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一年一度的台灣金曲獎頒獎禮於台北小巨蛋舉行。張貝芝憑《The Études》奪下「演奏類最佳專輯獎」,成為全晚唯一一個來自香港的得獎者。
聽見結果,她先跟丈夫擁抱,然後站起,保持微笑穿過通道,從容走上舞台,接過獎座,第一句以廣東話發言:「Hello 大家好,我係 Joyce 張貝芝。」語氣自信而淡定,彷彿已上過很多次台,獲過無數獎項。
其實不。
回到香港,接受《Wave.》專訪,張貝芝掛著微笑,向記者坦言,人生絕少從比賽中得到什麼成就,金曲獎可能是頭一遭。「記憶入面,無乜參賽而得獎……」她輕輕托腮,努力在腦海搜索相關的人生片段,突然眼前一亮,想起來了:「吖,細個攞過一個,好像是二年級?校際音樂節好多人參加,我在 group 入面贏了第一。」
別誤會,這絲毫沒有炫耀的意味,她也不覺自己是比賽材料,「I never thought I was good。」

Joyce Cheung 的聲音
張貝芝的名字,香港流行樂迷不陌生。近年她不時與本地歌手合作,如於陳卓賢 Ian 演唱會舞台上獨奏〈Étude No.6〉,為李駿傑 Jeremy〈阿波羅〉編曲,還有去年在香港大會堂的個人演奏會上,跟林家謙四手聯彈〈特倫斯夢遊仙境〉,令人留下深刻印象。
密集的演出背後,作為創作者,她心裡卻曾經困惑,「表演係不停『畀出去』,但有沒有吸(收)的時候呢?又或者,這是不是『我嘅嘢』呢?」張貝芝沉思半晌,嘗試組織合適的字句:「啊,我知喇,我一直幫助不同人彈不同的音樂 — 當然這是重要的 chapter — 但 Joyce Cheung as headline 又是什麼聲音呢?怎樣的 ensemble 呢?」

自小學琴、參加校際音樂節比賽,張貝芝音樂路上的起點,堪稱這片土地的典型案例,「喺香港讀音樂,都會參加一下啦。」她的母親是馬來西亞人,嫁來香港後不熟悉環境,對於怎樣安排女兒的興趣與教育,通常跟大隊,遵照別人意見。「所以你學音樂?OK,要參加(比賽),然後幫我報名,我就去了參加。」
小張貝芝沒大主見,責任感卻極強,認定上學、讀書,以至彈琴、練琴、考琴,都是自己本分。但同一時間,小女孩除了練琴,更喜歡「玩琴」,每天晚飯後自動自覺,走到鋼琴前用小指頭反覆敲打,名副其實地 play music:「對我來說,音樂是一個最自然的 form of expression。」
例如有次老師叫她彈蕭邦的練習曲,張貝芝把整首轉了另一個 key 來彈;六歲時首次作了半首歌,名叫〈The Easy〉,源於家中一本關於 Blues 的書籍。「我想咁樣彈就咁樣彈,這種細細的 music playing,是給我最大 satifaction 的一件事。」
如今回想,這似乎是她「自己嘢」的源頭。

由教琴到演奏
張貝芝中學畢業後赴美,到享負盛名的 Berklee College of Music 修讀電影配樂及流行音樂創作,學業成績很好,但大學畢業後回港,卻如許多香港年輕人一樣,苦惱怎樣維生。她坦言,以前沒認真想過想做什麼,「有咩殺到埋嚟就會跟著做。」讀完音樂,有一技傍身,在香港地最直接的職業,自然是教琴。
「其實沒人叫我做這件事,但自己覺得這是家人給我的 expectation — 要 earn a living,要 support 到自己,而教琴,obviously yes。」於是當上鋼琴老師,過程不是不喜歡,上課時也享受,只是這種生活過了兩年,張貝芝疲憊也迷茫:「如果只是教琴,當初使乜去美國讀書?」有時見學生怎也彈不好,身為老師壓力巨大,「會諗,咁簡單的三個音,點解會彈不到㗎?」

終於下定決心改變,去西班牙讀碩士,主修演奏。「之前全部只是『跟住去』,由幼稚園讀書,到中學畢業,考完會考、大學 ,都很正常…但這次我想回去讀書,我想表演,我想彈琴。」
找定志向,2017 年畢業後回港,這次她很清楚自己想在人前表演,於是自行去勻香港的 jazz club、livehouse,認識朋友,抓緊可發揮所長的每個機會。此後兩三年,她的人脈愈來愈廣,演出愈來愈多,場地愈來愈大…張貝芝的名字,漸漸響遍本地音樂圈。聽起來是個夢想成真的故事,但出奇地,主人翁原來不完全滿足。
打開鳥籠,找回自我身分
張貝芝記得,在西班牙讀書時一直專注研究編曲,倒是同房經常問她:為何不創作自己的作品?每次她都拒絕:「唔要啦,我冇嘢需要 show 呀,No……」事後回想,部分原因是當時她缺乏自信。畢竟跟建立於已有旋律的編曲工作相比,作曲是由零開始的創作,猶如向聽眾坦露個人喜好與選擇,「對當時的我來說,是很赤裸、not sure、很 uncomfortable,沒有 confidence 去 share。」
回港後,她全程投入演奏生涯,卻不完全滿足,相熟的音樂家朋友 CY Leo、KJ 黃家正等都勸她要做自己的作品。於是她長時間思考一些接近人生哲學的問題:「究竟乜嘢係『自己嘢』?我喺鋼琴彈一首歌,係咪自己嘢?亂咁作一樣嘢,又係咪?」

當年那個快樂地在琴鍵上用小指頭胡亂敲打的小女孩,終於決定要做一張自己的專輯。
創作很難。張貝芝曾經在 IG 寫下腦裡那些天人交戰:「作曲最困難的,不是腦袋空白一片,而是在寫下第一個音符之前,你已經在不停批評自己。」她努力勸說自我:先不要急著剎停,不如嘗試放鬆,想到什麼就寫什麼,容讓手指帶動身體,讓音樂流動。過程中所有寫出來的東西,都是自己的一部分。
曲作好了,還要錄音。她決定跟團隊到台灣錄音,如今仍難忘網上買機票的一瞬,因為那就像闊別過去那個留在安舒區的自己:「已經唔再係去 studio 用電話錄來玩下,現在畀真錢喎,買機票,搵晒人,我覺得…哇!張貝芝你最好負責任喎!」
時為 2020 年,她終於發表個人第一張專輯,名為《Set Loose》,其中一條眾籌的影片拍著她打開一個鳥籠,喻意明確;文案注明這是一趟尋找自我身份的旅程:「It’s the result of recognizing my voice and having the courage to record it for the world to hear。」
五年後回顧,張貝芝仍覺得,這實在是人生的一大大大步:「嘩,What a brave decision!I’m so glad I made it happen。」
屬於自己的練習曲
贏下金曲獎的專輯《The Études》,於她而言,又是旅程的另一階段。
專輯創作於疫情隔離期間,一個人在 studio 有什麼可做?張貝芝心底突然有股衝動:要練習。她形容,此前有段日子,實在太忙於演奏,project 一個接一個,根本沒時間消化,「究竟我有冇嘢做得好、有冇嘢做得不好?冇時間諗,已經下一個了。咁樣疊住一齊進行,我是非常疲倦,也一定沒有進步…」她回想,續道:「其實可能是退步的,因為你就係咁畀、係咁畀,無返去睇你個 craft。」她曾在 IG 形容,有段時間甚至自覺「對音樂冷感」。
於是她放了兩星期假,隨意選了一個地方,租了琴,「迫」自己練習。口裡說「迫」,實情卻如一個喘息的空間。張貝芝憶述當日的衝動:「我想玩我的音樂,我好掛住自己嘅嘢。」

怎樣練習?她為自己訂下一系列創作上的挑戰,「有些 test 是一氣呵成寫完首歌,唔返去改任何嘢;有些練即興的能力,有些練和弦,也有些練 technical 的東西。」像〈Étude No.6〉名為 Left Hand,顧名思義,寫這首歌出來,是為了練習左手的彈奏。
終於她在短時間內寫了七首練習曲,連同之前創作的五首,組成了她首張全創作專輯《The Études》,意即「練習曲」。月前台灣金曲獎頒獎典禮,張貝芝走向舞台領獎期間,現場播放評審對這張專輯的評語:「完成度高,借用古典『練習曲』的概念,並與爵士精巧結合,感情真摯豐沛,具強大的渲染力。」
但對張貝芝而言,這些練習曲的意義,更多在於提醒她自己,要繼續專注,好好磨練技藝,不要停止創作,以至如專輯文案所寫:練習寫歌,練習彈琴;練習獨處,練習等待。

後記:流行不流行
很多香港樂迷認識張貝芝,源於她近年與流行歌手的合作。如去年於大會堂音樂廳舉行的演奏會《Once in a Blue Moon》,下半場就邀請了林家謙、岑寧兒、雲浩影、衛蘭,輪流演唱〈冷戰〉、〈回憶半分鐘〉、〈Glow〉等經她改編的流行曲,引起不少討論。
張貝芝形容,其實從不刻意糅合流行、古典與爵士音樂,「在我世界裡面,音樂就是音樂,真㗎。有時我會欣賞某個 artist,just because I love the voice,I love the music that he or she writes,噢咁咪試下彈囉!」說到底,對她而言,做這些創作全因好玩:「我會很 enjoy 去加鹽加醋,好 enjoy 唔好將不同 genre 睇得咁開,其實都是那 12 個音之嘛,試試有不同面向去睇同一件事,好好玩。」

不過如果過程中,能讓更多原本只留意流行曲的樂迷,享受不同類型的音樂,她也認為是件美好的事:「我都會想,聽眾大家可以試試,去下大會堂聽表演;去開紅館的,有一天走到 Fountain(爵士樂場地) 看一個 jazz show,我也會想看到這件事發生。」她更希望樂迷看演唱會時,可以多留意舞台上那些樂手。「香港有那麼多不同的 talent,你可以留意下,一個 show 彈結他 solo 的時候,點解要 feature 佢呢?可以 dig in 多一點,這個結他手有沒有做自己的作品呢?」
在張貝芝眼中,香港這片土地,其實有很多音樂人才,正等待機會被聽見。她想起,自己兩次讀完書、回港後不知該往哪裡去,當時一直苦惱著:香港有沒有人行過類似的路?有沒有誰的步伐可以跟隨?好像都看不見。如今走過這趟旅途,她希望自己的經歷,能讓更多年輕人察覺,原來在這座城市,喜歡音樂的人可以一直追求「自己嘢」,以至發現:「Joyce 做到,我都一定得。」
「 I really enjoy what I do,我很希望所有音樂人都可以擁有這種感覺。」

撰文/阿果
採訪/阿果、林君睿
攝影/Nasha Chan
場地/@carlyleandco
服裝/45R HK
化妝/chansan
髮型/@heixx_ @privateisal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