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底,陳健安踢波弄斷左腳前十字韌帶,他沒有做手術,受傷初期,撐着拐杖出席活動,每隔兩三天做物理治療,現在慢慢好轉,拍 MV 照跳簡單舞步,差不多一個月見一次物理治療師,評估康復進度。訪問當日,是傷後第 261 天,他進入了新階段,可以單腳跳,開始剔波、跑步,目標是重返球場踢波。
陳健安在不同訪問都說過,自己第一個夢想是做職業足球員,第二個夢想是唱歌。他參加歌唱比賽而入行,2009 年以組合 C AllStar 身份出道,從旺角街頭唱到上紅館,2019 年單飛發展,尋找自己的歌手本位。
今年三月完成首次個人演唱會後,他未有停下來,繼續創作,交出兩首情歌。新歌〈我很不愛你〉聽起來就像為單戀、苦戀的人療傷,忙宣傳之餘,他樂做樂迷樹窿,在社交平台收集問題,再剪 Reels,逐一解答愛情煩惱。
他用音樂療癒別人,為城裡的人療傷,那麼他自己呢?這些年經歷失聲、腳傷,路途上很多高高低低及自我懷疑,陳健安是怎樣走過來的?
和陳健安在咖啡店見面,他做完上一個訪問準時趕來,過了午市時間,他還未吃飯,匆匆的點餐。坐下不久,店員遞上一杯 Usagi 兔兔拉花咖啡,是人氣動畫 Chiikawa 其中一個角色,他馬上拿出手機拍照,興奮地說:「我畀圖叫佢(咖啡師)整㗎」、「勁 cute 影張相先」。眼前的他像個大男孩。

談起新歌,他一臉認真起來。〈我很不愛你〉由馮穎琪作曲,demo 叫〈Once upon a lifetime〉,他構思上一張專輯《Life afteR Life》時,曾向對方邀歌,概念就是人生經歷一些事情之後,「我們對這個世界有甚麼價值改變了,我們的行為有甚麼轉變」,但一直等到今年 4 月才收到 demo。
他第一次聽旋律時,有一種「我想得到一啲嘢但我得唔到,很無奈、矛盾的感覺」,尤其是 verse 頭三句,重複又重複,廣東歌比較少見這樣的旋律鋪排,給他的感覺是「生命有啲野不斷重複緊,循環緊。」



之後有一天,他相約監製賴映彤和詞人 Oscar 飯聚,席間播這首歌,這個關係如家人的班底立即「埋位」,他跟著賴映彤的鋼琴聲哼唱,Oscar 寫了幾句 chorus:「我最好不貪不要/不講不唱/收好這情感/承諾我不想一起/不說我們/一說會犯禁」。
新歌〈我很不愛你〉就這樣誕生,一個不敢表白、拒絕表白的故事,想保持距離,安守這個最佳位置。
當走入錄音室,歌詞唱到「我已經很很不愛/狠狠不愛/但願別追問」,他太投入角色,腦海閃過一堆畫面,猶如感性和理性在內心對罵,忍不住眼淚。
苦情歌的意義
陳健安提到,有些人常說,當你過得好苦或者經歷傷痛時不要聽苦情歌,他不同意這種說法:「其實我做這些歌,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陪人去將情緒攞出嚟,令到那個人覺得自己不是寂寞,亦都唔會極端到⋯⋯ 因為覺得寂寞、自己咁慘,走去極端(自殺)。」
「我好驚啲人話,你不開心應該要聽正面的歌。」陳健安眼中,正能量是一個過程,不是一個結果,人總要在經歷一些事之後,直面壞情緒,釋放出來,才可以繼續生活,「人哋會標籤我啲歌〈繼續繼續〉、〈未知道〉有正能量,但我覺得〈厭惡物圖鑑〉都好正能量 — 你聽完之後,釋放咗之後,你就會有那個能量。」
「所以每一首歌都咁重要,每一首歌都盛載了不同情緒,每一種情緒都要大家去正視,而唔係覺得咁慘,唔好啦,點解咁慘呀?因為你唔係經歷緊嗰樣嘢,你就會覺得(苦情歌)好慘,但經歷緊的時候,你會覺得是陪伴,這是苦情歌存在的原因,亦是咁多人聽的原因,因為啲人搵唔到(情緒)出口。」陳健安這樣相信。


失聲與膝傷
馮穎琪之前寫過〈在錯誤的宇宙尋找愛〉給陳健安,正是他個人發展的第一年。由組合變單飛,他曾經迷茫,壓力大到患上喉球症,更一度失聲,如今回想,他有所領悟:「我點樣睇痛楚,點樣睇傷患,點樣睇心痛,點樣睇積極同消極,天使魔鬼點樣對打。」
失聲是第一次大件事,第二次是膝傷,唱歌和踢波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他形容「好似最重要嘅嘢都俾人攞走咗咁」,種種經歷讓他明白心態有多重要,往往一念之差。


陳健安記得失聲時:「魔鬼同我講,個天叫你唔好唱歌,你返去做護士啦!」他叩問自己為何失聲這麼傷心,內心把聲提醒他,很需要聲帶唱歌。因為喜愛,所以要「積極去攞返番嚟」,他用盡辦法找治療,心態一下子改變。
當時西醫建議他切除聲帶瘜肉,但手術後聲音可能會變,不知道變好還是變差,他一口拒絕。經朋友介紹,他找中醫針灸,連續針十二天,要針脷底和脷面,過程不只痛,他說支針特別粗,第一次好驚,於是調整呼吸,接受痛楚,「原來有好多痛係自己諗出嚟。」信念同樣重要,他每天冥想觀想,跟身體對話,相信自己一定會康復,要諗得越真。

花了大半年療傷,他尋回失而復得的聲帶,再入錄音室唱歌,份外感恩。第一首錄的歌曲是〈一吻穿越四十六億歲〉,幾乎一 take 過錄完,「我太熟首歌,都唔使睇歌詞,好似 Live 咁樣唱,由頭到尾瞌埋眼唱。」
仍然是那個少年
入行多年,陳健安仍然找到做音樂的樂趣。今年初嘗另一種創作模式,先由賴映彤編曲,他根據編曲再寫旋律,以 Topline 方法寫好〈唔明你講乜〉及〈戀愛腦之死〉,他直言,不被結他節奏框住創作,兩首歌的音樂性再強一點,「原來我咁樣寫歌,仲自由!」
在 Threads 演算法的推薦下,記者最近看到他出道前在大學宿舍自彈自唱的影片,只見髮型有個尖啄、穿短袖白襯衫的他,拿起結他彈唱〈絕對〉。
由 @alfred11.14 發佈在 Threads 查看
如今 38 歲的陳健安說:「那時候開始自學結他,我的目標是清晰的,想自彈自唱。」記者問,以前和現在的你,對唱歌的感覺有不同嗎?陳健安自覺技巧進步了、「detail 咗」,可能是情緒上,還有心態,「以前細個可能會挑戰一些技巧上嘅嘢,但其實我好早都係想透過歌曲去傳遞 message,好細個已經有咁樣嘅感覺,聽歌都係咁樣。」
與其說傳遞訊息,不如說是分享。他表示,歌曲內容以外,還會分享一些無形的、抽象的情緒,「以前細個覺得係咪要畀出去,人哋先會感受到,現在調返轉向入面搵,搵自己最深的,最真實的感覺。」

聽你講你的全部心事
從〈重生〉、〈未知道〉到〈繼續繼續〉,有人形容聽陳健安的歌是一種陪伴,現在環境不斷轉變,會否覺得歌手這個崗位,多了另一層意義?他想一想:「我講我自己,我自己的身份,透過歌曲,我覺得令到這個世界可以更加好,令到人可以好過啲,輕鬆啲,我將我嘅嘢透過音樂傳遞出去。」
他把話題拉到大學選修護理系,讀 nursing 看到人最脆弱時,最需要是甚麼,「透過我最舒服、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音樂和歌曲,將我這些經歷同大家分享,然後大家好過啲。因為我覺得這個世界,這個社會實在太多不好的價值觀,令到一個人生活得很苦,或者最盡,再極端啲,令到人自殺,令到人抑鬱,令到人不快樂,傷害自己,這是我想改變的事情。」

近年他化身樹窿聽心事,鼓勵別人私訊他,形成千字文的文化,每次出新歌或開完騷,樂迷寫的千字文,他說全部會看,有時簡單回覆,「因為我需要這些 feedback。」
出〈戀愛腦之死〉那時,他收到 DM,有人向他傾訴感情事,字裡行間提到與伴侶關係不好,甚至有被打的經歷,但聽完〈戀愛腦之死〉,忽然醒悟到這段關係不能繼續下去,終有勇氣和另一半分手,「我回覆了一個表情符號 hug,至少讓他知道我看了,這樣就很足夠。」
說畢,他打開手機查看,他幾乎把所有關於《Life afteR Life》音樂會的 DM 通通 cap 圖,閒時翻閱,有時還分享給同事,希望大家知道他做的音樂有何意義。他稱:「我不想我的同事只是打份工,尤其是做這一行,可能每個月都出咁多糧,但究竟糧以外嘅嘢,點樣可以令佢哋更加開心,或者覺得更加有意義呢?」



社會逼人抑壓情緒
陳健安回想,〈好好掛住〉去年派台收到大量私訊,其中有個男士跟他說,第一次聽〈好好掛住〉時沒甚麼感覺,直至妻子患病,臥病在床的最後日子,便經常播這首歌給太太聽。說到這兒,陳健安有點感觸,頓了一頓,他隨手拿起枱上的水樽,飲一啖水,然後繼續做訪問,「他(先生)問我可不可以在葬禮播〈好好掛住〉,我話當然可以啦,這是我的榮幸,無問題,太太離開後他開始明白,點樣要好好掛住,而不是忘記。」
「這首歌我唱的時候,我對抗緊一啲價值觀 — 嗰啲人成日話『忘記佢啦』,我聽到就炆,我話點忘記呀?有冇人有個掣可以忘記先?」


他認為,要好好掛住你曾經有的經歷,帶着這些經歷繼續前行,但社會習慣了「唔想見到所謂的壞情緒出現」,由爸爸媽媽開始,小朋友喊,你會聽到「喊咩呀喊」,沒有人問小朋友痛哭背後的因由,總之必先制止壞情緒出現,「其實是抑壓了,對我來說,整個社會有些很錯的行為。(所以我)希望透過不同的歌去分享,〈好好掛住〉是其中一個重要的價值觀,這位先生明白要怎樣記住太太,而不是人哋所講,要放低呀,忘記呀,這些對我來說,是廢話。」
這也是他作為歌者最核心的信念,情緒沒有對錯,行為或反應才有對錯之分,要找合適方法抒發情緒。
救得一個就一個
2019 年度叱咤沒有實體頒獎禮,改為預先錄影,陳健安從 DJ 手中接過叱咤唱作人金獎,他捧着獎座,放聲大哭,在場見證的,都是同事和自己人,得獎感言最後一句話:「我熱愛香港,熱愛生命,希望我可以撇除所有嘅恐懼,繼續自由創作。」今年 1 月 1 日,他憑〈仍然是那個少年〉奪得「專業推介叱咤十大」第七位,這次台下滿滿觀眾,站在頒獎台的一刻,他說:「無論發生咩事都好,唔好死,唔好俾人睇死,爭氣。」
他解釋,這番話從自己把口講出來,一定有對自己的提醒,更重要的是,在如此盛大的舞台上,究竟應該說甚麼?傳遞甚麼訊息出去?其時社會很多自殺的報道,尤其是年輕人,「希望有人聽到這句話,咁啱聽到,救得一個就一個。」
「我做大家的樹窿,因為我知道,我相信一件事,你肯寫,其實已經幫緊你自己。」

這次訪問跟陳健安聊了很多,攝影師替他拍照時,身旁的唱片公司人員說:「安仔好多嘢講㗎!」的確,他很健談,說話快,行動力快,如同他關注情緒健康,主動叫人 DM 自己,願意成為聆聽者。但他也有情緒低落的時候,他會找朋友呻、做運動、做瑜伽,吃朱古力和雪糕,笑說:「我發覺當我嗰排食多咗甜嘢,我知道我要休息一下。」
正如文章一開始提到他點的那杯咖啡,他笑言,最近入坑 Usagi,一來可愛,二來每次看動畫很開心,有時睡前看,放鬆一下,心情不好時都會看,看完 194 集再「翻煲」。Chiikawa 的世界,療癒到他。

文/甄梓鈴
攝/Nasha Chan
Makeup: Maggie Lee
Hair: Zanki Ng @ BHC
Wardrobe: MR PORTER
場地:ASK Cafe(觀塘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