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浪潮成年禮|18 屆產 410 短片 影評人:或單一或參差,但能反映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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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屆鮮浪潮短片節上月閉幕,跟往屆相比,這屆無疑引起外界更多關注,原因不是因為播放了哪部驚艷的作品,而是因為鮮浪潮被藝發局停止資助,規模大減,使外界重新思考短片節的存在意義。

過去 18 年來,鮮浪潮每年資助少至 8 部、多至 39 部年輕人短片作品,《Wave.》記者近日從鮮浪潮官方網站擷取數據,顯示歷屆鮮浪潮共出產 410 本地短片(包括「本地競賽」及由前一屆大獎得主拍攝的「開幕短片」),即平均每年「孕育」近 23 條短片。

18 年來,香港社會環境大變,不同年代年輕人的創作也有明顯分別,鮮浪潮副主席、影評人舒琪接受《Wave.》訪問時慨嘆近年參加者自我要求每況愈下,他甚至曾在董事會提出取消拍攝資助,以至取消本地競賽的可能性。

同為鮮浪潮董事的影評人馮家明則形容,比起早期作品,近年短片故事不夠「紮實」,風格亦略嫌單一,但因不少作品主題取材至年輕人關注的抗爭、政治事件,這些短片至少能反映香港的變化。

現為鮮浪潮副主席的舒琪,較為人熟悉是其影評人身份,事實上他早於八十年代任職電影宣傳,亦因此一早認識杜琪峯。2005 年,杜琪峯出任藝發局電影及媒體藝術組主席,意欲發起鮮浪潮,舒琪是該組審批員,有感於當時藝發局雖資助各種拍片計劃,但少為作品提供放映或發行機會,遂應杜琪峯邀請一同設立鮮浪潮,開闢屬於年輕短片人的新道路。

舒琪(羅竣彥 攝)

「當時我好 impressed 的是,佢(杜琪峯)由一開始就已經講咗,呢個計劃最少要做 10 年。」

作為副主席,舒琪形容鮮浪潮一直是「流動」的,委員每年也會商討改善建議,例如起初本地競賽曾分成學生組及公開組,其後留意到各院校配套不一,以公平作考量,便合併作單一賽事;又例如 2017 年行政獨立後,作品版權不再由藝發局持有,鮮浪潮於是將短片賣到本地電視台、航空公司、外國短片中介等機構播放,藉此發掘資金來源。

到今屆不獲藝發局延長資助,收入減少逾三百萬元,鮮浪潮亦須「變陣」。舒琪指,除為每位入圍者提供 10 萬元拍攝資助外,鮮浪潮仍有如辦公室租金、職員薪金、邀請評審、品質檢查、DCP(Digital Cinema Package,(包裝成戲院放映版本)程序等支出,因此今屆起不獲資助,影響頗大。舒琪透露,鮮浪潮曾入紙申請藝發局「優秀藝團計劃」資助被拒,亦有與「創意香港」接洽商討資助但不果。

未能開源,只能從節流入手,舒琪稱,鮮浪潮董事就前路商討過多個方案,其中一個討論是將本地競賽規模進一步縮至 5 部影片,但權衡收支後,董事會決定保留至少 8 部入圍短片:「8 個係我們 maximum afford 得到,又至少我們都覺得還可以啦,唔係好寒酸。」

杜琪峯出席第十八屆鮮浪潮頒獎禮(圖:鮮浪潮提供)

今屆鮮浪潮縮減規模後,合共資助八部本地競賽短片,杜琪峯則在頒獎禮上表示,計劃日後維持這個規模,並稱如果將來有年賺到錢,又或找到資金的話,或能增至放映十部影片。

事實上,被藝發局停止資助後,鮮浪潮內部曾討論不同方案,其中一個方向是繼續辦本地競賽,但不再提供拍攝資助;甚至是取消本地競賽環節,只保留國際影片放映環節。提出這個方向的人,正是舒琪本人:「我的問題就係,係咪其實再搞落去、或者再係繼續用這個 format,其實意義係唔係好大呢?」

他眼中,不再資助短片,除了可令鮮浪潮營運更久,年輕參加者或會反思其創作決心。「要逼使你哋(參賽者)面對呢個問題…你真係好想拍一條短片,就要去籌 10 萬蚊(現時鮮浪潮提供的拍攝開支),我唔相信你籌唔到㗎。」他補充指,過去見過很多創作者交了 proposal,但未能入圍及獲得資助,就此「無聲無息、無影無蹤」,他每每感慨:「如果你 submit 一個 project 入嚟係你好想要的,點解因為冇咗資助或者資助失敗,就會見唔到個作品嘅?」

第十八屆鮮浪潮頒獎禮,前排最右為舒琪(圖:鮮浪潮提供)

舒琪甚至曾在會上提出取消本地競賽的可能性,因為他覺得鮮浪潮在年輕創作者眼中已「變質」成為一個「品牌」,「這件事我自己不是很舒服,因為我覺得不應該。鮮浪潮只是一個電影節,一個相對公平、公開的比賽,但慢慢對好多參賽者嚟講,嗰個(鮮浪潮)好似某種門檻……心裡面藉住這個機會作為進入電影界的踏腳石,或所謂 calling card,甚或 CV 上面比較亮麗的東西。」

舒琪指出,這些年來,只有《樹大招風》直接與鮮浪潮有關,其他所有電影之所以能面世,「全部是導演、團隊自己的功勞,鮮浪潮無扮演任何角色。」又再三重申,參加鮮浪潮不應是進入電影工業的前提,又稱自 2013 年政府推出「首部劇情電影計劃」,年輕創作人若以加入工業為目標,可透過該計劃得到更直接資助。


對於鮮浪潮縮減規模,外界雖然理解決定,但多少擔心年輕創作人獲資助拍片的機會,變相減少。舒琪則認為,近年有些鮮浪潮作品水準參差,評審對參賽者能否執行計劃有疑問,對作品水平亦有保留,縮減比賽規模未必完全是壞事。

舒琪回想,有一屆鮮浪潮跟評審們一同收看短片作品,愈看愈生氣,「我嬲係因為睇到,唔止係 quality 問題,也感覺到點解大家無好認真咁拍呢?佢哋應該可以 improve 到,唔應該有呢啲毛病。」

舒琪(羅竣彥 攝)

他強調這論點只來自個人經驗,也不僅是鮮浪潮獨有現象,香港整個創作生態都差不多:「我睇到有些馬虎……佢哋(參賽者)自我要求係比較低。」他舉例,本屆有參賽者在大會完成 DCP 後,方發覺畫面「穿崩」拍到工作人員掌鏡,要求再度剪接。

「嚴格來講呢個要求好合理,但問題係你點可能從剪接到後期、到混音,睇過 1,000 次…冇 1,000 都有 500 次啦,仲要唔止導演睇、剪接都有睇嘛,來回咁樣剪接,仲有 mixing,點解你會唔發覺呢?」

他因而質疑,科技進步未有提升作品質素,反而帶來負面影響。「自相矛盾的是,拍攝工具便宜了,表面上畫面提升咗,無論聲或是畫…但其實係假象,因為個工具(收看畫面)收窄咗,我們越來越多係在電話睇、電腦睇,沒在螢幕上面睇。」


馮家明現為演藝學院高級講師,多年來一直於《明報.星期日生活》以筆名「家明」撰寫影評,亦為鮮浪潮董事之一。這些年來,他多次擔任鮮浪潮初選評審,跟其他評審一同細閱每屆逾 200 份參賽申請,決定最後入圍及獲資助拍攝的人選。過程中除要仔細觀看參賽者以往作品,還會審視其故事大綱,以至進行面試,了解對方是否有能力駕馭拍攝。

同為影評人,馮家明也認為近年鮮浪潮的作品不及以往「紮實」。

《枉少年》(許學文,2006)

他以早年獲「鮮浪潮大獎」的《枉少年》(許學文導,2006)和《浪奔》(陳英尉導,2007)為例,「由劇本開始,整件事已經諗得好通透、結構、casting甚至每場戲佢點拍,都係幾專業的水平。」

反觀近年作品,雖然也有《紅棗薏米花生》(朱凱濙導,2019)等佳作,但家明眼中,這些作品風格偏向台灣新電影(80 年代台灣發起的電影改革運動),跟香港電影傳統的類型片不同,不會把故事結構,以至每場戲都想得那麼周到。

如 2021 年鮮浪潮大獎作品《假日》(王飛 導),「其實它拍兩個年輕人放暑假而已,去晾一下被單,未必有些很明顯的情節會發生,但傳統一定要寫故事、情節,要有起承轉合。呢幾年(作品)我印象就比較重視經營一種 tone、一種氛圍。」

《假日》(王飛,2021)

至於短片題材,馮家明指早期鮮浪潮個別作品實驗味道較重,如梁仲文執導的《關公大戰外星人》(2011),外星人以 low-tech 類近鹹蛋超人造型出現,「實在太得意喇,OK 完整喎,唔失禮喎,土炮特技做得幾好」;陳梓桓《作為雨水:表象及意志》(2014),以偽紀錄片手法描繪香港政治氛圍,「會唔同啲,玩 mockumentary」;近年則有作品(《金刀女俠》,2022)為古裝片,嘗試拍出七十年代武俠片元素。

《關公大戰外星人》(梁仲文,2011)

但更多作品的題材其實頗為一致,圍繞創作人的生活、成長,以至當時社會熱烈討論的話題。像香港過去十多年出現多場規模不一的社會抗爭,不少年輕人既參與其中,鮮浪潮也不斷出現相關題材作品,「趨勢就係多咗人關注呢啲議題,將佢擺落去戲裡面,絕對反映緊鮮浪潮搞咁多年以來,那些年輕人甚或成個香港的過去。」

如收錄遊行片段的《七一生日不快樂》(李苗,2011)、側寫大學生社運參與的《下雨天》(曾慶宏,2018)、聚焦菜園村抗爭的《1+1》(賴恩慈,2010)都令馮家明留下深刻印象。這些短片不一定直截了當講述抗爭,以《1+1》為例,「它對菜園村的運動有感覺,但就想像出一個處境,講一對爺孫的故事,但是也展示了一種生活。畢竟抗爭有時就是告訴別人 — 生活其實有另一種可能性。」

聚焦菜園村抗爭的《1+1》(賴恩慈,2010)

與香港社會環境密切相關的主題,雖是鮮浪潮短片的主流,以往卻甚少於香港電影出現。馮家明形容,香港電影以往一直不著重日常生活的題材,是直到後來電影工業式微,類型片減少、明星不再賣座、資深電影人陸續北上拍合拍片後,本土電影才重新關注社區。反觀還未入行的年輕人,拍短片成本較低,創作時也沒有電影工業的包袱與壓力,自然隨心所欲。

有別於舒琪曾提出取消本地競賽,馮家明則認為鮮浪潮的核心,正是本地競賽部分。他眼中,提供自由平台,讓創作者訓練如何以影像說故事,乃鮮浪潮意義所在。

畢竟對很多有志於拍長片的年輕人來說,短片是說故事的第一步,「大家冇條件一開始就拍長片,因為好難駕馭到 90 分鐘。」而鮮浪潮則容許各種實驗和創意的發生,「濃縮喺一個短片的篇幅,就可以更好地搞好每個細節,去 casting、(想好)每一場怎樣」,參賽者能從中吸收經驗,為日後影視創作鋪路。

馮家明(羅竣彥 攝)

文、攝/羅竣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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