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ri T 可唔可以唔好再出啲冇人聽嘅英文歌」..
今年 8 月 Kiri T（謝曉盈）推出英文歌〈Not a Lego〉時在 Threads 打了這句話，看口吻明顯是自嘲，純粹搞笑，但回想以前做獨立歌手，她的確有段時期感到灰心，總覺得無人喜歡自己的音樂，出完一首歌又擔心市場反應，究竟自己想講的議題，聽眾有沒有接收到。
「以前我成日覺得自己對着四面牆唱英文歌，好 heavy⋯有些東西好想試，如果反應不好，我還有幾多機會試呢？」
2022 年加入華納後，Kiri 開始創作廣東歌，從〈歧義種子〉、〈至少做一件離譜的事〉到〈我可能是迴避型〉，其 Pop Ballad 風格跳出了傳統流行曲的刻板套路，大受歡迎。
聽眾變多了，照計不再只是對着四面牆唱歌？Kiri 還是有其他憂慮，以前獨立製作面對糊口困難，如今人在步伐快的主流樂壇做音樂得保持高產量：「點樣唔好做到好似條鹹魚咁樣，保持團火唔好熄！」
只想單純地做音樂
聽 Kiri T 的歌，大約推敲到她的個性，早期的英文歌多探討年輕的迷惘與自我懷疑，至於近年廣東歌作品，歌詞常反映她是個內向且習慣鑽牛角尖的人。她在別的訪問提過，讀中學時把 demo 播給同學聽，卻因缺乏自信，不敢承認是自己唱。
今年 31 歲的 Kiri，14 歲向唱片公司自薦，第一次為歌手寫歌是容祖兒的〈兩面〉，後來赴美國伯克利音樂學院修讀電子音樂設計，2015 年她把課堂作業歌〈Twenty-Something〉放上 SoundCloud，被著名 DJ Lucian 重新混音，打入美國獨立音樂榜。有段日子她做幕後，經常出入演唱會後台，唱和音、做樂手，並為 Facebook 和 IG 影片製作背景音樂，其創作的〈catch vibes〉在全球被廣泛使用。
畢業後，她繼續香港紐約兩邊飛，2019 年首張大碟《Golden Kiri》面世，曲風多元，融合當代 R&B、電子音樂及 pop 元素，充滿實驗性，「我出到隻碟已經覺得太好了！」
離譜的工作狂
訪問當日，Kiri 如常穿白背心加牛仔短褲，配搭外套，這個造型早已是她的招牌標誌。訪問裡她有話直說，記者問一條問題，她有時會思考良久，努力找中文用詞，笑自己「講嘢一舊舊」；聽到人讚某首歌好聽，她會睩大雙眼，高興地說多謝。
和 Kiri 傾談，從每字每句感受到她只想單純地做音樂。新歌〈就算我錯漏百出〉MV 裡，她本色演出，全程電腦不離手，隨時隨地寫歌和編曲，根本是日常寫照，像訪問開始前，她去買咖啡的途中，忍不住錄了幾個 voice memo，腦袋停不下來：「一陣間可以試下，一陣間撳下琴先。」
就算去旅行，她都一定會帶寫歌器材，「因為我成日會諗住編曲，可能呢度早啲收結他聲比較好，我一諗到就想快啲整，不想寫低就算，我想即刻聽。」
她笑說，自己不會像 MV 那麼誇張（坐快艇寫歌），但平時坐地鐵坐巴士，靈感最多，「我要好 random 的時候，才會諗到東西，反而我坐在 studio 就會唔知點解撳咗一套戲睇，不會做音樂，所以我不是沒有放假的概念，但如果我同自己嗰腦講我放假喇，我就會去咗寫歌，如果我同嗰腦講我寫歌，就會自動放假。」
我問她，除了音樂之外，還有甚麼興趣？她最近喜歡游水和看書，「游水真係迫到我唔會攞住電話，但我都會好煩㗎，我部電腦會放在沙灘凳，游完水諗到嘢就改！」
正因為水底沒有聲音，游水期間，她真的可以整個人靜下來，另一樣是做 facial，「美容院姐姐不准我起身，撳下電話都唔得。」說罷，她自己也笑起來。
這個世界不接受我
〈就算我錯漏百出〉的英文歌名是 Not Perfect，乍聽是一首甜蜜情歌，但仔細看內容，更似內心獨白，詞人陳廣杰把歌者「神經」、「淆底」的面向寫進歌裡，而「縱使破碎／也可對抗心死」這句歌詞正是描述她幾年前的狀態。
時間倒回 2022 年，Kiri 初初簽約華納，每次開會，她極少出聲，不太敢表達想法，「同事唔係好 get 到我想做啲咩，因為我當時唔太想同人溝通，覺得所有人都唔會明白我。」
難道是 I 人未適應新環境？不，實情是跟過往做獨立歌手的經歷有關。「我以前覺得工作就是工作，我不會特別去處理情緒，但踏入 25 歲後，我開始感覺到自己積積埋埋有個 baggage（包袱），獨立發展的時候，我做了好多自己好鍾意的歌，但亦有好多令我灰心的事。」
以第三張專輯《CHILI T》為例，題材沉重，歌曲暗藏對社會不公的控訴、性別框架與女性壓抑，「我講了好多我認為重要的議題，好想別人聽到。」其中〈icouldusealittlehelp〉談及自己在人前假裝剛強，內心渴望得到幫助，Kiri 指曲風和演繹偏向暗黑，宣傳上較難將這首歌推出去，「已經唔係唱廣東話，仲要咁難定位嘅英文歌，我會鑽牛角尖，我覺得呢個世界唔接受我。」
命題很大、使命很重，市場反應卻告訴她：「好似冇咩人鍾意聽，主流文化真係唔鍾意講咁 heavy 嘅嘢。」
適應但不要搾乾
那時她覺得做音樂好辛苦，拋個心出去，很怕市場無反應，而且自資出碟成本高，每出一首歌都要計數，不想每次都要搭膊頭找朋友幫手，「我都想（酬勞方面）support 到佢哋。」明明做音樂去表達自己是一件好簡單的事，但現實有太多考慮，令她壓力很大。
轉捩點是 2023 年，她知道不可以這樣下去，便跟自己說，要麼不要再做音樂，要麼去找解決方法，於是見 Counseling（輔導），「以前覺得為何我要用兩小時見輔導？為何我要冥想半小時，為何我要出去散步，不用這半小時工作？」
她發現 counseling 對自己的情緒有很大的幫助，現在學會正視與照顧自己，而加入唱片公司後，她慢慢適應環境，不再需要自掏腰包來錄歌拍 MV，可以專注寫 demo，輕鬆很多。不過當前的音樂市場，主流商業公式追求密集式出歌，對 Kiri 來說也是挑戰：「點樣唔好做到好似條鹹魚咁樣，保持團火唔好熄！」
她認為就算作品有質素，你齋做、不斷產出大量影片，始終會有「榨乾」的感覺，反而要提醒自己和團隊，所做的事是有養分和意義，令大家不要 burn out，「就算你一星期出十幾條片都好高質素，如果你覺得無意義，或者太辛苦，無論你收幾多錢，心靈上都會好折磨。」
廣東歌也代表我
今年 Kiri 梅花間竹出中英文歌，維持雙線發展，幾首作品〈真的不是故意的〉、〈Not Your Drug〉、〈哈姆雷特下班了〉、〈Not a Lego〉皆圍繞一個主題：Not，以講反話、玩味角度回應負面的事，預計年底推出英文 EP。
前陣子〈Not a Lego〉派台，她在 Threads 自嘲：「Kiri T 可唔可以唔好再出啲冇人聽嘅英文歌」，引來大量留言，「我諗 fans 應該知道我講笑，以前我成日覺得自己對着四面牆唱英文歌，好 heavy，而家我仍然好鍾意整呢啲歌，但唔會 take it personal，細個好容易鑽牛角尖，諗埋一邊。」
事實上，每次出歌，總有人開 post 討論 Kiri 該唱英文歌還是廣東歌，唱廣東歌被指太商業、遠離了初衷，唱回英文歌又有其他聲音，歌手本人亦有留意：「如果我會有少少唔開心嘅係，可能有啲人覺得唔好再迫 Kiri 做廣東歌喇，英文先至係佢。英文歌當然係我啦，但廣東歌亦都係我。」
「英文歌古靈精怪啲，所以就一定 expressive 啲，我覺得唔係！我唔識寫廣東話詞，但唔代表 involvement 冇咁高，唔代表那個作品唔代表我，反而有時中文歌，我會再持平啲，因為英文歌係自己寫，如果歌詞我寫得唔好，我死都要保留。中文歌有分工，我可以在另一個角度看清楚隻歌。」
2024 年〈至少做一件離譜的事〉爆紅，Kiri 憑歌奪得叱咤十大第五位，MV 至今已破一千萬瀏覽量。她曾言初期創作廣東歌，擔心寫不出自己的味道，現在找到方向了嗎？她表示，已不太在意這個問題，反而希望每次唱歌盡量理解歌詞，說好一個故事，譬如〈就算我錯漏百出〉有一句「宇宙有你／能明白到我」，「而家我會諗究竟係「明白到我」（平音）定「明白到我」（高音），如果我唱到好連嘅話，其實歌詞冇咗溫度。」
「現在聽返頭一兩首廣東歌，〈扭擰雪糕屋〉和〈歧義種子〉有少少夾硬，唔係唱緊啲字出來，係唱緊英文 melody，食啲中文字落去嘅感覺。」
我想每天活到最享受
身為唱作人，Kiri 有自己的堅持，英文歌全部出自她手筆，即使有些廣東歌不是自己作曲，她都會參與編曲、監製，注入個人特色，〈傷心的時候別說話〉、〈哀傷和愛上算不算同音字〉便是例子，但這次製作新歌〈就算我錯漏百出〉，她完全放手交給其他人處理，自己只專注演繹上。
她解釋，一來跟編曲人 Justin Yau 和監製陳考威合作過很多次，彼此熟絡，非常信任，二來雖然她心裡有許多寫歌想法，但 production 和 arrangement 有另外一個既定做法，尤其做 ballad 歌「唔好冇嗰樣整嗰樣」，「我個腦成日都唔休息，今年我唔太相信自己啲 judgement，我知道自己狀態，做英文歌咪啱囉，古靈精怪啲，可以試不同 sound effect，但中文歌 ballad，最重要是清晰和好聽。」
也許長大了，心態放開了。
由 14 歲寫第一首歌開始、經營獨立廠牌，慢慢從幕後走到幕前，英文歌唱到廣東歌，今年初還在澳門舉行《Hello Introvert》演唱會，人氣一點一滴累積，聽眾越來越多。
訪問最後，我問 Kiri：「還有甚麼想做到的事？」她說：「我好想自己和身邊的人工作、造歌或者拍 MV 的時候，找到樂趣和養分，我覺得好重要，唔係淨係我囉，我唔想淨係得我找到意義。」
文／甄梓鈴
攝／Nasha Chan
Hair : Issac Lo @HoLA il colpo hair & pets
makeup : Tammy A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