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大招風》導演黃偉傑是第 5 屆鮮浪潮參賽者,也是今屆初選評審,負責從百多份 portfolio 中挑選入圍隊伍。今屆鮮浪潮因藝發局停止資助而縮減規模,黃偉傑於頒獎禮上有點感慨:「以前是 10 至 20 個作品爭四個獎,現在是八個作品爭。如果鮮浪潮代表香港電影工業,你會見到那條根……唔好話萎縮,但都係變細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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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偉傑入行比較遲。童年雖已對科幻電影如《異形》、《鐵血戰士》感興趣,但未想過以電影為業。中學畢業後入樹仁讀新聞,畢業後在有線新聞部待過,自覺不太適合,於是去英國讀電影,終於發現自己對導演工作感興趣。學成回港一心入行,但無人脈介紹,連電影圈的大門都摸不到,唯有任職天主教區視聽中心,做一般製作,鬱鬱不得志。
於是開始熱衷參加短片比賽,向業界展示自己。2010 年參加鮮浪潮,原因很簡單,「可說是當時唯一一個有預算給你(拍攝)的平台」,他的短片叫《快門》,取材他做過一年的記者經歷。跟所有參加者一樣,最大難題還是資金。當年拍攝資助只有四萬,但黃偉傑的劇本很多大場面,又跳樓又槍戰又撞車,拍足九組戲,連租拍攝器材等基本支出都不夠,其他什麼都得拍膊頭請人幫助 — CG 唔駛錢,原創音樂和聲效是用友情價,調色自己做。

所謂「大場面」就只能用山寨方法處理。「警車救護車當然沒有,只有盞燈」;有場戲講大堆記者在現場攝影,story board 畫了一整排「小白」長鏡頭,實際上怎租得起?「喺鴨記買咗啲好似『小白』的杯,剪塊膠片貼著就拍。」已經節省開支,但最終還是花了十六萬,亦即超支四倍。「當時我教會老闆很好,問我這套片需要什麼,我說需要錢,很坦白,因為沒錢搞不定這件事。」
結果《快門》贏得該屆鮮浪潮本地競賽公開組「最佳攝影」。黃偉傑高興,但發現贏了比賽也不代表馬上能進入電影工業,「參加完鮮浪潮,冇嘢可以做,冇嘅,等人搵你囉。」一等就等了半年,直至杜琪峯秘書來電:「杜生想見你,聽日有空嗎?」
他連聲答應,不住幻想杜琪峯來意:「係咪睇中《快門》劇本,想買來自己拍?還是想請我做場記,由低訓練我?」

面試約在銀河映像進行。杜琪峯直接告訴黃偉傑,正為一個專為鮮浪潮導演而設的電影項目「揀卒」。黃偉傑早有準備,連 story board 也帶了,「當然好『恨』俾佢揀中。」
結果他和另外三個鮮浪潮得獎者入選。第一次聚頭,杜琪峯講解只有一句的故事「龍骨」:「回歸前傳聞三大賊王會合作,這個風聲傳回他們的耳邊,勾起了慾念,令他們行差踏錯,導致滅亡。」當時杜琪峯又告訴四人,這部戲要講慾念,參考的電影是黑澤明的《蜘蛛巢城》,黃偉傑似懂非懂。
四個年輕導演三個賊王,怎樣分工?最初叫他們自己認投,沒人敢作聲,最後由杜琪峯分派,許學文寫季炳雄,歐文傑寫葉繼歡,黃偉傑寫張子強,第四個導演負責警察線,「很慘,撿了一支不好的籌。」計劃原定一年完成,卻變成一個長達五年的噩夢。黃偉傑不斷修改故事大綱,每一兩個星期就交給監製游乃海看,對方每次都回應「唔啱,你搞咩呀?」明明只是三百字,但怎寫也不對路。如是者重覆了兩三年,他自言走到人生的黑洞。

「或是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如果你看到一點光,都還會(有希望)……但當時完全不知道這個戲會不會開,差不多到了被炒的邊緣。」《樹大招風》籌備初期,黃偉傑辭去正職,但由於只有一筆固定的導演費,「仲要除以四」,當創作不停碰釘,計劃由一年變五年,這筆錢根本不夠生活。為餬口,他只得找兼職,拍宣傳片、剪接工作,甚麼都接,同一時間繼續寫劇本,屢敗屢試。
四個導演中,有人比較順利,故事大綱很快獲認可,開始寫劇本,黃偉傑則不停推倒重來,陷入信心危機;原本負責警察線的第四個導演,劇情構思上還要受其他三條故事線左右,「寫了幾年發現無方向,個 project 磨到咁,佢出面也有 job 有機會,就想退出。」最後游乃海決定刪走警察線,《樹大招風》餘下三個導演繼續奮鬥。到了 2016 年,即他們與杜琪峯首次見面的五年後,電影終於上映,翌年三人還獲金像獎「最佳電影」及「最佳導演」兩項大獎。

黃偉傑倒記得,事後杜琪峯對這部電影的評價:「佢話我哋三個拍錯咗,呢部戲唔係咁嘅,exact wording — 『俾佢拍就唔係咁,不過係你哋嘅戲就算數啦。』佢又話,有人鍾意都好,業界畀獎我哋佢都開心。點解?因為鮮浪潮導演攞到金像獎。」
《樹大招風》三導演獲獎的 2017 年,全年一共出現了 28 位新導演,黃偉傑當日在金像獎禮舞台上也說:「今年真係一個好新嘅氣象,感覺好有朝氣。」
但此後能夠拍第二部電影的導演,其實不多。像黃偉傑,完成《樹》後拍過幾部電視劇(《火速救兵 IV》、《女法醫 JD》、《打天下 2》、《三命》),幾乎一部接一部,沒怎樣休息過,但第二部電影卻一直未有。他引述杜琪峯的說法:「第一個作品唔係啲咩,第二部才是最重要,因為對新導演來說,這才真正決定他能否在這個工業站得住腳。」
黃偉傑形容,這些年確有收到一些拍電影的邀請,但基本上都推卻了,「揀 project 要好小心,唔可以走去拍啲無厘頭,或者影響聲譽的東西……如果唔小心,就會推翻之前的東西,人家只會記得新一套多差,不會記得你第一套的成績。」如此看來,《樹大招風》對他來說是成就,也是壓力來源。「你係掂嘅,第二部都要咁掂,但我壓力好大嘛,第一部就咁,第二部好難超越。」他想一想,接續道:「你問我想不想繼續拍電影,我當然想。但係咪咁容易呢?又唔係咁容易。」

不容易,除了因為要挑選合適的項目,還因為環境愈來愈艱難,電影投資者開戲不多。「始終現在產量少,我們練習的機會都少,你想想呢班『新導演』其實拍過多少嘢?唔似杜生(杜琪峯)的時候,一年幾套、一晚幾組戲。所以我們訓練機會也不夠。」
幾年過去,首部劇情電影計劃作品陸續面世,一批又一批新導演如浪般拍打上岸,黃偉傑這代「新導演」,明明不少還未拍出第二部戲,但已經不再「新」。「老實講,我們這班六七年前的,已經被人推緊了,其實連後面那一班都要被推走了。」聽起來像被時代推著走,但他並不悲觀,「我哋呢班所謂『新導演』雖然唔再新,但如果我們繼續拍,其實也會有作品出。我們唔死都會繼續拍嘅。」

今屆鮮浪潮,黃偉傑擔任初選評審,負責從百多個參賽者中挑選八位入圍。由十多年前參賽,到如今擔任評審,比較不同年代的作品,他認為如今演員和攝影愈來愈專業,但短片內容上進步其實不大。
「(內容)大多是跟返那個時代,譬如說社運期間就會多啲嗰個主題,或者現在就會多啲講移民。當然有些議題恆常出現,同性戀、欺凌、學童自殺那些……但你話很突出、很忠於個人的作品,真心不太多。」
即使是今屆鮮浪潮大獎作品《鬼妹》,他也覺得最初劇本比最後執行出來的成品好上不少,而這當然與拍攝資歷有關。「睇到現在小朋友拍的那些,就知道當年杜生看我們(作品)的時候是怎樣。」

這些年拍《樹大招風》及《三命》(未出街的 ViuTV 劇),黃偉傑從監製杜琪峯學到看待後輩創作的態度,「係『未得』,唔係『唔得』……杜生都係咁兜口兜面指住我,話『你未得』、『你得我就收皮啦!』」說到底,作品最後拍得好不好是一件事,但更重要的,是創作人在過程中有否出盡全力,「杜生成日話,『件嘢唔得架喇,不過你哋有努力過囉!』」
只是黃偉傑也擔心,如今香港究竟還有多少空間讓年輕創作人「努力」?像今屆鮮浪潮頒獎禮,作為前參賽者,他就很感慨。「最大感覺是,以前是 10 至 20 個作品爭四個獎,現在是八個作品爭。」他說,如果香港電影工業是棵大樹,鮮浪潮就是其中一些根。「當你見到條根…唔好話萎縮,都係變細緊,其實(代表)外面也是一樣,撇除政治或氣候的原因,香港電影票房、產量都是慢慢收窄。」
「新導演都沒有工作,小的那一班就不用入行。你看著那班小朋友,就會覺得,他們入行可能比我們更難。」

文/阿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