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笑有時 4|關門的短片獨腳戲:娛樂觀眾前,先取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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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專題報道系列名為「說笑有時」,想跟大家在 2025 年香港這個時空,討論「笑」這回事。請先閱讀專題其他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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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關門 IG 發布的 Reels 帖文,幾乎每條片都有上千個轉發量,放眼留言區,除了充斥著「笑喊」的表情符號,還會見到一班網民蜂擁般留道:「呢條好笑」、「笑到甩肺」、「扮得好似」⋯⋯乍看之下,與一般拍搞笑短片來娛樂觀眾的 KOL 無異。

但是,若果有日你在街上偶遇關門,開場白是:「我有睇你啲片㗎,我覺得你好搞笑!」他可能會給你一個白眼,然後心想:「你踩我呀?」因為在他的定義裏,他不甘心只是被歸類為「搞笑」,他想當一個幽默的人:「搞笑係流於表面,但幽默係有內涵嘅。」

網絡上經常聽到一些振奮人心的說辭:「我拍片係為咗帶歡樂俾大家!」關門對此的回應則是:「好假。我就係要錢,同埋要自己開心。」自己度、自己拍、自己演,他總會以各種脫軌、不合常理的扮相和橋段令觀眾笑,但比起取悅觀眾,他更想做到的,是取悅自己。

一半演員 一半 KOL

「搞笑 KOL」 大概說不盡關門的身分,或者他算半個網絡創作人 、半個演員,因為他除了是關門,也是「妹媽」、「關可晴」、「Toshi Yoba」⋯⋯熟悉他的觀眾對這些自創角色名字應該不陌生,甚至可以說出各人性格、喜好和生平。單是關門最近上載的影片,短短三分鐘,已經用上四個角色分身出現,男女都演勻。去年他還跳出手機屏幕,在 ViuTV 劇集《十七年命運週期》出演一個小角色。看他的影片,像走入一座小型劇場,觀賞一齣以日常生活為題材的鬧劇,角色很多,主演的卻從來都只有他一個人。

這個一人劇場開始打響名堂,要數到 2022 年 3 月,網上瘋傳一段短片,外傭以廣東話自拍,直斥僱主並非「有錢大晒」,分享本地外勞苦況。關門當時已不時在社交媒體和個人頻道「關門弄斧」上發布短片,於是順勢拍片模彷這位「工人姐姐」,還原了她不正的口音和囂張的神緒,諷刺當時政府頻頻派錢紓困的政策。

這段片一夜間得到許多網民關注,大讚他「靚抽」、「好正」、「睇咁多個版本,你扮得最到肉」。望著不斷飆升的讚好和留言量,他初嚐爆紅的滋味:「因為 Instagram 係一個通知響一次,我記得嗰陣出完條片之後,部電話好熱,熄唔到,好驚會爆炸。」影片至今有近 103 萬點擊率,令網民對關門這個名字有了第一印象:擅長模彷、幽默中也帶些諷刺。


SH-uper star 的育成 — 自編自拍自演

以模仿著稱,關門卻曾經形容自己在表演上是「走旁門左道」的人。曾報考演藝但未有回音,甚至沒接受過正式戲劇訓練,踏足網絡之前,他只曾在海洋公園當兼職表演人員。起初他為海洋公園「哈囉喂」當 roving performer ,負責在園內捉弄遊客,看著身邊同事總交出樣板般的驚嚇與遊客互動,他感覺有點乏味:「好多人都覺得我嚇到你就係成功,其實唔係⋯⋯每次都『嘩、嘩、嘩』,好悶啊。」他想找一點新意,試試「派吓膠」,串下一班「M 底」的遊客,結果被他調戲的人很受落,連身邊的工作人員都嘖嘖稱奇:「嘩!咁樣做呀,未見過人咁做!」

作為表演者得到正面迴響,對關門來說是「好 high」的事:「你見到某啲人同客互動嘅氣氛係點樣,然後我做啲唔同嘅嘢,我好一啲。」第一次從表演中獲得滿足感,也令他自覺在表演創作上有過人之處:「原來呢樣嘢唔係撞出嚟,係一個技能。然後就開始去試,試到某個位就瞓身博,咁就博中咗。」開始確立方向,繼續走表演的路:「我唔知自己會做邊個位置,但我一定要係呢個 industry 裏面嘅其中一個齒輪。」

「妹媽」、「巧瑩」、「Toshi Yoba」⋯⋯熟悉關門的觀眾對這些自創角色名字應該不陌生,甚至可以說出各人性格、喜好和生平。

在海洋公園工作時,關門認識了一班對創作感興趣的朋友,2017 年一同創立 YouTube 頻道「Angry Mok 莫生氣」,拍一些日常短劇、生活、綜藝類影片。五個核心成員,幕前幕後的工作都要兼顧。營運四年多,頻道成績不算亮眼,也讓他逐漸意識到,揉合自己與別人的創作並非易事,如當年某次拍廣告片的經歷:「嗰次我係做導演,寫完一啲嘢出嚟同演員夾。同佢解釋完,佢話明,但做咗兩次都唔係嗰回事。」

該演員請關門示範要怎樣演,「dem 完一次,佢話『原來係咁!』,結果都係做唔到。」最後關門也被逼妥協,順從演員的演繹。如是他發現,要呈現到心目中的畫面,「自己寫嘅嘢自己演」才是最有效的方式。

他開始萌生自己出去闖的念頭,直到疫情期間,在社交平台 Clubhouse 遇上現在的經理人,決定專注經營個人頻道,全心投資在自己身上。第一個大作,是以角色「妹媽」上陣,翻唱 Anson Lo 的〈Megahit〉。徵得填詞人黃偉文同意,音樂特意找來製作人 Ariel Lai、The Hertz 的 Herman 等改編,又請了十幾個藝人朋友一同拍攝 MV ,造型多變,舞步也不馬虎,關門坦言當時是「攞晒啲錢出嚟自己搞」。

如此落力去經營自己,最大的動力是甚麼?關門第一時間給出的答案是:「錢!」之後才鬆口道出真正的原因:「我想做一啲我自己睇都會開心嘅嘢。」


玩嘢、報復、好開心

哄自己開心,是關門從小便懂得追求的事,但他想要的快樂並不簡單 —— 總伴隨一點挑戰的意圖。童年時的關門也如現在觀眾對他的認知:性格跳脫,不受束縛。「由細到大屋企人完全冇管束我可以點,唔可以點,冇一個限制。」瞞著家人通山玩樂、也會對長輩說不尊敬的話,「好多時候都會放飛自我、亂講嘢,呢樣嘢令到我將自己把尺拉得好鬆。」在學校上過兩年彭秀慧的戲劇班,接觸表演,還令他找到在框架內隨心所欲的樂趣。

不是典型的乖學生、不受控、喜歡亂說話,上到中學自然成為老師的眼中釘:「有時班房好嘈,老師寫黑板,一轉身佢會唔理三七廿一一定鬧咗我先。」就算他為自己辯護,老師都只是拋出一句:「唔係你咩?唔係你係邊個?我哋繼續上堂。」他總想著要和這些愛面子的老師駁火:「喂!你依家鬧錯我喇,你要唔要同我道歉?」、「你做老師唔識道歉㗎?」

要向世界展示、揭破真相的快感,關門對它的用詞是「反敗為勝」,而他的確很享受這種感覺。

如今,每當有人在關門的影片下留低「唔好笑」的評語,他會將 comment 置頂,然後回覆:「咁閣下有咩高見?」;有 haters 專程到他的直播留言攻擊他,他又會嫌人打字太慢,索性邀請他連線直播,正面對話。

即使私底下的關門也絕不忌諱衝突 — 有日他在麵包舖排隊買麵包,站在隊伍前的婆婆先是誣衊他插隊,到婆婆結帳時一直找不到錢,店員見狀想請關門先上前付帳,結果又迎來婆婆一句:「排隊啦!唔等得。」他於是開口反擊:「其實我等得嘅,先廿幾歲仲有時間⋯⋯你就可能唔等得喇!」他笑著回憶:「激到佢就爆血管。」

關門自感有種體質,讓他經常碰上一些奇人怪事,令他要開口泄憤,連身邊的經理人和朋友都察覺:「你好容易就嬲。」關門卻辯駁不是「嬲」,而是「好唔忿氣」、「好唔抵」和「搞錯呀,咁樣都得」。

在現實中總不能一味正面抽擊,所以他儲起了很多觀察和幻想:「你好難燃起對方嘅怒火鬧多你一次,咁我只可以喺創作上面做。」這種記仇,想著以另一種方式反擊和回應的心,成為他創作的原動力之一,亦是觀眾愛看他的原因:「某程度上嗰啲人睇得爽,係因為現實冇人咁做、冇人咁講嘢、冇人有呢個諗法去攻擊嗰個攻擊你嘅人。」

不按牌理出牌

關門其中一條影片名為「搭巴士禮儀」,他扮成乘客坐巴士,豈料一坐低就被後座的人用膝蓋頂到椅背,畫面一轉,已見他滿頭紗布,躺在病床上被確診「坐骨神經嚴重受 sh 損」(按:加上 sh 是因為他愛揶揄一些說話帶 sh 音的人)。

坐巴士被後座「襲擊」,是平常不過的經歷,一般人可能「唧」一聲便忘記,但他總愛把這些瑣事在影片裏幽默地重現,勾起觀眾「死去的回憶」之餘,也彷彿為大家出出氣。他模仿過的對象之中,最常出現、也模彷得最精準的定必是「造作女生」,會扮她們拍攝時莫名的假笑、「chok 聲」、身體抖動⋯⋯大概都是出於那看不過眼的心吧。

觀眾一邊看,既感到共鳴,也會配合關門不合常理的腦迴路:「佢哋鍾意睇我,係因為估唔到,估唔到嗰件事會咁發展。」他以之前作品為例,有條短片講一班好姊妹要互數缺點,其中一個角色 Toby 被眾人針對,原因竟然是她有「臭狐」:「我喺度諗我係咪史上第一個拍臭狐題材嘅人。」結果,Toby 被一班姊妹圍攻後,在畫面上竟慢慢消失,為什麼?有網民留言開估:「Toby 真係『呢度講,呢度散』咗。」

「你搵一啲好微細嘅位,估唔到,啲人就會覺得,原來可以咁玩,會記得。」面對網絡上越來越多一些速食、缺乏記憶點的短影片,關門希望用這種意想不到的笑位令觀眾記住:「例如同人講『你有冇睇過關門條片』,『佢嘅劇情係乜乜乜』,我(啲片)噏得出㗎!」


自己快樂自己主宰

一個多小時的訪問,關門不時發揮表演慾 —— 向記者敍述自己的經歷途中,又會突然 in-character,跳出關門的身分,模仿他所提及的人物。熒幕前隨意轉換角色的他,或者也是關門的真實日常。從那個愛駁嘴的關嘉業(關門本名)到「關門弄斧」,他一直走近「要取悅自己」的路。「Angry Mok」時期的他,總想迎合觀眾口味,結果不成功。現在他明白觀眾的心態:「啲人想睇你係一個點嘅人,你做咩出嚟會令我對你嘅印象更立體。你越立體我越鍾意,我唔係要你 please 我。」

忠於自己,也要找到從內而生的滿足感:「睇 comment 畀唔到咩滿足感我,咪『好笑』、『哈哈哈』、『咁都得』,都係嗰啲嘢。」他不再在乎觀眾的評價,也不再刻意追 followers 的數字,「以前會諗,我要做啲咩俾佢地睇,我係 please 觀眾。但依家唔係,依家係 please 自己多啲。」

他試過收到受情緒困擾的支持者 dm 答謝,但在關門眼中,能夠透過自己的創作為觀眾帶來歡樂,是一種緣份:「有時我會直接講,我唔係為咗幫你地,如果幫到固之然係好,但唔好太依賴呢啲。因為我成日會諗,如果我係一個有情緒病嘅人,我好依賴你嘅片,what if 有一日你唔更新?我覺得呢個責任太大。」

作為一個創作者,他認為不用背負任何社會責任:「如果個責任係對自己呢?我純粹想儲一儲自己嘅 portfolio,好睇啲,證明俾自己睇一啲嘢。」他續說:「雖然冇責任,但如果有段時間,假設社會氣氛唔係咁好,我都會諗,不如有個機會(拍片)笑吓都好。」

向外看之前,先窺探內裏的自己,有沒有被滿足,夠不夠快樂。現在的關門,或者已經站於和觀眾之間,一個最理想的位置:「我 please 自己嘅時候,唔小心都 please 埋大家。」

文/林君睿
攝/Nasha Chan

同步刊於 Yahoo 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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