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屆鮮浪潮國際短片節與去屆相比,本地競賽規模縮小近一半,僅剩八部短片競逐獎項。近年個別作品因電檢而需刪剪內容,更甚未能上映,但本屆仍不乏扣連社會狀態的作品,其中一套為李昊執導的《極樂》。
這是李昊第二次入圍鮮浪潮。上次是五年前的第 13 屆,他在床上查閱電郵,得知自己入選,感動得抱著枕頭流淚:「鮮浪潮係一個年輕導演嘅殿堂,覺得終於有機會可以拍(短片)了。」除十萬元拍攝資助外,最叫李昊期待的,是自己作品終於能夠在戲院裡放映。
他的短片《番茄田》最終在 2019 年 6 月 12 日首映,當晚戲院內連同他的家人卻少於 10 個觀眾。期待已久的放映對他形成巨大衝擊:「我仲記得嗰陣時望住個畫面,覺得好抽離,明明戲院外個世界係咁,戲院入面又係咁。我睇緊啲乜嘢?覺得我拍嘅嘢好假,好唔真實。」
創作之路未有中斷。五年後的六月,李昊憑《極樂》再次入圍鮮浪潮,戲院外的世界翻了幾番,他的創作心態亦不再一樣。
死亡與投胎之間,還可做甚麼?
《極樂》為今屆鮮浪潮本地競賽單元八部入圍短片之一,由今年 32 歲的李昊包辦導演、編劇、攝影崗位,故事裡四個年輕主角出場不久就因車禍逝世,死亡後,投胎前,便以佛教概念「中陰身」的形態於世間存在 — 雖然仍能看見生者,卻不能再互動。回首一生,各人都充滿遺憾,又好像不能再改變甚麼。

初稿原本只是個懸疑故事,但李昊寫著寫著,總覺有所欠缺,「好似冇乜意思,點解我要喺呢個時候拍懸疑片呢?」反覆的自我詰問,令他最終調整創作方向:「既然有資源畀我,應該拍一啲至少我覺得代表到香港呢刻嘅嘢。」近年不時提及時事的短片未能通過電檢,他說留意、尊重法律,但不想完全避而不談香港,「如果唔講呢個社會的狀態,點解要喺 2024 年拍?」
作品定調看似灰暗、絕望,但李昊解釋片中的「極樂」,既代表死後靈魂將前往的極樂世界,同時指所有人都會追求、「極度快樂」的仙境。故事看似僅探討生死,但在他眼中還另有指涉,「(由死亡到投胎)中間嗰個過渡時間,好似係講緊某種香港人的狀態。」他形容,將劇情延伸到社會,香港人近年也經歷死亡般的創傷、離別、失去,而離未來美好的願景,似乎還很遠很遠,那怎麼辦?
「死亡就係咁喇,你喊、你嗌、你嬲、你不忿,even 你去報仇,即係周懸(戲中女角)掐返嗰個人條頸,都係報仇唔到的,就係咁囉,咁你之後點呢?之後就係面對返你等緊投胎、等緊轉生的過程。…現實係壓抑的,我哋仲可以喺精神層面上或者喺生活上,有啲咩可以做?」

《極樂》故事中的四個年輕人,生前接近互不相識,死後卻選擇互相依靠,「等緊(轉生)嘅時候,你自然就會同人哋產生連結。」同樣道理,也適用於經歷過傷痛的香港人身上,「其實有好多人都係同你一樣,你唔孤單㗎。」李昊說:「我想畀人見到,就是你唔孤單。」
煙花串連《失城》三部曲
2023 年 8 月 18 日,鮮浪潮公布第十八屆本地競賽入圍名單,李昊成功入選,在 Instagram 限時動態留下了一句:「五年後重返這個舞台,讓我們完成《失城》三部曲之終章吧!」
《失城》三部曲,所指的是過去四年李昊分別製作的三部短片《失城》、《金剛怒目》、《極樂》。三部作品雖然都是獨立故事,卻都旨在呈現香港社會當時狀態。
如 2020 年的《失城》,李昊形容當時香港正經歷「失去」,大家還沒反應過來,因此短片簡單直接地嘗試呈現社會的無力感;兩年後《金剛怒目》則呼應社會離散移民潮,片中在生者與逝去者互相思念但溝通模式不再,藉此讓觀眾感受並思考溝通的可能;今年《極樂》作為終章,希望探討的是香港人在種種經歷過後,應當如何自處。

煙花是三部曲其中一個共同元素。李昊拍《失城》時正值 2020 年,前一年起政府以公安為由停辦跨年煙花匯演,他決意用鏡頭記錄沒有煙花、漆黑一片的維港,還偶然拍下青馬大橋關燈的一瞬:「嘩!好似成個城市都黯淡。」其後拍《金剛怒目》,社會早已翻了幾番,但不變的是跨年那個晚上,煙花仍未在夜空綻放。那是 2022 年,六萬名香港居民淨移出,留下來的人大概只能像片中角色一樣,觀賞「那一邊」的煙花。
到 2024 年一切「復常」,《極樂》終究拍下了維港事隔多年首次綻放的煙花,李昊反而好奇,經歷過「死亡」的「鬼魂們」,又是帶著甚麼心情欣賞璀璨煙花?「成個海面都好歡騰、盛事嚟嘅,大家準備迎接下一年,有新希望,但係有一啲人就係會滯留咗喺某個位,佢跟唔到大家郁,跟唔到時代去進步…咁仲可以點樣喺呢度生存呢?」

這是他渴望借《極樂》留給觀眾的思考,也是李昊本人一直在想的問題。
以前他拍片動機較自我,像五年前首次入圍鮮浪潮,「心態其實很旺,覺得自己可以拍到一些很厲害的東西,可以說是不知天高地厚、唔識死。」 但 2019 年 6 月 12 日《蕃茄田》首映的衝擊,加上其後的社會狀態,他的創作心態逐漸變化,「覺得自己做的事其實不算得甚麼、不是那麼特別的事,也不是那麼多人需要的事。」
如今他仍認為拍短片很多時夾雜私利——創作屬於自己的作品、獲取曝光、參與海外影展等,但現在他會提醒自己,「唔好咁自我中心…反而係闊啲去講一啲大家理解、消化、思考到嘅情景。」

過去一年,他其實過得很壓抑。以前他常打籃球、跑步,跟朋友聚會、玩 board game,但去年為了專注創作,他刻意封閉自己,不斷看書、看電影、寫劇本,自言進入「終極自修練仙」狀態。他深知這種埋頭苦幹的狀態並不健康,卻總要求自己做得更好、付出更多。
一切源於一份愧疚。「有啲朋友冇咗一啲空間、時間去做創作,佢哋嘅時間好似停頓咗喺某個位。」他想起那些因移民、案件,以至入獄而影響人生軌跡的人們,「咁我就會覺得,仲可以 improve 自己,或者去爭取自己想要嘅東西嘅時候,我應該做好啲、做多啲嘢,增值自己又好、珍惜時間又好,我有呢個責任去做。」

記錄社會的十年路途
大學畢業十年,李昊製作了九條短片,不少作品內容都扣連社會狀態。他形容這種自覺源於中大。本科就讀工商管理的他,為完成新聞與傳播學副修要求,誤打誤撞修讀由前《鏗鏘集》監製蕭景路講授的紀錄片課程,為日後創作埋下種子,「命運就係咁樣改寫、真係整定咗。」
他形容,有別於本科較現實、功利的氛圍,蕭景路常與學生互動,自己因而感到受重視。「佢鼓勵人哋去講、去留意新聞、去搜索關於呢個社區嘅嘢」,當時他拍下從沙田踩單車到西灣河的紀錄片,既探討打破固有交通模式的可能,亦是自己拍攝、記錄社會的啟蒙。
畢業後雖對創作抱著滿腔熱情,卻找不到進入電影業的門路,李昊先後到電視台和電台擔任助理編導吸收經驗,靜待時機。待了三四年,他意識到自己並不是追求穩定的人,為爭取更多創作機會,遂辭職走上獨立製作人的路。近年他既承接商業影片拍攝,又積極參與鮮浪潮、「創+作」等獨立短片比賽。「始終要賺錢就要 serve 人哋,一個服務性行業。但創作淨係服務人哋,我就唔得嘅,所以就搵啲機會畀自己服務吓自己。」
李昊的目標,始終是拍長片。一來因為認受性較短片高,「長片都係會多啲人入場睇、或者講到嘅故仔都會大啲、個世界會大啲。短片有個好處係因為佢嘅錢少,或者冇投資者,你好有自由可以拍你想拍嘅嘢…但好可惜嘅係,香港短片 funding 唔多,放映渠道唔多…呢個係好可惜嘅。」他目前已寫了三、四個電影劇本,放在櫃桶底,希望終有一日找到投資,開拍長片。

這些年來,他有時會慨嘆自己走的路似乎較崎嶇,「我拍咗九條短片,但人哋可能拍兩條已經拍緊長片……仲好似仲要好等緊一啲機會,或者係搵啲方法去證明自己係識拍嘢。」他稍頓,苦笑補充,「或者可能我真係比人哋鮓啲,可能我要多啲時間培育自己。」
旁人或會質疑李昊為甚麼還如此「堅持」,但他斬釘截鐵地回應:「你唔會話『堅持』瞓覺、起身、呼吸㗎嘛。因為對我嚟講,(創作)係我嘅娛樂、興趣。用『堅持』就有少少好似 — 我必須好用力、一定要達到一種成就,但係我會經常提自己(成就)唔係好緊要,因為我真係鍾意做,咁咪做。」

談鮮浪潮:自由平台很珍貴
按過往慣例,鮮浪潮通常會於年初開放新一屆「本地競賽」報名,但今年直至 6 月中仍未公佈來屆(第 19 屆)之安排,不少聲音猜測主席杜琪峯曾提到「差不多完成使命」其實代表本地競賽單元即將結束,鮮浪潮則表示,來屆本地競賽事宜將在本屆短片節後宣佈。
作為兩屆參加者,李昊感激鮮浪潮給予新晉年輕導演資助拍攝,以及莫大的創作自由度。「就算是講緊 commercial work(商業工作)都好,客人都會畀啲要求你,『你要拍到我嘅 slogan、拍到我嘅 logo』,先會畀你錢㗎嘛,好正常啊,商業嘛。但係《鮮浪潮》就係畀一嚿錢你,你鍾意拍咩都得…佢係一個好珍貴嘅嘢。」創作者既沒有回本壓力,自然可以去得更盡,突顯作者風格,而電影節亦連帶鼓勵觀眾入場,觀賞一些主流市場以外的非商業製作。
預示未來製片路上資源繼續緊拙甚或更為崎嶇,李昊寄語同樣走在路上的香港製作人:「仲想拍嘅時候,你一定搵方法拍,你冇得避㗎。你可以呻,你可以話又冇資源喇、香港又冇錢喇,咁但係你想拍啊嘛!」他分享正如《極樂》因資金不足,無法拍攝車禍場口,最後僅以一聲巨響交代,畫面上反而能直接帶領觀眾代入死後世界,讓觀眾自行意會四位主角都已成亡魂。

偶爾有人說「香港電影已死」,李昊認為香港並不是世上唯一經歷電影興衰的地方,與其單純批評,他鼓勵大家繼續行動。
「作為創作者咪拍,有人做唔同地方嘅,可能搞 screening(放映)啊、影評人就寫多啲嘢、你哋(記者)會留意我嘅作品,每個人都可以畀多啲人知、或者留意、好奇、評斷一啲作品好與唔好,透過呢啲嘢先可以令件事(香港電影)再做落去。」
所以在他眼中,就算鮮浪潮完了,也不代表世界末日,「如果沒有鮮浪潮,仲有藝發局、『創+作』,都係一啲可以申請嘅 funding,又或者可能你自己揞錢出嚟拍,然後自己組織一啲放映,同戲院又好,社區又好,都仲有呢啲行動可以做。如果冇咗《鮮浪潮》係可惜的,但我哋唔可以只係靠呢樣嘢去決定自己拍唔拍到片。」

文、攝/羅竣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