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當日,我們造訪盧鎮業(小野)位於牛頭角大業街的 studio,因為翌日他要搬家了。
外人大概很難想像,自 2011 年大學畢業,他就以工廈 studio 為家。起初跟幾個同學合租偉業街一個 300 多呎單位,其後搬到鴻圖道一幢工廈,2014 年再遷到大業街這間近 4,000 呎的 studio。合租的人很多,高峰時逾 20 人一同生活,「十幾廿友,12 點幾先瞓醒,然後過對面定安街食茶餐廳。」

工廈環境不算好,小野睡的床就在書桌後面,有點狹窄,他甚至笑言有點像「貧民窟」,「間了好多間房,最恐怖係其中一間 300 呎,入面十個人,連床喎!」十年來,Studio 幾度牆身滲水、天花漏水,甚至要請師傅在天花貼金屬盤引水到窗外。
以前這裡多人夾租,後來各有打算,每隔兩三年總有些人離開,小野一直是留下來的人,但到今年有意合租的夥伴只餘幾個,大家把心一橫,決定退租。「今次係真實的『散檔』,大家都唔留了。」
「好唔捨得,好似同過去十幾年的生活講 bye bye。」他有點感慨。

「鮮浪潮成年禮」為 Wave. 最新推出專題,已刊出文章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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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渴的時候
小野其實是鮮浪潮「常客」。開始租觀塘工廈的 2011 年,正是他踏足鮮浪潮的起點。當年他剛從城大創意媒體學院畢業,投入短片創作,入圍作品叫《淹沒》,大會資助只有四萬元。「在極窮的狀況下去拍,所以一定計得好足,千祈唔好爆 budget,一爆就冇錢貼。」自己包辦導演、編劇、攝影,加上另外幾人湊成 mini crew,最後沒有超支,還剩下幾千元。
依他觀察,當年不單他自己,整個創作圈子的生態都很「渴」,電影學院畢業生想法相似,「讀完書出嚟,一係就鮮浪潮;一係就攞你電影學院畢業功課報 ifva」。與現在不同,當時甚少人畢業後直接做 freelance 或自組製作公司,「好似佢(鮮浪潮和畢業作品)就係唯一一個創作機會…… 如果我之後唔特別想返長工的話,佢係我唯一機會去開其他可能性出來。」

小野當時主要拍紀錄片,記錄社會議題。「不是說我要改變甚麼,而是我想參與那個改變。」其時香港公民社會逐漸成熟,有心人在獨立電影、寫作、壓力團體等不同領域打拚,大家置身的日子都發亮。「作為拍片部門的人,我只不過是在浪潮裏面,而浪潮不只是發生在拍片這個界別,它是大家的集體成長。」
外界對鮮浪潮的注視,大多是留意短片由哪位導演執導,但每個作品結尾的工作人員名單其實很長。這些年來,不知參加過鮮浪潮製作幾多次,有時落名有時沒有,小野最大感受始終是一次又一次集體「練功」。無論資助額是四萬元,還是後來的七萬、十萬,扣除必要開支,大抵不足向團隊支付薪金,「嚟得幫手,都真係好似以前拍 FYP(畢業作品)咁,互相幫忙。」

或許沒有酬勞,但至少賺到經驗。小野舉例,由燈光助理成為燈光師,路途漫長,「中間冇任何細 project 去練手的話,只會更遙遠、更加觸及唔到。」參與像鮮浪潮的非商業製作,正因團隊經驗不多,彼此更加學會互信、各司其職。每人都成為主創,一同大膽嘗試、一同練功。
唔叻唔好勉強
小野形容,自己的創作生涯一直游走於幕前與幕後之間,於他來說,兩個身份並非對立,反而更像是一個光譜,指針向兩邊擺動。但由 2015 年開始,他的指針有意識地慢慢移向「演員」一邊。
「我自己做觀眾,都覺得自己拍啲嘢越來越唔好睇……唔叻就唔好勉強。」

像 2011 年執導作品《淹沒》,他嘗試混合劇情片和紀錄片片種,但坦言效果未如理想,「我知道自己拍得唔好睇,我都唔係好面對到。」當時他立下期許,要繼續練習如何拿捏影像創作。那幾年,小野拍過自己也滿意的紀錄短片《金妹》,但對劇情故事的掌握,仍達不到自我要求。
「自己寫(劇本),跟住去到現場拍、或者返去剪,你面對住的時候,自己都有判斷(好壞)的能力。拍出來好似同我想嘅嘢,有落差,或者係拉牛上樹,有種咁嘅感覺。」他自省並不擅長執導,決定逐漸從導演工作抽身。

時為 2015 年前後,他去餐廳打過半年工,又於中學和大專任教起電影課程,甚至想過找份 NGO 的長工算了。但做演員的機會卻一直呼喚著他,此後就輪流收到不同院校、鮮浪潮作品出演邀請,「對我嚟講已經好開心,咁就慢慢 shape(塑造)咗成為,好想專注做演員。」
頻繁演出 FYP、短片作品,他發現自己經常離不開「憂鬱小生」之類的角色,「開始知道不是做的好好,只不過是扮演到那種角色而已」。直至 2018 年暑假,他演出鮮浪潮短片《林同學退學了》(祝紫嫣執導)裡面一個性侵女學生的教師角色。

與過去不同,小野醒悟到,要花功夫消化文字看不見的設定,才能演活角色。「我必須要明白佢(阿 Sir),必須要認為呢件事係 Okay —『我帶個學生妹去我個 Studio 係冇問題』。」
關於演戲,他突然有所領悟。幾個月後,輪到《叔·叔》開拍,小野飾演質疑父親性取向的兒子,他也自覺演來比以前「鬆咗」、「唔同咗」。電影上映後,他的演技受到肯定,還首次獲提名金像獎最佳男配角,演藝生涯終於步上軌道。

演員之修練
今屆鮮浪潮其中一條短片《Landing On Ice》,映後談有觀眾舉手向導演發問:「頭先睇片尾字幕『第二組攝影』個名叫『盧鎮業』,我想問係咪我哋識得嗰個『盧鎮業』?」導演梁子瞳笑著回答:「就係嗰個『盧鎮業』。」
也難怪觀眾有疑問。如今大家認識盧鎮業(小野),大多因為他是演員。去年底電影《年少日記》上映,他演出鄭 Sir 一角進入大眾視野,甚至得以與梁朝偉、林保怡、黃子華、大鵬,同框競逐金像獎最佳男主角。

他卻形容,演員生涯不過剛踏出「新手村」而已。
「新手村」之所以成「村」,因為裡面集結了一眾新人。五年前,小野在內的 32 位影壇新人載歌載舞,為金像獎頒獎禮揭開序幕,場面浩浩蕩蕩。同在舞台擊鼓表演、拿著光球勁歌熱舞的,還有余香凝、游學修、袁澧林、岑珈其等人。「嗰陣時話呢班人係新一代演員,但我哋依家都唔夠膽咁講啦。」這句話,一半出於大家都成長了,另一半是因為疫情後已有新一批演員初露鋒芒。
「你不會跟鍾雪或阿冰說,『我們是同代的新人』,不可能的。」

離開演員「新手村」,也意味著以後演得不好,不能用「只是新人」作為理由。小野點頭說:「要面對呀,我會告誡自己勇敢一點,接下來的可能才是真實的失敗。」從前做導演,就算大眾不喜歡,他可以用「我係拍獨立片」反駁;就算拍《年少日記》,他都不覺得那是一部非常面對大眾的電影。「當然不是說我之後會不停拍攝商業片,但經歷過一些比較多人看過的作品,跟以前就不同了。」
小野覺得自己仍有很多不足。譬如說,這些年來不少演出機會,如《年少日記》,都因與導演相識(卓亦謙是他大學時「組爸」),相反當他要參加試鏡,就往往沒有下文,「去親 casting 你都衰,唔駛 cast 嗰啲就中,係有啲問題喺入面。」

面對盲點,《年少日記》開拍前一、兩年,小野想過報讀戲劇課,好好鑽研演技。除金錢考量外,令他遲遲下不了決定的,是不安與恐懼。素人出身,沒有經過演戲訓練,重複「憂鬱小生」般的本色演出,早已成為他的舒適圈。「好驚可能連我僅有、人哋覺得好嘅嘢都會冇埋。」學戲念頭就此擱置。
但拍攝電影途中,越見個人不足。若要進步,必須克服恐懼。他終於鼓起勇氣,上了兩年演戲班。戲劇訓練像掃盲行動,令他醒覺到自己不是那麼重要,「演出真係好要求你去擺低一啲自己,去成為與你不同的人。」也逐漸不再懼怕在過程中失去自我,「呢個『自己』跟咗你二、三十年,其實你無論點樣放低,點都會喺度。」

執拾再前行
翌日就要搬到距離觀塘十分鐘車程的村屋,小野繼續於舊 studio 苦惱著家當的去留。
昏暗的 Studio 大廳中央擺了一大堆紙箱雜物,全是小野翌日要搬走的家當。他自嘲是「垃圾佬」、「拾荒者」性格,甚麼都捨不得扔,「每樣嘢,我都講得出點解會想佢留低。」
他打開其中一個大膠箱,拿出《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電影海報,說是多年前與導演黃飛鵬到台灣觀賞 4K 復刻版的紀念品;然後又用手劃了個圓,解釋另一堆物資打算捐到友人開辦的教會。

小野站在高度及胸、鐵鏽斑斑的鐵櫃旁問記者,如果要求搬屋師傅把它搬上村屋二樓,「會唔會太過分?」經理人在遠處笑說:「都係收你錢㗎啫!」他又打開旁邊的鏡面櫃,說它原本是 studio 的鞋櫃,層板上還留有一張張寫有人名的紅色標籤,例如 MAX、TUNG。「啲人雖然已經走哂,但係我依然 keep 住佢哋。」然後繼續思索,要否把這個櫃帶到新家。
他坦言,要搬離這個地方,十分不捨。畢竟搬家後,再沒有夥伴在同一屋簷下一起打拼,「唔再係側邊長期有啲好似『貧民窟』朋友的狀態,我會唔習慣。」他指指兩個正全神貫注望著螢幕的室友,笑說:「唔好以為佢哋做緊嘢,其實係打緊機。」






2015 年,藝術家麥海珊曾發起「我們來自工廈」計劃,以文字、影像、紀錄片等方式記錄觀塘工業區 25 間設計師、藝術家、手藝師的工作室,小野是其中之一,「印象中書裡好多人,好多人都唔喺觀塘了…」時代巨輪不停轉,他語氣也帶點惋惜,「而家諗返轉頭,嘩,就係咁囉。」
小野樣子年輕,但其實年底就 38 歲。他說,離開工廈也跟年紀有關:「有時會諗,40 歲人仲要喺工廈瞓,主流意義下係咪好廢呢?40 歲喇喎,係咪仲係咁呢?」他有點掙扎,最終還是決意脫離過去十年的日常軌跡。由貧民窟般的工廈基地,搬到一個人的村屋 home studio,他說自己創作人的身份未必有變,「但浸除會好唔同。」
展望將來,小野向記者強調,演戲和幕後兩者可以並存,他一直在調整比重,而近年較側重於前者。他絕非放棄創作,鎂光燈照射不到的另一邊,這幾年他間中執導 MV(如馮允謙《因愛之罪名》),疫情時沒有幕前工作,他就拿著攝錄機去記錄香港,甚至如前文提到,如今他還會拍膊頭幫朋友攝影。
他反而慶幸十年前暫時擱下導演工作,逐漸專注做演員。「如果我冇決定轉做演員,或者冇決定轉換跑道,繼續『我一定要做導演』,一路綑吓綑吓,可能 end up 係完全做唔到,然後 boom 一聲,可能就轉行算。」
反而現在心態輕鬆了,就讓時間替自己「練功」,小野至今仍深信,總有一天會重回導演崗位。「無論佢係紀錄片,還是劇情片,我都會返番去電影導演那個實踐……唯一唔會咁樣發生,只係因為我懶,而唔係我唔想。」

撰文/羅竣彥
攝影/Nasha Chan
採訪/阿果、羅竣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