多謝那位爸爸」,並請劉多說一點,在拍攝過程裡,他如何看精神健康,劉青雲則娓娓道來:
「拍攝過程,也有點預期之外,無論我怎樣想像,到真正拍攝時,還是感到不一樣。」
「我預料不到,其中一幕要拍攝「揀衫」(爸爸因為妻女過世而要挑選遺物),選那些衣物給妻女陪葬,那些留在自己身邊紀念,原來過程比想像中難。原來好深愛一個人,是會不知道,看到一件衣物對方喜愛,究竟應該陪着對方走,還是讓衣物陪自己,這裡產生複雜的情感。」

「關於精神健康,很久之前,我有看過這方面的書。(精神病)這是很困難的事,在電影裡看是一件事,但現實上若存在於你身邊,比如說這家人是你鄰居,是一件很難解說、很難解決的事。」他一頓,逐字說出這句話:「要很寬容才有轉機。」
劉青雲語調溫和,語速緩慢,深思熟慮說這些話。和全晚得獎人士情緒高昂不同。
「(關於精神病的)歧視,存在於全世界,亦存在於香港。我認為,多了解,(我們要)讓自己面對這方面的人寬容一點。不過,講是容易的,做是難的。」
劉青雲又說,當得知戲中兒子及妻子拿到演員獎,已鬆一口氣,但最後到自己上台,「我還是感到很緊張。」「當你看到剛才拿獎的人,他們這麼激動,你看到他們付出好大的努力,才會這麼真情流露。而拿到這個獎,提醒我是如此幸運。」

另一套大贏家是《九龍城寨之圍城》,橫掃多個技術獎,並獲最佳導演和最佳電影。
其他入圍作品則變成滄海遺珠。例如訴說聾人身份認同掙扎的《看我今天怎麼說》拿不到獎項,網上有不少替它不值的意見。
今次大會亦因應《看》的電影效應,安排聾童參與金像獎部份演出,以手語傳譯節目內容,同時招待他們在劇院內欣賞頒獎禮,安排專人在觀眾席提供即時手語傳譯,讓他們現場感受金像獎氣氛。

此電影掀起香港各機構重新檢視聾人獲得手語傳譯的權利,有移風易俗的果效。
在現場,《看》團隊整齊登場,連兩位小演員鄭進希和黃暐恒也在,兩人把玩記者的咪牌,感到新奇有趣。在紅地毯上,小演員遇上劉青雲,並一起合照,孩子們顯得很興奮。
紅地毯上有一位外籍人士,沒有記者特別留意或訪問。他平日愛爬山滑雪,他說,自己感覺在山野裡更自在,在群星雲集衣香鬢影的會場,則格格不入。他是土生土長的外籍人士 Robin Lee,因為他是運動狂熱分子,把香港獨有的「山野跑比賽」拍攝成紀錄片。
片子叫《香港四徑大步走》。香港郊野有多條風景瑰麗的行山徑,要走完一條已難,但有一名外籍人士,籌辦了三天走完近 300 公里山嶺的賽制,加上局部沒有補給,對體能和心理帶來極限挑戰。
片子原計劃上映五場,但超乎所有人想像,它的上畫檔期沒有停下來,現在已收1千萬港元票房。作為紀錄片摘獎,開創了一種香港電影文化的新想像。

這電影觸動不少香港觀眾。不但愛運動的觀眾入場,不太愛運動的,看到片裡香港世界級的自然景觀,無不讚嘆。而電影裡的跑手,每一個都有個性,山野裡不同性格的人,以不同態度面對難題。在身心邊緣時,適時放棄保存實力,還是挺下去完成賽事?觀眾與參賽者同呼吸,血脈沸騰。
這齣戲的導演表示,他根本完全不認識金像獎,後來他被告知有機會參加,他完全沒有概念,並於昨晚拿下「新晉導演獎」。Robin Lee 得獎後表示,沒有想過自己有機會上台,他先要感謝活動的搞手和跑手,和入戲院看的觀眾。

他在新聞室裡說:「我喜愛運動,但也重視人情味的故事(human interest)。 這是我人生第一套長片(feature film),也是我的Passion Project (我對這企劃感到無比熱情)。沒有人叫我去做這個電影,但我就是要去做。」
我問他,來金像獎拿到獎,是不是完全沒想過,像爬第五條山徑那樣難?他笑着回應:「對,來這個金像獎,拿到這個獎,對我來說超乎想像,爬山容易得多。」
金像獎,可以是維港雨霧中偶像明星耀目的身影,也可以是素人跑手在香港偏遠山嶺流下的汗與淚。甚麼是香港電影,還可以如何紀錄再現香港,還有很多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