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攝：譚蕙芸，原文刊於作者 facebook）
32 歲的貝彤（黎貝彤），和 44 歲的阿 soak（陳英尉），原本是演藝學院的學生和老師，貝彤畢業後，打着零工掙生活費，追尋編劇志向，兩師生及幾位畢業同學，組成製作班底，拍攝過兩齣港台單元劇。
習慣是，貝彤任編劇，阿soak 任導演，但這對拍檔，共通點是性格慢熱，近年坊間流行用 Extrovert 形容性格外向的人，Introvert 形容內向的人，貝彤表示：「我們都是 I 人」。
比學生更怕生的老師阿soak，即使在演藝教了十幾年書，這位斯文中年男士，在訪問中不時展露「尷尬不失禮貌的微笑」，不會搶着發表意見。
二人一向拍開文藝小眾作品，因為一段奇遇，獲得 ViuTV 賞識開拍十集連續劇《無人之境》的機會。兩人坦言，舊日合作過的演員都訝異，「你們拍 ViuTV ？不是吧。」意思是，兩人風格文藝，和電視台工業那種商業氣息有落差。
這次製作，起用了較有名氣的藝人，如周家怡和周國賢，製作團隊人數倍增，找場景亦要付較昂貴費用，拍攝時間亦高度壓縮，二人認同，很多經驗和以往「小品創作」有差異。
流行文化有它閃閃發亮、講究名氣排場的一面。但貝彤來自基層家庭，生活節儉，從不化妝不愛行街買衫，使用中的舊型號手機螢幕佈滿裂痕，阿 soak 只愛買書買影碟，揹着文青 tote bag，怎看都和需要「搶眼球」「爭流量」的娛樂圈作風大相逕庭。
二人作風有多內向？貝彤說了一個故事，有次兩人去為新劇看場景，當他們抵達一楝九龍區舊樓地下，由於時間尚早，負責洽談借用該樓的中介一早站在樓下等待。
貝彤和阿 soak 遠遠看到這個陌生人，第一時間不是上前打招呼，而是掉頭走到街尾，他們在街角無所事事，為的就是要迴避和陌生人閒聊。待其他幕後工作人員到達，social 的社交重任交給他人，兩人才鬆一口氣。
說起這椿小事，兩人相視而笑，導演阿 soak 又再一臉靦腆。我問他：「編劇這崗位性格內向也能想像，但導演的角度，是要管理千軍萬馬的拍攝現場，不需要有點霸氣才能吃定團隊嗎？」阿 soak 依舊語調溫和，「我不覺得要用『吃定』這方法才能溝通。」
拍攝現場有一個習俗叫「萬歲」，就是主創人請全體製作人員吃或喝，早班有咖啡，出外景有冬瓜茶，又或者珍珠奶茶，通宵就吃糖水。兩人只會默默地掏腰包出錢，現場一旦發現大量飲品和食品，有人悄悄說句「萬歲」，大家就明白。
後來阿 soak 跟筆者熟絡，才緩緩解說其理念。行內習慣把當了導演的人冠上尊稱，例如陳英尉會被稱為「陳導」，但阿 soak 不喜歡，團隊都知道不要喚他「導演」，大家會直接叫他暱稱「阿 soak」。有劇組人員按拍攝慣例拿椅子給導演坐下，他亦婉拒：「導演不一定要坐櫈的」，他柔和地說。
兩人幾乎沒有被記者訪問過。貝彤和筆者也是師生關係。貝彤於2015年從演藝學院編劇班畢業後，來了中大讀新聞學修讀式碩士，畢業後我們保持聯絡。
能夠從文藝小型製作模式，躍升到商業平台，那段奇遇，就是由中文大學一個校園活動開始。
話說 2021 年秋天，中大校友事務處邀請了 ViuTV 管理層魯庭暉擔任「傑出校友訪問計劃」嘉賓，其中一個活動「節目製作 Pitching 工作坊」，開放給校友向魯生「sell 橋」。
貝彤當時已構想了一個故事，是關於一楝大廈裡，有位對大廈秩序非常偏執的立案法團主席，大廈裡住有一對年輕夫婦，太太好像一個雙面人，平日外表斯文，內裡埋藏強烈表演欲。這故事和阿 soak 一起創作，本來準備參加港台外判拍攝計劃，但計劃後來停止，二人要想其他辦法成事。
一旦認清目標，內向的貝彤可以爆發出進取一面。
她記得，Pitching 活動那天，房間裡聚集了幾十人，約十多人預備了詳盡電腦簡報，每人有五至十分鐘去向 ViuTV 話事人解說自己的節目理念。大部份人說的都是綜藝節目，例如安排藝人吃劣食等。
貝彤記得，魯生當時聽完每位簡報者多數很快回應：「為何你覺得觀眾想看你的節目？」
貝彤差不多是最後出去的人，在眾人面前說話不是她強項，當天她的道具又不夠壓場。
「我手裡拿着一張簡陋的 A4 紙。我說，正構思一個劇，講一對生活苦悶的中產夫妻，在一楝大廈裡生活，這棟大廈有個很緊張的立案法團主席，會在閉路電視監看電梯情況，看到有住客在電梯裡的一舉一動不如他意也會干預，而丈夫一次用無人機去探看這位主席的秘密，不小心看到自己妻子原來也有他不熟悉的一面……」
貝彤說，其他人 pitch 完意念後，魯生反應很快，但聽完她的故事後，魯生卻靜默了幾秒，然後吐出一句：「終於有人講 Drama了。」意思是，整個下午其他人只談綜藝，那一天貝彤罕有地談及想創作劇集。
多人走的路，貝彤不選，也是這種不受主流文化影響的獨樹一格，獎勵了她一個機會。
魯生當場囑咐貝彤，稍後把更多資訊用電郵發送給他。
魯庭暉近日於公開場合與筆者相遇，他表示，記得「黎貝彤」這名字，還記得她創作的這套劇集，是由中文大學這個舊生活動開始孕育的。
看似順利的開始，當然不會那麼簡單。貝彤說，她根本沒有取得魯生的聯絡方法。
剛巧那段時候， 魯於中大新傳學院碩士課程教授廣告文案創作班，貝彤於是在 2022 年初的學期去班房旁聽。魯生作為老師，必須提供聯絡方法給學生作交功課之用，貝彤把電郵地址抄下，寫了一封長長的英文信件，附以拍攝計劃，靜待魯生回應。
魯生簡短回應後，事件又石沉大海。
貝彤和阿 soak 再透過人脈，向魯生身邊製作人了解，才知道原來 Viu 內部有談及這劇，但未知是否會開拍。於是貝彤再次寫電郵，提供更詳細的集數大綱，並表示希望獲得開拍機會。
一次又一次的嘗試，最後竟然得到回應。2022年初夏，二人獲邀到 ViuTV 見另一高層金廣誠。會面前，貝彤以為要再次出力爭取，怎知整個會面氣氛友善。
原來當時公司已決定投資開拍，金生更說了一句話，令二人既驚且喜。「金生說，我們公司有一批年輕演員，希望我們多給他們一些演出機會，更說『教教我們的小朋友』。」二人說，自己也算是商業電視界的素人，金生的禮待令兩人留下深刻印象。
就是這樣，取名《無人之境》的十集連續劇，就此進入製作階段，團隊開始埋班，並開始撰寫劇本，物色演員，找尋拍攝場地。對二人來講，一切都富挑戰性又新鮮，而且創作過程自由度頗高，兩人也明白，這種創作空間，有其時空的偶然和機遇。
在演藝學院任講師的阿 soak 請了兩個月無薪假期，暫停教書工作，以面對於 2023 年夏天緊張的拍攝及製作日程。
Viu 提供的拍攝資金，每集成本即使和港台單元劇差不多，但由於是商業製作，且起用較知名藝人，ViuTV 的演員也用很合理價錢接拍，但租借拍攝場地和藝人薪酬始終都要比港台製作高。於是，拍攝節奏要更加「快靚正」，導演坦言，這對他來說是考驗。
「以前拍港台可以一個鏡頭十幾 take，現在拍這齣劇，拍了三至四 take 基本上要收貨，否則趕不上日程。」以前港台單元劇的演員接受素顏上陣，但對於商業電視的拍攝模式，演員願意「化淡妝」已是很大讓步。
此劇快將播出，兩人回想孕育過程，記憶已經有點久遠，阿 soak 回想起，劇中利用近年很流行的「無人機」話題，出自疫情期間，他看新聞留意到有政府部門透過無人機去呼籲人群不要聚集，覺得頗為有趣，於是把「無人機」橋段加入。
除了從新聞和生活觀察取靈感，阿 soak 和貝彤在創作時，也會參考不少中外古典電影。
原來阿 soak 在演藝學院教了17餘年，他教的科目是演藝學院必修課「默片歷史」，從一百年多前發明電影的法國 Lumiere Brothers、到德國表現主義、蘇聯蒙太奇、法國印象派等經典作品都會涵蓋到。
此劇集英文叫 Through a Lens Darkly，取名意念來自 1961 年瑞典導演英瑪褒曼（Ingmar Bergman）電影 Through a Glass Darkly。戲中談及一名精神受困擾的女子與父親兄長及丈夫的關係。
而阿 soak 另一套最愛的默片是 1928 年法國出品《聖女貞德受難記》（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 ），改編自歷史中殉難宗教人物聖女貞德，其鏡頭運用、剪接及演出手法，成為西方電影歷史中一齣經典。
不難發現，十集電視劇裡，人物描寫，剪接和拍攝手法，都滲入了藝術電影的風格氣息。貝彤和阿 soak 坦言，創作時會反覆思考，「究竟對白要寫得多淺白」「角色設定可不可更複雜」「觀眾可以明白多少」「氣氛會不會太沉重」，思路時常要來回拉扯。
替此劇做配樂，亦在劇中演出一角的 RubberBand 鼓手泥鯭（黎萬宏）表示，他留意到全劇氣氛較暗黑，於是在適合地方用音樂讓劇集調子輕鬆些。
筆者知道，二人參考的電視劇作，有來自台灣的《我們與惡的距離》，於是反問，「此電視劇裡任電視新聞主管的女主角有句經典對白，『我們做電視新聞，是要做給一般的觀眾，一般觀眾只有七歲的智商，只有中學程度。 』難道在香港拍電視，不也需要要考慮電視媒體較入屋和通俗的特性?」
阿 soak 語速緩慢地說，「在今次創作中，我們嘗試回應大眾化的需要，例如把劇情講得較容易明白，但亦希望做到人物可以有較為複雜和深入的地方……」慎言的他，思考良久也不願意誇下海口，只用平實的言詞總結：「希望（這套電視劇能）做到一些『幾特別的東西』出來。」
（電視劇《無人之境》由 6 月 24 日起周一至周五晚 9:30 於 ViuTV 開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