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陽春抑或寒冬:監製、導演與觀眾眼中的 2023 香港電影

刊出日期:


香港電影業陷入寒冬之說,近日不脛而走。今年聖誕檔期全港戲院票房收入僅 1960 萬元,較去年大跌四成,創廿年新低。有說票房急跌源於大批市民外遊,而聖誕上畫的電影戲碼亦不夠吸引,但這些原因無阻香港影業協會理事長洪祖星形容 2023 是「電影史上最慘淡一年」,香港電影工作者總會發言人田啟文直說是「整個電影業的寒冬」。

明明大半年前,坊間還是一片「香港電影小陽春」的說法:《明日戰記》、《毒舌大狀》先後打破香港歷史票房紀錄;由 MIRROR 成員主演的電影,票房動輒就破三、四千萬;更重要的是,湧現了一批年輕的「四字電影」導演,其探討社會議題的電影口碑、票房俱佳。

而觀眾對香港電影亦顯然有種特殊的情感。藝術系學生 Fish 笑言:「我明知《明日戰記》係屎,我都有入場睇」;「姜糖」April 為支持「自己粒仔」,入場看了 30 多次《阿媽有咗第二個》;新聞系學生 Heidi 未入場已料到《毒舌》結局是「好人有好報」,「但我們就是要這些!」

2022 年戲院重開後,支持本地電影的觀眾絡繹不絕,港產片票房屢創佳績,香港電影業似乎迎來「小陽春」,然而踏入 2023 年,除了《毒舌》票房一枝獨秀,其餘港產片票房明顯回落,聲勢不如往年,原因到底為何?觀眾、電影人怎樣看待「小陽春」?香港電影又該如何走得更遠?

《4 拍 4 家族》(2023)

港產片 = 低質?2022 年的逆轉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近日出版年度影評集《香港電影 2022:沒有神話的日子》,其中收錄了學者譚以諾一篇評論〈香港電影小陽春能走多遠?〉,裡面指出,香港曾有很長一段時間,「本地電影」這個品牌在大眾印象中等同「劣質」。

2000 年後香港電影市場基本上由荷李活片主導,2003 年簽訂 CEPA 後,大量香港電影人北上製作合拍片,題材以動作、警匪、賀歲喜劇為主,而留下來的純港產片則多為低成本製作、獨立電影。譚以諾在文中形容,「那些年頭,要約人去看香港電影之難,實在是正值小陽春時難以想像的」,因為很多人一見到「香港電影」,已先入為主覺得難看、唔抵睇。也於是,2000 年後香港電影市場基本上由荷里活片主導;港產片對比八、九十年代的黃金時代,票房相對慘澹。

譚文分析,2013 年《狂舞派》上映為本地電影產業小陽春之始,其後因政府首部劇情電影計劃孕育新導演,香港掀起一股社會關懷電影的浪潮,由 2016 年黃進執導的《一念無明》,到近月的《白日之下》、《年少日記》,票房及口碑俱佳。

及至 2022 下半年,隨著防疫政策消減,本地電影出現「疫後小陽春」。2022 年雖然只有 27 部香港電影(包括中港合拍片)上畫,但全年總票房卻達 3.47 億元,為 2015 年以來新高。當中五部電影票房突破三千萬,《明日戰記》及《飯戲攻心》甚至衝破七千萬票房,雙雙打破此前華語片票房紀錄。

翻查資料,2022 年香港戲院入場總人次為 1,435 萬,為近年新低,但看香港電影的,就有 352 萬,佔總數 34.5%,無論人數及所佔比例均為近年新高。 

本地觀眾對港產片態度改觀,甚至身體力行支持香港電影 — 這轉變如何發生?

50 歲的「姜糖」Cecilia 從事採購行業,常常出差,疫情兩年被迫停止外遊,突然空出很多時間,她開始留意冒起的本地男團 MIRROR,尤其喜歡姜濤。2022 年 8  月姜濤主演的電影《阿媽有咗第二個》上映,Cecilia 與「姜糖」朋友一起辦粉絲包場,大家紛紛手持姜濤燈牌,當戲中外賣仔姜濤初登舞台獻唱,戲裡歌迷用力揮舞螢光棒時,戲院內的觀眾也一起揮動燈牌,像看演唱會一樣。

Cecilia 自掏腰包,最後看了足足 30 多次《阿媽》。為何可以入場那麼多次?她說,追星以外,亦享受與朋友相聚。

姜濤出席《阿媽有咗第二個》粉絲包場活動,「姜糖」紛紛舉起「姜」字燈牌(圖:阿媽有咗第二個 fb)

她其中一位「姜糖」朋友,是 30 多歲、從事教育行業的 April,兩人一起看過幾場《阿媽》。April 以前較喜歡台灣小品,很少看本地電影。談到港產片,她腦海中第一下浮現的是那些「乒鈴嘭唥」、槍林彈雨的畫面,以及周星馳的喜劇電影,認為「麻麻哋」。與其說如今 April「支持」香港電影,不如說她是撐偶像 — 縱使看了 30 多次《阿媽》,April 仍坦言,「鏡仔」的演技及電影的內容並非那麼好,她純粹為支持姜濤的作品才入場。

22 歲藝術系學生 Fish 近年明顯看多了港產片,由 2021 年李駿碩執導的《濁水漂流》、2022 年何爵天執導的《正義迴廊》,到近期簡君晉執導的《白日之下》,皆有涉獵。推動她看港產片的主因是本土意識抬頭。

「香港人的身份認同,推動我去關注多些本地作品,想支持多些香港文化,推動多些香港本土事物的發展。」

濁水漂流 (2021)

另一因素是港產片質素提升,尤其題材有所轉變。相比以往「較無聊、沒甚水花」的商業片,近年的港產片多講社會議題,Fish 認為,電影所營造的香港、社會氣氛,是她所身處、所熟悉的香港。她較容易從一件小事聯想到整個政治或社會環境,再連結回自身,所以更願意入場。

惟 Fish 也坦言,雖然港產片這一兩年有起色、有進步,也有新晉導演在冒起,但畢竟仍處於成長階段,與外地作品比較,香港電影絕對難言出色,她舉例說觀看《明日戰記》時尤其感到辛苦,笑言「想快點刪除那段記憶。」

不過,因香港電影在嘗試走一條新路,新晉的導演也偏年輕,Fish對港產片的包容度會大一點:「冇得這樣去 judge,或者不能夠這樣去 critique,否則,很多東西就會死咗喺個檯度。至少要給予(港產片)一個成長的環境,支持和鼓勵非常重要。」

《明日戰記》(2022)

與 Fish 相反,21 歲的新聞系學生 Heidi 一向不喜歡、不留意香港電影,較鍾情於荷李活片。即使 2022 年突然有許多人說要撐本地電影,也沒令她增加看港產片的意欲,反倒是今年,好像沒太多很吸引的荷里活大片,Heidi 才把注意力放回港產片,例如看年初上映的《毒舌大狀》。

現在回想,Heidi 認為《毒舌》是個很普通、平淡的故事,只因觀眾帶著某種前設入場,懷著某種情緒去解讀電影,才令電影看來有更多色彩。若《毒舌》早一兩年上映,迴響未必會那麼大。

「其實是很普通的一個題材,我也不覺得台詞有明顯的暗示,但當它在 1 月上映時,大家會覺得這套一定是諷刺現實。因為現在的法律體系令我們很失望,或者社會上有很多不公義存在,所以當我們看一套關於法律、關於正義的電影時,大家的感觸會好深。」

何爵天:我們遇上對的時機

談起 2022 年香港電影「小陽春」,不少人會想起何爵天執導的《正義迴廊》。電影上映後引發熱議,票房逾 4,300 萬元打破香港三級片紀錄,何爵天更憑此片奪得金像獎「新晉導演」獎項。

何爵天指出,近年上畫的許多電影其實都是以前拍下,只是恰巧 2022 年湧現;至於成績超乎預期,他認為是得益於疫情封關。

導演連珠砲般數出《正義迴廊》於市場上的劣勢:法庭片不賣座、欠缺大「卡士」,還是三級片,最後票房卻如此高,遠超由《正》監製翁子光、郭富城主演的同類奇案片《踏血尋梅》,何爵天坦言是意料之外,「好好彩。」

何爵天

還有同年年底上映的小眾文藝片《窄路微塵》,何爵天也認為它遇上了對的時機。「現在票房有 800 萬的《窄》,我懷疑如果它不是在這段時間(封關)出,這個片種、『卡士』可能只有三、四百萬。」如同通關後上映的《燈火闌珊》及《白日青春》,即使口碑好,在金馬獎斬獲獎項,票房亦不理想。

由此推斷,《毒舌大狀》可能也因在封關時期上映,才能收破億票房,「基本上之後我覺得都冇乜可能會複製到。」何爵天說。

封關跟票房有什麼關係?一來很多荷里活大製作都延期上映,港產片少了競爭;二來疫情下,本地人只能困守香港消費,或許刺激了香港電影市場;而細看電影票房,能從中發現端倪:較賣座的港產片皆由新晉導演執導 — 觀眾似乎更支持新導演的作品,尤其當電影講述社會議題。

何爵天同樣觀察到這現象,他指以前賣座的戲大多是動作、功夫片,較多視覺效果,但這兩年賣座的戲,都是一些關乎社會議題、「香港感覺」較強烈的文戲。

《正義迴廊》(2022)

講社會議題的電影,香港其實一直都有。何爵天舉例指,人們喜歡許鞍華的《天水圍的日與夜》(2008),還有爾冬陞的《癲佬正傳》等,但那股社會議題、人文關懷片熱潮,卻從來「未去到好像這幾年那麼誇張。」

他說,電影人並非為了迎合社會氛圍而拍,只是少不免受身處環境所影響,「自自然已經會有這些東西在自己的作品滲了出來。」加上這一代電影人及觀眾,在接受教育、接收資訊方面,接觸到更多人文關懷的內容,也擴闊了看世界的眼光,電影的題材往往能與觀眾產生共鳴。

不過說到底,最容易炒熱電影市場的莫過於「有話題」。「一些很好的演員、很新的演員、有話題性的演員出現了。」何爵天解釋,尤其 MIRROR 的出現使電影市場蓬勃起來,能產生話題,「大家鍾意就入場撐一下,不喜歡都罵一下」,相比以前「連講都冇嘢好講」,總算是好事。

對港產片的熱情減退了嗎?

今年上半年,何爵天第二部作品《死屍死時四十四》乘勢推出,嚐過票房高企滋味的他原本對《死屍》期望較高,結果卻低於預期。

他計算過,《死屍》與 2022 年中上映的《闔家辣》在演員陣容(同樣是 Edan、鄭中基演父子)、片種(喜劇)上都相似,但結果《死屍》票房低了 1,000 萬。他亦有感今年港產片票房與去年距離甚大。以其作品《死屍》為例,票房 2,300 萬港元已暫列本年香港電影票房第二位;可在去年排第二位的《飯戲攻心》卻是收逾 7,000  萬票房,破三千萬的也有五部。

票房不如預期,何爵天今年也曾擔心香港電影業是否被「批中」了(有聲音指「小陽春」不能延續),好在年末上映的兩套細「卡士」、以社會事件為題的《白日之下》、《年少日記》尚算賣座,讓他又看到生機。

何爵天眼中,港產片「小陽春」漸退與社會復常及通關有關 — 一來今年荷李活片陸續上映,如風靡全球的《Barbie 芭比》、《超級瑪利歐兄弟大電影》及《奧本海默》,對港產片構成巨大競爭;二來通關後觀眾離港消費,少了粉絲包場,例如由 MIRROR 成員呂爵安擔正的《死屍死時四十四》,有「爵屎」(呂爵安粉絲名稱)就向何爵天反映今年包場難了,不但因為防疫條例放寬後包場門檻增加,而且很多粉絲經常不在香港,有幾次包場原訂於大戲院,後來人數不足,只好改在小型戲院。

《死屍死時四十四》(2023)

姜濤今年出演台港合拍片《我的天堂城市》,「姜糖」Cecilia 與 April 特意飛去台灣看首映,在當地看了幾次,回港後雖則亦買飛看了十多次,但始終不及《阿媽》的 30 多次紀錄,而 Cecilia 亦沒有為《我的》舉辦粉絲包場。

《我的》至今票房為九百多萬元,還未及去年《阿媽》票房的四分之一。

Cecilia 認為,通關後粉絲各有各忙,未必把 MIRROR 放在首位;April 在通關後亦周圍飛。且她們認為《我的》不合香港人口味,加上姜濤的戲份只佔三分之一,故支持度稍減。

去年因撐本土文化而入場的藝術系學生 Fish,不認為自己是因疫情而支持多了香港電影。她說,只是今年的港產片恰巧沒中她的喜好;加上許多電影從上映到落畫好像都沒甚曝光,本身已興致平平時就更沒有動力入場。

「如果真的有興趣的話,就點都會死入戲院睇㗎啦。」

《流水落花》(2023)

也有觀眾說,不會再盲撐港產片。24 歲的文字工作者 Leanne 看港產片的習慣已有 7 年,尤其喜歡人文關懷類電影,今年她看了《白日青春》、《流水落花》,看畢後者,還在社交平台寫下長文推薦,希望打動讀者入場。

她本來覺得,有港產片推出,好應該支持一下,但愈來愈發現,有些東西不是存在就要支持,「它做得不好,你要讓它知道。做得不好不應該支持,大家不會再套套都看。」如今她入場前會細看評論,像《七月返歸》,就因評論兩極,Leanne 糾結多時後,最終沒有入場。

新聞系學生 Heidi 今年整體上少了入場看電影,不管是港產片還是其他。她形容,今年揀選電影時,會想避開一些比較沉重,以及看完後會思考很多的題材,「我會不想(有)那麼多負面情緒。」

「小陽春」是否已結束?2023 年香港電影票房又是否走下坡?頗視乎你在看哪個數字。

如果單計年度最賣座十部電影的總和,2023 年的 2.58 億元明顯較去年 3.32 億低,但今年有多部未入十強的電影票房都介乎 500 至 1,000 萬元之間,數量又明顯較去年增加。按現已公開的票房數字估算,2023 年香港電影總票房約為 3.5 億元,跟去年差不多 — 但去年戲院停業逾百天,香港電影數量又比今年少十多部。

文佩卿:小陽春從不存在

對監製文佩卿來說,「小陽春」卻從來都不存在。

「其實大家沒有夾埋一齊去做,只不過是一個巧合,而觀眾出於欣賞、不謀而合地用了這個形容詞。」

《濁水漂流》、《窄路微塵》、《七月返歸》監製文佩卿

入行十年的文佩卿曾於城市大學修讀電影,畢業後從編劇做起,後加入新加坡電影公司 「mm2」的香港分部做監製,並主持了兩屆「新晉導演計劃」,首屆作品《濁水漂流》、《窄路微塵》和《七月返歸》,均由她任監製。

初入行、還不太熟悉行業生態,文佩卿本以為香港電影工業像個遊樂場,夢幻非常,但經過這些年的沉浸,她現在形容本地電影業是個「廢墟」,「很多人北上走了,留下頹垣敗瓦,然後有一班細路哥、有班 WALL-E 在這裡。」(編按:WALL-E 是 PIXAR 動畫角色,獨守在荒廢星球中執拾廢物)

最明顯的表徵是香港電影產量持續下跌。翻查資料,自 00 年代起每年只有 5、60 部香港電影上畫,遠遠不及 8、90 年代年產過百的「盛世」。看著產量持續低迷,成功開拍的電影愈來愈少,文佩卿愈發感到迷茫,「尤其在疫情期間,那種(景象)是荒涼呀。」

她解釋,電影產量跌,意味導演練習的機會愈少,能夠冒起的新演員亦愈來愈有限,「整個產業就會自己萎縮。」

再加上,香港電影似乎根本賣不出去。文佩卿近年經常到海外商討發行,例如到康城、柏林影展,卻發現世界各地的人對香港電影原來沒大興趣,更青睞韓國以至台灣的電影。她形容,港產片問題不只出於題材上,有時海外市場根本看到「香港出品」就已沒有興趣。

「他們知道是『香港』(電影)的時候就已經(興趣缺缺)……就好像我們看印尼、菲律賓的感覺。」

即使成功發行海外,外國觀眾似乎對香港電影不買帳。翻查 2022 年本地票房最高十部電影的全球票房數據,中國市場佔合拍片《神探大戰》、《明日戰記》票房最大比例,至於小本製作的港產片,本地票房則佔 95% 以上。不計本地、大陸市場,香港電影在台灣、日本、星馬、紐澳、美加、英國等地的票房均平平。在香港極其賣座的《飯戲攻心》、《阿媽有咗第二個》、《闔家辣》在台灣票房全部不足 30 萬港元,新加坡票房更全部不足 20 萬元。

今年的香港電影也差不多,於本地破盡票房紀錄的《毒舌大狀》在台灣上映成績不似預期,上映兩個周末票房仍未夠 10 萬港元,放映場次大幅減少。

文佩卿形容,這是香港電影的常態:所有電影都難以在中港以外的市場,取得 100 萬港元的票房。因此在她眼中,2022 年香港電影的「小陽春」,也只局限於香港觀眾。若問外國人,對方可能會反問:「咦你們『小陽春』緊咩?我整年都沒有看香港電影喎…」

「世界還未看到我們。」

但在做好宣傳、發行前,香港電影工業要解決的,還有作品質素的問題。

文佩卿不諱言,港產片難推出海外,最關鍵原因並非製作成本低、演員名氣不足,又或畫面不夠刺激,而是更基本的:劇本未夠好、輕視了「角色」和「戲劇」。

她以日本《屍殺片場》為例,電影縱然以超低成本製作,香港人亦未必認識戲中演員,但因橋段非常有趣,觀眾深受角色的熱情觸動,《屍》在港收得約 1,200 萬港元票房。反觀港產片到了其他國家,除了移居海外的港人以外,還能否吸引其他觀眾 — 即使他們未必認識戲中演員,甚至不太對香港這座城市有興趣,但依然能受到觸動?她指港產片另一弊病是內容缺乏具世界性視野,往往單以本土文化、本地題材掛帥,缺乏戲劇處理,於是頂多只能吸引香港觀眾。

眼看電影圈普遍唱好「小陽春」,新導演圍坐一檯時亦「互笠高帽」,文佩卿尤其希望新一代電影人能加以警惕。「我真的很害怕(他們)拍第一、二部就想著自己已做得很好、拍到想拍的東西」,然後就這兩年間的電影照辦煮碗。

「作為一班香港電影的創作人、製作人好,我們要 aim 更多。我們要給香港觀眾世界級的東西,香港畢竟不是三線城市。」

未來如何走下去

如果「小陽春」稍瞬即逝,甚至從不存在,那香港電影該如何走下去?

文佩卿說要內外兼備 — 對內,與新導演合作時,會嘗試在劇本內加入世界性視野,如已移民英國的《窄路微塵》導演林森本想探討香港人在外地的故事,而監製文佩卿則認為,除了刻劃移英港人,還可訴說烏克蘭、以色列、西藏移民面對的問題,把議題擴展至世界性。對外,她還希望能多出去跑,到英國、台灣向當地電影製作人學習以至合作,向外借力。

另一邊廂,拍完兩部賣座電影,何爵天同樣正在思考,該如何調整自己的創作,讓本土議題去到更遠。

拍完《死屍死時四十四》後,何爵天赴世界各地出席影展,獲得的其中一個啟發,正是電影內容可以更世界性。以拍喜劇為例,其實可以加多些動作、視覺元素,而不僅限於言語上的港式笑話,這樣或許外國人會更喜歡;而在處理劇本上,他亦明言需把本土問題轉化,變成能在世界各地都產生共鳴的議題,講述貧富懸殊並在奧斯卡橫掃大獎的韓國電影《上流寄生族》便是最佳例子。

何爵天認為,相對寫實、貼地的題材,可以是香港電影其中一個定位,但整體上還需要多些不同類型的片種來包裝社會議題,就如以恐怖片作包裝的《七月返歸》。他亦主張,新導演拍完第一、二部戲後,可在創作時更多思考市場,嘗試擴大觀眾群,因為唯有回本、賺錢,才能有下一部,以及下一步。

可喜的是,過去一年的港產片熱潮至少為香港電影業帶來一些希望。文佩卿和何爵天都觀察到,隨著去年港產片票房爆起,投資者對本地製作普遍多了興趣,即使是一些擺明講社會議題、由新人執導的電影,也有投資者願意投資。何爵天說,這一年,他和同輩新導演都收到很多不同類型的 offer,還有很多監製、投資者與他們接洽。前面總算是有希望的。

2023 年 4 月金像獎,何爵天獲「新晉導演」獎(圖:香港電影金像獎)

2023 年 4 月 16 日,第 41 屆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典禮上,聽到自己獲得「新晉導演」時,何爵天仰天深呼吸了一口氣,走向頒獎台途中還被絆倒了一下。上台後,他表現緊張,拿出《死屍死時四十四》戲票,作講稿「貓紙」,手震、口震地讀完長長的道謝名單後,以一句「志氣 bite」作結:

「多謝咁多位新導演,呢個唔係小陽春,香港電影未死嘅,因為我哋會努力嘅,係咪?」

該如何努力?如今何爵天給出的答案簡單得令人意外:「無得逼觀眾入場,就算你部戲有大明星,有 MIRROR,如果唔好睇都冇用。令觀眾入場的唯一方法,就是你要用心拍好自己的電影,這個是最最最最最 original 的不二法門。」

記者/蘇哈妮、Cheukying
攝影/蘇哈妮
編輯/阿果

(記者為 CMEF 文化及媒體教育基金實習生 ,歡迎捐款支持 CMEF, Facebook Page: 文化及媒體教育基金)

探索更多來自 Wave. 流行文化誌 的內容

立即訂閱即可持續閱讀,還能取得所有封存文章。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