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離開英皇做獨立歌手 曾樂彤:脫離體制束縛,為自己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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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樂彤最近推出新歌《社畜完全體》,是她成為獨立歌手後第一首自資作品。新歌推出前一天,她在 IG 分享一張宣傳照,只見她穿起黑色背心與長褲 ,化起白臉腮紅的妝容,身體扭曲如恐怖娃娃,形象有別於英皇時期的清新甜美,不少人因而留言「有啲嚇親」、「creepy」。

「我一開始打算拿那張宣傳照做歌曲封面,然後拍攝團隊說,『喂唔好玩到咁盡啦!』」

享受做這樣的事,可能因為曾樂彤成為歌手前修讀藝術,亦曾是玩特效化妝的 Youtuber。直到 2017 年英皇娛樂看中她在 Youtube 翻唱的歌曲,拋出橄欖枝,她才簽約成為旗下歌手,翌年出道。大公司資源和機會都多,但這環境卻又令她有更多顧慮,六年後終於出走,以新歌宣佈轉為獨立歌手,做更多自己想做的作品。

新歌 MV 推出後,有人留言「化到好唔似自己」,但也許這一面,才是真正的曾樂彤。

訪問當天,曾樂彤獨自逛完書店,一人前來見面,完成訪問後又要趕回家剪接新歌 MV的拍攝花絮。與以往在大公司總有經理人、化妝師、助手等在旁簇擁著、打理她的事務完全不同,現在更多事要她自己負責。

曾樂彤今年 30 歲,出道前是個 YouTuber,有次英皇娛樂看中她在其頻道上載的翻唱歌曲片段,聯絡試音。她雖然一直更希望成為演員,但仍選擇簽約成為歌手,只因當時想像做歌手既可以做自己的歌曲,又可以試鏡做演員。2018 年終以〈單身旅遊日誌〉出道,同年推出 4 首單曲,年尾還於各大樂壇頒獎禮橫掃多個新人獎,星途算是相當順利。

「無論我做乜嘢都好,我都好清楚自己每行一步係為咗啲咩。」2019 年 1 月 1 日,叱咤台上,手握生力軍銀獎獎座的她,堅定地說。

2019 年 1 月 1 日,曾樂彤於叱咤獲生力軍歌手銀獎,圖片來源: @tsangloktung

何時開始變得拘謹?

不同訪問中,曾樂彤都是一個健談,甚至有時近乎「跳掣」的人,試過在電台訪問中圍繞一條問題談足十分鐘,又會對記者說,自己「口沒遮爛」。

但在大公司那幾年,這一面的她好像被壓抑了。

她試過擔任慶功宴主持,這工作本應難不到她,但一站上台,明明有貓紙,卻仍然「口窒窒」,「當時我連開個玩笑都會感到害怕。」曾形容自己很自信、帶有光芒的人,但那幾年,她整個人好像慢慢變得黯淡無光。

有次準備於一部電影演出,試完鏡,導演傳來訊息,勸她其實不用這麼拘謹,曾樂彤馬上情緒崩潰:「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由一個放得太開的人變成了一個拘謹的人?」

曾樂彤(前排左一)與電影《阿媽有咗第二個》演員及導演彭秀慧(前排右二)合照,圖片來源: @tsangloktung

以往做 YouTuber,基本上是 one man band,由前期準備、現場演出到後期製作,所有東西曾樂彤都是親力親為,一切事務也由她直接與人接洽,然而進入大公司,一切不再一樣,她自問不能想做甚麼就做甚麼,否則恐怕為他人帶來麻煩。

她甚至開始質疑自己的存在價值。「當你慢慢收埋自己嘅時候,你會發覺,你僅有嘅價值都冇埋。咁樣你就真係變咗一個毫無價值嘅公仔…」她苦笑續道:「而作為一個公仔,我是絕對唔夠資格,因為我根本就唔係靚,我知道我自己唔係 Nancy (Kwai)、阿嬌嗰種,我從來都冇將呢樣嘢(外表),當成係我嘅自信(來源)。

令曾樂彤介懷的,還有外界對她的抨擊,「啲人話呢個唔係你,點解要扮嘅時候,先係最壓抑。」她覺得不論是幕前歡樂的形象,還是在背後冷靜陰沉的表現,都是自己的個性,不明白為何呈現與觀眾認知不同的一面時就是「扮」。

圖片來源: @tsangloktung

太拘謹會被批評「無咗自己」,但偶爾對外流露真性情同樣引起爭議。2019 年一次頒獎禮台上演出被網民質疑「咪嘴」,她在 IG 限時動態以 #micnlm 細字回應,結果被引來更多抨擊,她事後道歉,情緒也跌至低谷,「那時候我應該是有(情緒)病的,甩頭髮,整個人的氛圍很暗,好似一舊黑色嘅嘢。」

自此她不停反思,懷疑是否只能做觀眾認知中的自己;亦發現這正是她躲不開的一個課題、關口,及後再也不執著要回應別人。

她甚至反嘲,「如果我唔係做緊自己嘅話,應該一早成功咗。」

「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各種掙扎與糾結,加上出道不久就碰上疫情,曾樂彤失去幾年的舞台演出時間,不喜歡漫無目的地等待的她,愈發感到焦慮。

「我最 struggle 的,就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件事對我來說是打擊最大的。」

她發現在大公司這幾年,其中一件做得最多的事,是等。例如她想有自己創作的作品,但在大公司裏會有不同的項目,需要排期進行,可能先要排別人的演唱會,還有其他工作,她只能一直等待。到有資源可以製作與出歌時,又可能突然會有出外工作的機會,變相要放下手上工作,「好多呢啲『淋淋瀋瀋』的選擇,仲有一啲唔係我全盤負責嘅 plan,個人就會好渾沌。」更糟的是,有時她連自己在等甚麼,也不知道。

就在好像甚麼也做不到的時候,她機緣巧合為同年出道好友洪嘉豪的 demo 填詞,還獲選出街(歌名叫〈自問自答〉),通往新國度的大門隨之打開 — 她陸續收到不同的填詞機會,還開始愛上填詞。

「這個媒介很適合我,我不需要去理會別人的反應、聲音,純粹把我的一些感覺、一些想說的故事,寫落去,濃縮成一首歌詞。就算最後沒人聽,或是有人不喜歡我填的詞,I don’t care。」

她甚至形容,找到填詞這興趣,就像跟心理醫生見面,滿足了自己的心靈需要,「起碼你不用等人家去發落。」

「社畜」獨立之路

2023 年年尾,她鼓起勇氣,決定離開英皇成為獨立歌手,自資創作自己喜歡的作品。

終於可以不受束縛地寫自己想寫的,過去半年,她的記事簿記下了足足 30 個題材,而最希望用在第一首作品的,是「社畜」。

對於曾樂彤而言,「社畜」並非只是一般人所聯想的「上班族」,而是指每個人因要過活,可能在體制下壓抑了自我的狀態。新歌《社畜完全體》描述的是一種在體制內被人帶著走,掙扎後放棄堅持的感覺。

〈社畜完全體〉宣傳照

宣傳文案這樣寫:「剛轉大人,當時真的以為我可以成為改變結構的一份子;日復日的工作、月復月的懷疑自己的價值,成為社畜的你有沒有一刻掙扎過?有沒有一刻想過放棄?有沒有一刻想過自己還未實現的夢想?又或者一早放棄,決定盲從…」

她坦承,這首歌記錄自己最迷失的時候的一些感覺,而為了營造窒息感,她還特意在編曲要求加上停頓位;較沉重的曲風,則源於她在 Threads 看到一則帖文,指一個人在低落時聽到開心的歌曲,會有反效果,因此選擇了現在的編曲,以過來人的角色唱出,希望這首歌對每一個「社畜」、每一個在體制裡迷失,甚至像曾經的她一樣,已經完全放棄堅持、放棄掙扎的人,都會有安撫的作用。

除了陰沉曲風與在舊公司陽光甜美的形象構成對比外,曾樂彤在構思新歌 MV 時亦加入自己喜愛的裝置藝術與概念藝術,她坦言拍 MV 花費甚鉅,做獨立音樂其實未必需要,但認為《社畜完全體》需配合 MV 才能展現歌曲的故事性,成為真正屬於自己的作品,於是咬著牙關做了。

「有些人的興趣可能是買奢侈品,或者買什麼,我純粹將多餘的東西投入我喜歡的東西,這樣我是沒得輸的…」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掙扎,「心裏面都會想,我出一首歌,會不會大家都不喜歡?例如那些 hater…但我會不斷提醒自己,其實不重要,因為我現在做的事情全部都是為了我自己。」

後記:大家都哭了

曾樂彤在訪問中形容,人生至今有三個轉捩點 — 最近一個是這年成為獨立歌手,對上一個是七年前簽約英皇,而最早一個,則是中四那年轉校到兆基創意書院。

她原本在一間傳統名校就讀,因暑假一次校外戲劇製作,認識一個來自創意書院的演員,在年少的她眼中,對方竟然又有自由的靈魂,還喜歡上學,令她驚訝,於是不顧一切想轉校。母親本來不允許,結果她嚷了一整年,「你唔畀我轉校我就唔讀書!我搵唔到人生意義!」母親見狀,只得放手讓她轉到這間注重藝術設計與創意的學校。

正因為轉了校,她才得以嘗試各種事物 — 除了一直都愛的劇場製作,還在老師鼓勵下,開設一個 YouTube 頻道,彩繪、鬼妝,各種風格都嘗試。在網絡上活躍的她,成功令唱片公司留意,也令她正式踏入演藝圈。

多年後輾轉變成獨立歌手,拍第一個 MV,團隊成員不少都是她以前讀兆基創意書院的舊同學。他們與曾樂彤一起構思、設計與完成 MV。工作整天,她最深刻的是,拍攝完畢後,大家都感動得哭了。

「因為他們見到一個很久沒見過的我。」曾樂彤說。

〈社畜完全體〉宣傳照

文/Nicole
攝/Nasha 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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