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前言:
此新專題系列名為「說笑有時」,共有四篇文章;顧名思義,想跟大家在 2025 年香港這個時空,討論「笑」這回事。
專題的起點,源於近年對香港社會的一點觀察。眾所周知,這些年香港人並不快樂。經濟不景、精神壓力大、社會環境壓抑、人與人之間關係破碎,是肉眼可見的事實。創作人是社會一部分,心情欠佳,要娛樂世人就更困難;之前有段日子,還聽過不少創作者訴說煩惱:當社會氣氛如此,貿貿然做喜劇,引人發笑,好像格格不入。
這一兩年,流行文化的世界卻好像出現一點變化。即使世界依然是那個模樣,但喜劇、笑話,甚至單純令人發笑、開心的內容,在香港市場上似乎愈來愈受歡迎。劇場方面,《Di-Dar》、《消極之鬼》載譽重演,依然一票難求,人人撲飛入場,只求一笑;又因為 Jimmy O’Yang,向來較小眾的棟篤笑演出,也引起了全城熱話。
要真金白銀獲得的「笑」都如此搶手,網上唾手可得的內容 — 不論搞笑、惡搞 reels,還是回復基本以文字引人發笑的「食字笑話」— 自然也受歡迎。
好明顯,2025 年香港人需要笑。而我們好奇的是,參與其中的創作人,又在想什麼?他們為何說笑?背後在考慮什麼?對他們來說,搞笑、幽默帶來怎麼的力量,以至對個人、對集體,又有什麼意義?
現在,正是說「說笑」之時。
(系列之一)
多年前,吳肇軒還是演藝學院一年級生,主修表演。不知從哪天起,戲劇老師黃龍斌叫他一個人面對全班講笑話,每次上堂都要做,直至有次令全部同學都發笑,才叫完成。
少年吳肇軒太年輕,以為很容易,怎料講笑話講足一整個學期,同學仍然不為所動。「心裡很慌,又有些忿恨……」他回憶,當時跟同學關係一般,總覺得他們刻意為難,要他出醜。「你哋唔笑,係你哋唔鍾意我,想害我。」
十多年過去,吳肇軒早已由演藝學生變成演員,但說笑話的習慣仍然持續,只是場景由課室換成 Threads。如今他說笑頻率更高,follow 他的「脆友」基本上每天都會讀到「吳式笑話」,例如有次他上載一幅細碗麵的相片,寫上一句:「這是一碗細麵。從今天起,大家都是 見過世麵 的人了。」
好笑與否見仁見智,說笑之人倒是沾沾自喜:「哈哈哈!好低能,但係我好鍾意!」
如果讀書時在課堂說笑,是老師指定的表演練習,不得不從;那現在吳肇軒每天說著食字笑話,又是為了什麼?

努力得嚟志在食 … 字
訪問約在一間書店進行,吳肇軒真人不算多話,甫見面有禮地握手,輕輕說了一句:「你好,我係軒。」
與之對比強烈的,是社交平台上面的軒 — 出名多嘴,無處不在,以至獲封為「Threads 管理員」。除了四出留言,他最常在 Threads 寫笑話,通常每日都有,甚至不止一個;內容不是大家耳熟能詳、講到爛的什麼無聊 IQ 題,而是擺明自己想出來的「食字 gag」,例如:
如果有人拖着一隻你不知道品種的狗經過,
你可以問他:
「What’s 汪 with you?」
— 2025.8.27 (5,871 likes)
我警告你哋呀!
返到屋企啲襪唔好周圍掉!!
咩意思啊而家?
待人摺襪呀????
— 2025.8.25 (1,425 likes)
上次約踢波,
Locker同我講:「你約龍門。」
我以為佢祝我:「鯉躍龍門。」
結果嗰日我哋冇龍門,輸咗八比零。
— 2025.8.22 (6,753 likes)
「講笑話好睇 timing,你棟出來講『我今天跟大家分享一個笑話』,是很難好笑的。不過現在我在 Threads 也是研究這一點。」
對於在 Threads 寫笑話,吳肇軒認真看待。他手機上有個備忘錄,記低可以用來說笑的素材;每次出 po 前,他會不停修改文字,哪個位要設「劇透」吊讀者癮,哪些地方要 set punch line,來回反覆地研究,只求令它變得好笑一點。
這樣頻密地說笑,難不難?有段日子,他曾暗自立下目標,每天都要出到笑話,娛樂世人,但實行了一排,已開始覺得有點痛苦:「嗰日未諗到呢,就成個人坐喺屋企,望住四面牆喺度諗。」
不少笑匠都說過,創作靈感取材自生活,好好提煉日常的有趣經歷和觀察,再拿來跟觀眾分享。但吳肇軒玩的是食字笑話,創作原理截然不同。
「基本上是冇生活、冇對答……無㗎,我不停諗字囉,但我屋企邊有咁多字啫,除咗電飯煲、微波爐啲字…」

有時他會為想不到好的笑話而煩惱,並在 Threads 分享:「我已經超過 24 小時諗唔到笑話,我可能病咗」、「有啲壓力,玩 Threads 嘅心態都有啲變形」,但即使講明要休息一下,通常過兩三天,他又會挾著新的笑話回歸 — 對,活像個網癮少年。
沒意義的意義
不同社交媒體平台,因應其不同功能,往往會孕育出一種獨特的文化、氛圍。許多人形容,Threads 這個平台的文化,正是鳩噏。
問吳肇軒怎麼開始在 Threads 講笑話,他沒直接回答,反而先說起往事。時為 2021 年,一款嶄新的語音社交平台席捲香港,名為 Clubhouse。最初很多人在上面認真討論時政、哲學、文化,吳肇軒也參與其中,談電影、論演技,不亦樂乎;但熱潮很快過去,平台上的人流開始凋零,「那些房間漸漸變成了極致的無聊,啲人入去扮比卡超叫,扮動物叫。」吳肇軒記得,「討論越來越無價值;而越有價值的東西,越少人聽。」
未幾 Clubhouse 沒落,兩年後 Threads 興起。吳肇軒愈來愈覺得,其實人們追求的不一定是認真嚴肅的討論和道理,於是很早就開始在這平台講笑。2023 年 7 月 6 日,Threads 供用戶下載使用的第一天,他率先出了一個 post:
我決定喺 Threads 講第一個食字笑話。
有一日,我同朋友去 staycation ,
點知嘈交,大家都好嬲,
變咗 location 。
— 2023.7.6 (425 likes)
原本只是某種個人嗜好,碰上同年他主演的電影《說笑之人》上映,再加上其後為舞台劇《百分百感覺》上試當真等 YouTube 頻道宣傳,眾人推波助瀾之下,說笑話突然成了吳肇軒的標誌;「唔笑軒」、「吳式笑話」的稱呼,由此而生。

每次他食完字、講完笑,留言區總有人留言「笑咗」,亦總有人直言要「零分重作」,偶爾還會有人質疑他為何那麼無聊,如此內容又有什麼好笑。「最近有人入嚟 quote 某名人說,食字的笑話是最低級的娛樂,其實我是好同意的…」吳肇軒聳聳肩,說下去:「但現在香港人就係需要咁低級的娛樂,愈低愈好,總之唔使用腦嗰一種。」
為什麼?「我們平日會唔會太辛苦喇已經?仲諗唔夠咩?」這個「Threads 管理員」想起每天在網上讀到那些少男少女的煩惱 — 有人為應否轉工而心煩,有人在問劏房租金,有人想著伴侶為何經常發脾氣……「當已經要諗咁多嘢,我們係咪可以有些相對地,完全唔使諗嘢的娛樂?」

記者問他,那麼這些笑話其實有沒有意義?吳肇軒形容,食字笑話的最大意義,可能就是「無意義」。
「我提供緊一個沒有意義的環境給大家放鬆。香港有意義的議題好多,好多電影做緊,好多書寫緊,好多人上網講緊,那些都要並存,但不是在我的笑話 post 入面。」他建議,如果大家追求有意義的內容,可以看書,甚至在 Threads 上面不時也有長文可讀,只是請勿拿著同一把尺,強求所有網上內容 — 包括他的食字笑話 — 都要有某種意義。
「如果你係要喺一個沒有意義的 threads post 裡面去尋找意義,我會覺得…」吳肇軒笑說:「你無乜意義,哈哈。」
八月某天,因為某明星出了一個 post,Threads 又熱鬧起來,正反意見吵過不停。那晚,吳肇軒出了一條 thread,似乎說明了他如何定位網絡說笑:
如果你喺外面世界經歷太多紛紛擾擾,
覺得越嚟越攰,不妨停一停底,
過嚟我呢邊唞吓。
呢度冇紛爭,剩係得笑話。
唯一嘅討論係笑話好唔好笑,
如果你驚講個笑話出嚟會俾人話你唔好笑,
咁你可以淨係聽,
我差唔多每一日都會講,
其他人都會入嚟講。
我在這裏等你。
— 2025.8.8 (2,726 likes)
「我唔知娛樂人家很 low 咩,你坐喺度聽笑話梗係威啲㗎!你有冇見過皇帝表演給那些小丑睇?」他語重心長,「但咁又點啫?最重要是我慢慢搞清楚,每次點解我要做這件事?是為了什麼?」
講笑話與做自己
食字笑話未必談得上有什麼意義,但在吳肇軒自己心目中,說笑這回事,至少相當重要。
今年 32 歲的他,向來喜歡表演 — 小時候已常被大人叫出來唸「鵝定鴨鴨定鵝」急口令;中學時接觸演戲,加入劇社,參加比賽自編自演還贏得大獎;其後順利考入演藝,未畢業就被黃修平選中主演《哪一天我們會飛》,正式入行……這條演員道路,起點稱得上順利。


但別誤會,再鍾情表演的人,也有自我懷疑的脆弱時候。吳肇軒坦言,自己從不是很有自信的人,往往依賴他人來肯定自身價值。進入演藝圈後,各式各樣的藝人那麼多,比他有才華、更俊俏的大有人在,這種個性令他愈來愈不安。「會驚好多嘢,焦慮好多嘢,驚別人會怎樣看你。」
每個藝人總會在別人心目中建立起特定形象,是為「人設」,吳肇軒當然不例外,但他時常擔心:「你會在戲劇上呈現了一個形象,但 what if 我(真人)唔係呢?我經營的是我的『人設』,但如果我唔係咁樣,別人越對你有期望,你就會越驚。」
他想起,以前每當出席電影首映禮,要跟不同人 social 聊天,心裡就會很害怕;有次去完電影 casting,經理人提醒他:「你見到導演,畀多啲活力啦,個角色廿幾歲,人哋梗係 expect 見到廿幾歲人的活力……你喺度講經,啲導演未必鍾意㗎,軒。」

他不是不理解對方其實疼惜自己,只是這說法又正好反映了,很多人在演藝圈的兩難局面,以至由此引伸的心理壓力 — 究竟還應不應該「做自己」?如果要做自己,又可以做幾多 %?每個人有那麼多不同面貌,眼前這個場合該呈現哪一面給別人看?吳肇軒愈想愈多,也愈來愈迷惘。
「人家成日話,啲 artist 要做自己才好看,bullshit!」他直截了當,「係嗰啲做自己好睇的人,成功咗(才這樣說),這是倖存者定律……另外有一千個做自己的人,其實係無成功到。」
到了近年,也許人大了,亦因為「吳肇軒 = 講笑話」人設逐漸成熟,作為藝人,他反而變得愈來愈自在。「因為已經有一個別人接受的形象存在,『自我』可以越來越闊,譬如我現在去首映,我越來越多那種(自在)狀態,因為我知道,如果我覺得不舒服,只要擺出那個(人設)出來就可以。」
「它(講笑話)就好似係我嘅……」吳肇軒沉思了好一會,搜尋最貼切的比喻,「係我嘅保護天使。所以現在這個狀態我也舒服的,幾開心慢慢發展成這樣,又可以拿來搵食。」

寒冬裡的流量
吳肇軒不愛把話說得冠冕堂皇。像記者問他平日出笑話的習慣,他就坦言,雖然不是非更新不可,但會盡力維持出 po 密度,甚至每日要出到一條數據亮麗的 thread,他才會停下來、休息一下。
「玩得網絡就無得咁孤芳自賞,無得話流量我唔 care。」他解釋,「如果正在經營這件事,就嘗試努力做好它。」
他形容,自己有兩個身份。第一個是藝人,因為「講笑話」這回事,這個面向近年發展順利,獲不少注意,甚至轉化成廣告,他自覺滿足,「在這個流量的世界,我哄你開心時我又開心,還有流量,那我為什麼不做呢?」
但他還有另一身份,是為演員。由 2015 年未畢業就主演《哪一天我們會飛》蘇博文一角,到《以青春的名義》的張子行、《說笑之人》的詹卓文、電視劇《Food Buddies》的王智德、《弊傢伙!我要去祓魔》的司馬樂……吳肇軒一直希望在演員路上走得更遠,如他的 IG 簡介所寫,「人生目標是成為一個好人,以及好演員。」
為何那麼堅持做演員?他說,一來自己被戲劇「拯救過」,「不是演員身分,而是 acting(演戲)本身,逼我思考咗好多東西。」二來,即使說法有點老套,但他眼中戲劇如同建構一個平行時間,「真實地演繹這些東西,是很大的 enjoyment;能進入另一個人的人生是一個 gift,有機會就想做多一點。」

只是跟香港許多年輕演員一樣,吳肇軒受困於香港影視行業的寒冬,雖然今年也拍了一部電影,但整體來說演出不多,等待機會的過程亦不容易。「難㗎,自己搵嘢搞囉,搞下 channel,上堂囉,做自己喜歡的事,做乜都好。」
如此看來,在網上說笑也有實際用途:「現在港產片寒冬,我都要話畀人聽,我未死呀我未死呀。」
藝人身分講求流量、曝光,演員追求表演藝術與機會,兩個身分之間,吳肇軒不覺得有任何衝突,以至認定這兩個身份,都指向自己。「兩樣都是我生命中,努力過建立的部分。」他期望「講笑話」的形象,有助自己在演員路上走得更遠,「可能因為自信心強了,可能因為見識過不同的東西…」
「作為一個演員,我應該為這件事感恩 — 多謝 Threads,多謝笑話。」

文/阿果
攝/LOY
場地提供/渴喝 Thristy
(文章同步刊於 Yahoo 新聞)
Outfit: Sandro @sandroparis
Hair: Sam @samsamlolo @orient4
Makeup: Bonbon Fo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