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慶宏記得,不知從誰口中聽過一個說法:「如果你敲極一道門,佢都唔開,撞門都入唔到去,不如試下爬窗入去?」他微笑說:「我就是這樣的人。」
他大學畢業後想拍電影,因非電影系出身沒門路,就嘗試用盡辦法達成目標。頭兩次參加鮮浪潮都落空,第三次終於憑《楊明的夏天》入圍,但因缺乏拍攝經驗,既爆 budget 又拿不了獎。他不甘心,為了贏比賽,獲得拍電影機會,他決心鍛練自己,此後連續多年以非主創身份參與鮮浪潮,除演員外,幾乎甚麼崗位都做勻。「電影有很多不同部門,每個部門都有它的想法。我需要的是練習。」
經過幾年操練,他慢慢摸熟拍攝技藝,也多少學懂從不同崗位思考。2018 年他再次以導演身份入圍,作品《下雨天》還贏得鮮浪潮大獎,翌年再於第五屆首部劇情電影計劃脫穎而出,作品《過時‧過節》於 2022 年底上映。
但這段經歷帶給曾慶宏的,不止於此。
「鮮浪潮成年禮」為 Wave. 最新推出專題,已刊出文章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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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nce 震撼
話說鮮浪潮得獎者可任選一個國際影展前往觀摩,支出由鮮浪潮埋單,2018 年獲大獎後,曾慶宏選了美國的辛丹斯電影節 (又名日舞影展,Sundance Film Festival)— 一個專為獨立電影人和影片而設的影展。
「康城影展的電影當然是世界第一,但某程度上那件事已經好 well-established,我想去另一個地方,看看現在的創作人用什麼新方法去做影片,又有甚麼新的可能性。那方面 Sundance 是世界第一。」
主辦電影節的辛丹斯學院 (Sundance Institute) 於 1981 年由演員羅拔烈福創立,原意是孕育更多大膽創新的美國獨立電影,成立首年,十名新晉導演獲邀聚首,與著名編劇、導演、演員合作,各自發展原創項目;40 多年後的今日,辛丹斯學院已成長為有 165 名員工的機構,每年為逾 1,000 個創作人提供拍攝培訓、支援,以及逾 300 萬美金的資助,成為全球最受注視的獨立影片孵化基地。

初抵辛丹斯電影節觀摩,曾慶宏如進入新的世界,決意要換個身份再來訪。翌年果然憑鮮浪潮資助的開幕短片《木已成舟》成功入圍該電影節,正式以導演身份參展,眼界大開:「知道國際上獨立電影的的氛圍是怎樣,為甚麼那麼多荷里活的人會留意 Sundance…也知道了它怎樣影響文化、怎樣影響社會。」
回港後,他在《端傳媒》寫下文章,詳述這電影節帶來的感動:「選擇最適合的方法,拍自己由衷想講的故事,與全世界分享,同時不忘與同在時代的彼此連結,我想這就是辛丹斯對我的提醒了。」
從那時起,曾慶宏除了想開拍長片,還暗暗許下宏願:「如果香港也有這樣的組織,我會更加開心。」他說:「因為不是單靠一個計劃,就可以改變到整個生態,要有一個機構本身有這種精神去推動這件事,吸引到其他人參與,從而讓一些事情有機會自然地發生。」

奪目影像助自主製作
曾慶宏原本覺得,自己應該先成了導演,拍了電影,才去成立一個推動獨立製作的機構。「如果我都未成功做到,怎麼 convince 到別人,這件事是可行呢?」但適逢當時疫情打亂其首部長片《過時.過節》拍攝,「既然整個世界都很 uncertain,就覺得好像不一定要這樣。」
2021 年,他與文藝復興基金會總監柴子文創辦新企劃「奪目影像」(Eye Catcher),沒有官方資助,只靠私人基金營運,探索影像創作、製作及發行的新角度,為新一代影像創作人提供項目拓展的機會,以至融資與人脈的便利。

「奪目影像」每年均舉辦幾大活動,如「影像創作營」,來自劇情、紀實、實驗、動畫等不同類別的創作人分組創作,與指導嘉賓交流與碰撞,於營內完成創意短片;另有「影像孵化計劃」,協助創作人改良意念,並透過提案(pitching)工作坊,為他們提供橫跨提案技巧、融資策略、製作與發行至參展建議的培訓 — 畢竟做獨立導演,必須具備一種「自己孕育自己」的精神。
「這是最核心的精神,如何 self-producing 自己想做的東西。不一定因為我認識到某人才開到戲,或是參與某個計劃才做到,而是從一個 idea 開始,已知道有這麼多東西可以做,自己變一個方法出來。」
然後再進一步,把自己的創作意念推到世界。「奪目影像」設國際提案大會 (International Pithcing Forum),入圍單位以 15 分鐘不限形式的自由提案,角逐獎項及獎金。大會則邀請國際產業代表進行評選,並與本地創作人交流,去年嘉賓正是來自辛丹斯電影節的節目策劃,今年甚至請來康城導演雙週藝術總監 Julien Rejl 分享。

曾慶宏認為,香港的影像創作人不能單看本地,而是要望向全世界。「如果在香港你不走出去的話,你很難會知道某些東西,就算資訊很流通,但 algorithm 都限制你接收的東西。」亦因此他最希望扮演中間橋樑的角色,邀請來自國際知名影展的電影人來港,同時把香港新一代創作人帶到世界。「我們城市那麼小,那個共(同)性太強了,如果要多一點震動的話,我們一定要找多一點不同的人回來。」
讓世界看到香港
曾慶宏說,「奪目影像」是初起團體,邀請 Sundance、康城的電影人前來,其實是個大膽的決定。「最初都十五十六,人家一年要看上千條片,很多事要做,為何要 endorse 我們這個機構、一個 nobody?」但他只管努力游說,宣講理念,最終獲得對方支持,「原來之前我們想很多的包袱、咩得唔得,唔做其實唔會知。這樣說好似好浪漫 — 如果真的想做,有相同理念的人是會聚在一起的。」
近年外界有種說法指,香港電影放諸國際,競爭力已經愈來愈低,甚至說,海外市場有時一看到「香港出品」就已沒興趣。
近年與不同影展的人接觸,曾慶宏倒覺得,香港電影在國際電影人眼中仍有一定位置,「我們的歷史是他們很實在的回憶。我去釜山影展,他們還在頒終身成就獎給梁朝偉先生;今年康城的人來港,還是很想見香港的導演,因為是他們的粉絲。呢件事係大到…唔係你話抹走就抹得走。」

縱使不少香港人認為前景黯淡,曾慶宏眼中,世界對香港的感受和看法,其實更像虛擬貨幣價格般,「人們怎麼看我們呢,每一秒都在轉變。」假如大家不希望香港電影光輝至此,「我們就要想如何可以不止這樣……人家(國際影展)不找我們過去,那就我們請別人過來看囉。」
因此,每次請其他影展的電影人來港,曾慶宏都想安排盡量多的時間,讓對方與本地的新晉創作人交流,「由你去告訴他們你想拍甚麼,告訴他們香港現在發生甚麼事……當別人不會主動走過來的時候,我們就唯有走多一步。」

搖籃之後
回到香港,鮮浪潮已經舉行了十八屆,入圍過本地競賽環節的導演就有近 400 人,亦因此,多年來這比賽一直被視為香港新導演的搖籃,曾慶宏非常同意。「讓你不用擔心錢的問題,可以拍攝,可以放映,如果拿到獎,還可以有奶嘴……對嬰兒來說,是很好的待遇。」正如他本人,也因為參加了比賽,磨練了拍片技巧,又因為得獎而獲得出外觀摩的機會,從而萌生成立機構孵化自主製作的想法。
縱然要造好一個搖籃,在這個年頭亦非易事,但走過這段路後,曾慶宏也在想,搖籃本質就是個搖籃,沒人能夠一輩子待在上面,「它都會希望你自己去長大,找你的新的路向。」鮮浪潮亦一樣,「你要一個 funding 包你由出世到長大成人?我自己都不會這樣要求。」說到底,它只是為很多導演的創作第一步施以養份,大家之後如何把影像創作的路走下去,是另一回事。
環境或許不停變化,創作路途也從來崎嶇,曾慶宏只希望,如果自己有能力,可以從各處多找幾個搖籃,分給不同的嬰孩,這某程度上也源於鮮浪潮的精神。「杜 Sir(杜琪峯)帶了個頭,每個電影工業都需要有新人加入,而點樣不斷畀到足夠機會新人,就是對工業可持續性而言,最重要的一件事。」

「鮮浪潮成年禮」專題完
文/阿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