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JACE 陳凱詠 — 休眠過後，繞著自我盤旋

時機已到

2023 年 10 月，閉關多時的 JACE 攜著她在洛杉磯等地遊歷期間默默創作的《HATCHING》EP，宣布回歸樂壇，並自組團隊「JACE WORLD」。獨立發展團隊最初只有四名核心成員，卻在兩年多的時間，不止將 JACE 推上叱咤頒獎台，還讓她在今年 2 月首登紅館辦個人演唱會。

JACE 上一次開個唱是 2021 年九展 Star Hall 的「UNBORDERED LIVE」，五年後一躍踏上紅館舞台，惹來不少網民質疑，說她「自視過高」、「淨係得一首〈隔離〉唱唔唱到幾個鐘」等。連她自己也曾在 Threads 上說：「其實搞一個紅館真係好癲，有時都懷疑自己有無玩大咗」。

「之前我做嗰個 show 加埋（兩場）先至 6000 人，今次做一場已經萬二人，一諗到個數字就覺得，係咪玩大咗呢？」她憶述當年做「UNBORDERED LIVE」時，演唱會導演曾說笑：「你 Star Hall 都當紅館咁做，到你開紅館嗰陣點算呀？」

結果終於迎來紅館 show，JACE 再找他當導演，反問同樣問題，對方答：「玩囉！你唔玩就唔係你啦！」所以訪問時再提起這番「玩大咗」言論，JACE 也笑言：「嗰個係前排嘅狀態，我又過咗喇個狀態！依家個心態就係，唔理囉，係咪玩大咗都唔理，覺得最緊要係專注做好自己嘅嘢，其他嘢就會 work out 㗎喇。」

新專輯《REVOLVING》 面世之際，緊接籌備演唱會，現在回看開紅館這個決定，她認為時機剛好：「成個 2025 年我都好專注點樣去做創作者、歌者。然後好順勢地，做完呢堆嘢，啱啱 pick up 到個節奏，就可以由歌手轉換去做演唱會。」她這樣形容，「好似有個小測之後，就到大考，好順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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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不通的每段路

2022 年年中，JACE 突然在樂壇銷聲匿跡，後來才知道，她因為和前東家環球唱片「理念不一致」不再續約，繼而被「雪藏」。暫停幕前工作的日子，她沒有停下來，隻身走到美國 LA、墨西哥等地默默修煉，四處學藝練舞，到 2023 年正式完約，才帶著《HATCHING》專輯復出。

到一年後，她在宣傳歌曲〈間歇性休眠〉時，發布《練有所成 The Ultimate Move》紀錄片，才向樂迷娓娓道來自己怎樣度過那段「551 日無止境的疲勞」。獨自在異地闖蕩，意識到自己積累已久的情緒，在片中她這樣形容當時狀態：「我係皺晒眉頭，視線成日望得好低。」還有一幕片段令人印象深刻 —— JACE 找前樂隊 Dusty Bottle 製作歌曲〈Lo Siento 各行各路〉時，成員之間出現了爭執，她在鏡頭前落淚，怪責自己沒有做好 leader 的角色。

提起當時情景，JACE 坦言自己仍未習慣擔起 leader 身分，不時仍會因而落淚：「到依家我都會覺得，喺處理一個公司，或者一個咁大嘅 show，我好似照顧唔到大家情緒，聽唔晒、respond 唔切所有人嘅嘢。」忙著為新碟錄音、宣傳，同時要為演唱會打點，她自覺心力交瘁：「有時可能休息都唔夠，原來真係冇一個 clarity 去觀察。或者更辛苦嘅係，見到件事要調整，但係冇一個空間或 capacity 去處理同應變。」

「呢段路好多時都會唔小心覺得，『哎呀，自己一個，唔知點搞』，佢唔係一件事，係成條路，我選擇嘅呢條路。」走出唱片公司的庇蔭，沿路滿是困惑，卻無人作答，如〈間歇性休眠〉的歌詞，只有「面前／無止境的疲勞／無方針的藍圖／行不通的每段路」。

問完問題 是問題

頂著「JACE WORLD」老闆的頭銜，最讓她苦惱的莫過於處理財政問題。她曾分享有次排舞時，休息途中接到強積金（MPF）代理的電話，要求補交文件，讓她身心俱疲。訪問當日再提起這件事，她才醒覺要處理 MPF 的事 ：「佢哋（MPF 代理）冇再打過俾我，我懷疑係咪甩咗，唔知有冇嘢做漏咗呢？我唔係好知⋯⋯」

一首歌等於一筆支出，《REVOLVING》更是收錄 16 首歌的大碟，作為老闆如何平衡收支？JACE 分享她的「獨門心得」：「唔好睇得太仔細，睇太仔細就傷心啲同驚啲。」試過有做會計的朋友教她使用一些理財平台，把支出分類、計收支增長，她卻無從入手：「我聽到就開始暈，連數字幾多個位我都數錯！總之我知道自己仲生存到，冇負債！」

口裏說「唔使睇得太仔細」，實際上她很清楚樂壇的生存法則。從〈百妖夜行的修行〉起，她為《REVOLVING》專輯的上半部打造了好幾首快歌：由 EDM 的〈大車〉、〈西湖〉、R&B 的〈我養你〉，到 City Pop 的〈五時戒〉等，但最終能在串流榜上佔一席位的，往往都是典型的 Ballad 慢歌。JACE 深明這個現象：「我做一首跳舞歌，拍個 MV 又要請 dancer、妝、頭、衫、連燈都要擺多幾支，所有嘢（支出）放大咗，然後首歌唔會幫你搵到錢，streaming 又唔會多，一定係做〈PTSD〉嘅 streaming 多啲。」

「我知道一個咁任性嘅狀態，可能係我呢個歲數先至做得到。可能過多幾年，我已經唔想寫〈大車〉呢啲歌，我已經唔會有呢個金錢或力氣，做一隻 10 幾首歌嘅碟，一年裏面出晒，然後唔理人地買唔買，我未必有呢件事。」

明白生存法則，卻堅持任性一次，做自己喜歡的音樂，這段路，能走多遠？ JACE 也未解答到，但她選擇邊行邊找答案：「頭一兩年可能都仲 support 到，但係我唔知長久落去係咪 sustainable。」她解釋：「啲錢係咪可以俾你繼續咁樣揈、咁樣玩？你咁自我，冇問題。但我唔鍾意你，冇特別要嚟睇你演唱會，冇要買你隻碟，咁你咪繼續揈自己錢，揈到開心為止。」

面對現實不斷拷問，或者 JACE 的格言能派上用場：「人生有好多事唔使太知，知道自己開唔開心更重要。」

綻放⾃⼰都是⾏者

從小喜愛唱歌，14 歲開始到 studio 學跳舞，JACE 很早便立志要成為表演者，但她一直怕出風頭會被取笑，所以刻意隱藏自己，「細個好驚同學覺得我發明星夢，唔係好夠膽話俾人知我想表演。」大學畢業後加入環球做主播，到有機會正式入行成為歌手，她又會找另一種說辭，避免承認自己，「我唔係創作㗎！我唔識創作，冇特別鍾意創作，我鍾意演繹咋嘛！」

「我覺得自己冇嘢要講，亦唔識講。我唔介意人哋扔咩劇本俾我，我就去演咗佢」她這樣形容以往的自己。唱〈天生二品〉需要一個天生異稟的歌者，她演怪奇少女；唱〈隔離〉需要一個柔弱的女性，她便穿起白色蕾絲襯衣。後來她才發現，心底裏一直有把聲音，只是當時的自己未掌握要怎樣 speak out。

直到一個人在 LA 飄泊，愁緒一浮現，她便會隨口哼出一些旋律和文字，拿起日記抄低。回港後，她著手將這些碎片一一拼湊，化成《HATCHING》這張全唱作 EP，也讓她開始用自己的音樂，為自己代言。

成為獨立歌手後，做到貼近自己的音樂，樂迷和媒體為她貼上的標籤卻是「反叛」、「異類」、「偏鋒」。而她早已參透在主流定義之中，這個帶點叛逆的自己：「由細到大都有呢種所謂『挑戰』嘅狀態，只不過阿爸阿媽都係咁嘅人，令我好理所當然，覺得咁樣好合理。」JACE 的父母有多壞？原來只是不阻止她穿一些開衩的衫、不強逼她要寒窗苦讀，卻足以育成一位被認定「挑戰權威」的藝人，「喺前公司因為一啲事情而停咗（合約）之後，突然間勁多份報章話我反叛⋯⋯我咁乖話我反叛？我都係問一問啫⋯」

形象被定型，於是她順勢把這些標籤放入創作：「你覺得我反叛、好自我、好跳，逐樣逐樣數，好似都係喎。咁跳⋯⋯我咪整首〈SWITCH〉囉！」

再挖深一點，她想到以民間傳說《白蛇傳》中「青蛇」的意象連結自己的音樂與經歷，與主角白蛇溫柔賢淑不同，青蛇不懂情愛，經常撞板，卻天性活潑調皮、敢愛敢恨，「我發覺我一路以來無論做嘅唔同作品，抑或獨立（發展）、做碟、開演唱會、（開 show）要搞企位⋯⋯就係想挑戰二元對立。我想啲嘢有流動性、有變化，我想大家可以 focus 落光譜裏面唔同的位置，而不止是兩個極端。」

「《REVOLVING: UP》係去擴展世界，擸晒啲嘢嚟玩；《REVOLVING: DOWN》係 calm 落嚟，聚焦喺自己嘅狀態入面。」JACE 希望樂迷能在《REVOLVING》裏經歷不同的向度，從上半部的快歌中肆意釋放，再在下半部的慢歌停下沉澱，猶如青蛇靈動的 momentum 一樣，自如地盤旋。

而這份期許，同時亦是 JACE 作為歌者的自我修行。

乾一杯清洗這清白之身

JACE 猶記得，自己初出道時造型標奇立異 — 衣著鬼五馬六，頭髮一半染金，有次訪問時森美開玩笑說：「擺明個底有啲嘢好 insecure，先要搞到自己好型格㗎啫！」多年後她無意間想起這番玩笑，意外地把青蛇的底蘊揭開：「正正係因為某程度上，可能底部有啲嘢未完全擁抱、未完全面對到，所以咪搞到個面花哩花碌咁 distract 咗自己先囉。係一種釋放又好、掩飾又好、distraction 又好。」

外放灑脫的面向她駕馭到了，而柔弱內斂的，她還在嘗試，「以前覺得，要承認自己處理唔到係好難，所以我唱〈間歇性休眠〉又好、〈PTSD〉又好，都想用一個硬朗啲嘅方法唱咗佢。」起初她甚至堅拒親自出演〈PTSD〉的 MV，都是為了逃避凝視自己的創疤：「我唔想拍呀，唔想搞啲咁嘅嘢⋯⋯我青蛇嚟㗎嘛！喊乜鬼嘢啫！」

習慣在人前逞強，直至一切壓力堆疊，才發覺有些傷口在隱隱作痛。這一年，JACE 也在慢慢修習作為 artist 的處世方式：「原來 artist 的情緒會係咁，我可以點樣有效地將嗰啲情緒消化之餘，變成一啲有力量嘅嘢出嚟呢？我開始搵到個模式。」

關於青蛇，關於盤旋，JACE 想和大家一起修煉的課題是：「勇敢挑開傷口，清咗佢，洗咗傷口再黐膠布。而我都喺呢個途中。」

文／林君睿
攝／J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