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笑有時 3|阿 V 的香港棟篤笑:幽默是麻醉藥,笑完要繼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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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專題報道系列名為「說笑有時」,想跟大家在 2025 年香港這個時空,討論「笑」這回事。有興趣可先閱讀上兩篇文章:〈吳肇軒:世間太多紛擾,食字笑話何必求意義〉、〈寫《Di-Dar》笑死人 編劇阮韻珊:我們可以失去,但不可不笑

七千人的目光,空蕩蕩的舞台,鮮紅色的大螢幕上寫著當晚演出的主角「Jimmy O. Yang」,此時一把 VO 響起 — Please welcome from Hong Kong, Vivek Mahbubani!刺目的聚光燈下,出現一個熟悉身影,他的面孔愈加清晰,現場歡呼聲也愈來愈大。這晚,棟篤笑藝人阿 V 人生第一次踏上紅館舞台。

今年 6 月,阿 V 為 Jimmy O. Yang 紅館棟篤笑任暖場嘉賓,在近萬觀眾前棟篤笑(圖:Vivek Mahbubani fb)

今年 6 月,美國棟篤笑藝人 Jimmy O. Yang(歐陽萬成)在紅館演出,邀來阿 V 做暖場嘉賓。回想起當晚,他還是感到難以置信,「那晚其實好緊張。」他清楚當晚主角是 Jimmy,觀眾並不期望看到自己。做好這些心理準備後,他告訴自己,「這十分鐘是我的,我要做好自己本分,而我有信心可以做到。」結果一踏上舞台,氣氛突然不同了,「你會 feel 到掌聲、歡呼聲突然變大,『原來係佢呀!』,我覺得好震撼!」

棟篤笑「藝人」的創作日常

大部分香港人認識阿 V,可能是看過他的某條笑話短片,可能因為某個電視節目或廣告,亦可能曾在不同場合和活動中見過他的身影。大家認得他下巴那撮標誌性的羊咩鬚,知道他能說出一口流利的廣東話,卻大多讀不出他的英文全名 Vivek Mahbubani,也未必知道這位土生土長的印度裔香港人,原來已做了 18 年棟篤笑。

「這一年裡面,我發覺自己愈來愈受尊重了,不再是『棟篤笑表演者』,而是一個『棟篤笑藝人』。」阿 V 解釋道,「『表演者』就是給你一個牌,『在那邊等等吧』;但『藝人』會有張櫈,上面貼著你的名字。」

出名、受尊重、獲得更多演出機會和工作,阿 V 卻發覺以前的自己更開心自在,「有時我會自大,覺得自己好威、好巴閉,去到一個地步自己病了,才發覺『我都係人嚟㗎啫,咁樣唔啱。』」他將這些反思記下,再融入創作,然後帶到澳洲,在今年「笑到埋身 廣東話騷」的舞台上與海外觀眾分享。

「每年去澳洲做巡迴演出,那些笑話就源於我一年之中所寫的全部笑話。」換句話說,看阿 V 的演出,就等同看他這段時間的進化,他甚少因應某個演出或特定主題去創作笑話,正如今年「香港流行文化節」中的個人演出,他形容那只是「一堆 mix and match 的笑話」。但如何 mix 得流暢、match 得精彩,則需要花盡心思慢慢梳理,直至找到不同笑話之間的關係。

阿 V 棟篤笑的原料都來自日常生活。搭小巴時數著人頭排隊,上車後為了嗌「有落」衍生出無數內心小劇場;在港鐵北角站轉線時,思考如何「優雅」地勝出這個「真.香港人」的遊戲;和朋友去教會,用歪掉的音一邊唱著「我愛我個神(音:腎)」,一邊在想下一句是不是該唱「我愛我個肺」呢?

今年中,阿 V 在香港流行文化節的演出(圖:Vivek Mahbubani fb)

這些瑣事看似無聊,卻是他創作的起點。「我在街上看到得意有趣的事情,就先用電話記下,不會發展下去,然後再找個時間坐下,取出這些筆記,逐個抄到筆記簿上。」A5 大小的 Moleskine 筆記簿裡,全是密密麻麻、五顏六色的筆跡,日期、時間、演出名稱,笑話的內容、鋪排,如何銜接,每個笑話講多久,精準至以分鐘計算。

不同顏色的筆墨並沒有特定意思,卻是阿 V 多年來的習慣,「換筆的動作能給自己一秒時間呼吸,那些行、停、行、停的動作,原來好適合我的節奏。」

墨綠色的封面底部燙印著一行金色英文字:I deserve to be funny。阿 V 說,那是特別訂製的、對自己的提醒。

阿V的記事簿封面底部燙印著一行金色英文字:I deserve to be funny。他說,那是特別訂製的、對自己的提醒。

只想講自己的故事

十幾年來,阿 V 漸漸摸索出最舒服、最適合自己的創作模式和節奏,但更本質的探索,在於自身的創作風格和原則。

「開頭你永遠唔清楚自己想點行。」小時候,阿 V 很喜歡美國 sit-com《宋飛正傳》(Seinfeld)裡的 Jerry Seinfeld,喜歡看他在每集開始之前講兩三分鐘的棟篤笑。「他總笑自己『I talk about nothing』,因為他的確講好多廢話,講好普通的事情,搭車、約人食飯,都是我平時會做的事,但他講就好好笑。我開始喜歡這種風格。」

縱然知道自己喜歡什麼,阿 V 還是和很多人一樣,最初由模仿開始。「我試過加粗口,但覺得無意思,又不能叫媽媽來看我表演。」由 Day 1 開始,他就為自己設下一個目標,「希望我的笑話連我媽都會覺得好笑。」

筆記簿裡全是密密麻麻、五顏六色的筆跡,日期、時間、演出名稱,笑話的內容、鋪排,如何銜接,每個笑話講多久,精準至以分鐘計算。

有人喜歡笑別人的口音,有人愛講鹹濕笑話,有人用笑話諷刺時事,有更多人告訴過阿 V,「你要 punch 啲,要盡啲」,這些風格或許都能令演出更受歡迎,但嘗試過、被批評過、也反思過,去到最後,阿 V 慢慢清楚自己想走一條怎樣的路。

「可能因為身份問題,我發覺很多適合其他人的東西,我跟著做都是唔 work 的。所以我培養了一種思維,愈適合別人,就愈不適合我,愈是流行的事情,我就愈沒有興趣。」相比起一分鐘笑一次的笑話,他更享受 storytelling 的過程,「有些笑話是要慢慢講的,我講買支 Montblanc 筆都講七分鐘啦。」

不依賴刺激辛辣的言辭,不需要反諷時政的妙語,他笑言自己「比較自私」,大部分笑話只講自己的故事。「我希望我的觀眾,就算少別人十倍都好,都是想聽故事的。」

用幽默保護自己,再理解世界

憑著獨特的幽默感漸漸成名,但對阿 V 來說,幽默最初只是為了保護自己。「我培養幽默感,並不是因為我樂觀、鍾意搞笑,而是所謂 self-defence mechanism,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智慧。」

阿 V 中學就讀男校,同學之間總愛鬥嘴互串。有次他被同學取笑多毛,厭煩至極的他決定換一種應對方式,沒有像以往一樣穿上長袖扮無事,而是講了一個笑話:「多毛不知幾好,夏天我不會被蚊子咬,蚊子飛來也會被毛撠住。」同學很驚訝:「真的嗎?好犀利!」自此之後,再沒有同學取笑阿 V 多毛。「原來如果我想你唔笑呢件事,我自己笑咗先,你就唔會再笑喇。Okay,我識玩喇。」

後來再有人笑他甩頭髮、M 字額,甚至笑他的膚色,他都嘗試用幽默來轉化,「我洗頭不需用那麼多洗頭水,好環保!」世界有很多難以接受、不喜歡的事情,但現實有時無法改變,自憐自艾亦沒有意義,幽默令阿 V 以自己喜歡的方式去解釋、接受一些不喜歡的事情,「可以咁諗咪幾好笑囉,希望這個世界對我而言,不會那麼辛苦。」

(圖:Vivek Mahbubani fb)

幽默只是 temporary fix

有時,幽默確實能紓解苦楚,以笑換取力量。但若然苦難和荒謬持續,幽默會否只能淪為鎮痛劑,令人遲鈍麻木?又或者,如果其他人都在受苦,我還可以笑嗎?

阿 V 想起 2019 年「爆笑節」,他在灣仔有一場棟篤笑演出。「我們在講笑,但出面催淚彈喎。」當時大家不知道怎樣面對,阿 V 也無法叫大家當無事發生。「但我們都要明白,世界發生很多事情,我們還是要找時間睡覺、食飯。」就像坐飛機遇上緊急情況,我們都要「搞掂自己先再幫人」,而更重要的是,「要真實地問自己,what have I done to deserve this?(我做過什麼而值得這一切?)」

最後,演出如期進行。阿 V 和觀眾達成共識,「我們要承認、要知道出面是很奇怪的,但這一個小時我們畀自己唞一唞,暫時放下 guilty,好好享受。」一小時後,大家互道「保重」、「再見」,重新回到那個連笑都感到內疚的世界。

阿 V 於 2019 年的棟篤笑演出(圖:Vivek Mahbubani fb)

「我好明白我在用笑話去面對這個世界。例如我笑自己掉頭髮,是否真的覺得無所謂呢?不是的。我唯有用笑話令事情不那麼辛苦,而不是當沒事發生。」阿 V 過去曾經患癌,每次抽骨髓都要忍受劇痛,而他很清楚每一支麻醉藥都只是 temporary fix,而非 solution,「當件事不斷發生,就要開始轉變思維。」

事實上,以幽默鎮痛並非問題所在,正如阿 V 所說,「最初你要用麻醉藥『頂住先』,等你有時間和空間去想通。」關鍵在於,笑過之後仍要繼續思考。「我為什麼對這些事情感到憤怒?慢慢就覺得,其實那些取笑我的說話也沒什麼大不了。」而這種思考和分析過後的釋懷,才是真正的「無所謂」。

喜劇 = 悲劇 + 時間

對阿 V 來說,幽默已經成為了生活的一部分,而愈理解幽默,就愈能接受有些事情真的笑不出、不想笑。他說起一則公式:「喜劇 = 悲劇 + 時間」,「我要明白這一刻可能找不到喜劇,只是因為悲劇未有足夠的時間。」

阿 V 坦言,如果有一天媽媽過世,他一定會崩潰,他不會逼自己去笑,而是接受自己需要更長時間去習慣和面對。和拍拖八年的前女友分手,他無法笑;患癌時的故事,現在可以笑了,但當時絕不覺得好笑。「某件事發生之後創傷太大,我無法得知 time factor 需要多久,可能 5 年、10 年,不知道,而我要接受,that’s the game。」

接受一場遊戲,接受遊戲規則,換個角度來看,其實也是接受自己 — 接受自己的悲傷、接受自己的脆弱,接受自己並不樂觀,接受自己只是一個普通人,「我明白自己不需要每天笑臉迎人,也是會有脾氣的。」他坦言,「我有段時間好討厭自己的身份,開始覺得為什麼大家不接受我?為什麼我是印度人?但這幾年的黑暗,令我反思了很多,會覺得你不喜歡是你的問題,I like it,咁咪得囉。」

阿 V studio 一角

對阿 V 而言,他向來認同自己是一個香港人,而且引以為傲。「別人問我是否印度人,我無講過唔係,(但)我是印度裔香港人,我的確覺得自己有香港人身份,有那種精神和心態。」他常說 Hong Kong is a mentality,背後說的是一種遊戲心態,在這場遊戲中,香港人各有目標,彼此競爭,「最緊要不要阻礙我走向目標。」

他觀察到這種心態,也擁抱這種「香港人」特質。然而近年大家對身份有了更多更複雜的討論和理解,誰才是香港人?在阿 V 看來,這些爭論沒有意思,「身份由心態、行動和行為所決定。如果你心目中覺得自己是一個香港人,那就是了。」

去到最後,無論是 M 字額、黑眼圈,還是棟篤笑表演者、香港人身份,這些都是阿 V 所認同的自己。「The world’s too big。而去到一個地步,If you are okay with you, it doesn’t matter。」

文/蔣柏兒
攝/Nasha Chan

同步刊於 Yahoo 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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