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uTV 節目《戀愛等高線》最後三分鐘,記錄了人稱「Mike 導」的劉諾衡獨自登上海拔 6,268 米高、欽博拉索山頂的心路歷程:「以為上面至少有塊牌,但原來這個山頂,甚麼也沒有。」高處不勝寒,逗留一會他就跟行山領隊說,是時候離開這「虛無之地」:「I think we are good to go。」
節目完結後的一個下午,我們跟 Mike 在香港行山,尾聲也是登上一座山峰(比厄瓜多爾那座矮 6,038 米),足下一片香港城市景色。Mike 向記者回憶,幾年前《ERROR 自肥企畫》引起全城熱話,連每次出鏡都打格仔的導演本人都備受注目,如今翻看當時訪問,他有感而發:「《自肥》對一個幕後來說,其實是很難得的經驗 — 因為你得到太多 attention 喇,然後你要接受的是 — 不會每個節目、每個作品,都去到那個高度。」
《自肥》過後,Mike 拍過首部劇集《殺手廢 J》,去過非洲拍攝《無制限探險隊》,每次迴響都不小。然而自 2024 年起,他再沒有交出新作,一直到今年《戀愛等高線》播出。中間發生過什麼事?原來他遞了辭職信,打算休息一年半載,還想過轉行 — 一切出於創作人的自我質疑。
問世間甚麼叫創作?停下是為了甚麼,繼續又是為了甚麼?

真人騷:戀愛綜藝有幾真?
Mike 是 ViuTV 導演,剛完成的電視節目叫《戀愛等高線》,顧名思義,乃結合行山與戀愛的真人騷。製作團隊與 11 個素人遠赴秘魯及厄瓜多爾遠足,過程中記錄眾人感情互動。頭幾集迴響不大,直至第 8 集參加者「孝良」風雪中向 Maya 表白,畫面唯美,感情真摯,漸引起觀眾關注,Threads 上面就有大量有關節目中一眾男女關係的討論,以至由此引申、那些關於「沉船」、「做兵」、toxic relationship 等永恆戀愛話題。
作為影視類型,戀愛綜藝近年在全球各地大受歡迎,正正因為它有一種令觀眾不停追看、參與討論的魔力。縱使如此,Mike 卻坦言,以往對它興趣缺缺,所看不多,去年因籌備新節目找了一些來看,當中較喜歡《戀愛巴士》(看了兩季),其餘不論《雙層公寓》、《離線找真愛》、《單身即地獄》或《Too Hot to Handle》,頂多只看兩三集就擺低。他眼中,這些經典節目優勢在於俊男美女雲集,畫面美侖美奐,只是整體效果常予人「做出嚟」之感,而且不少素人現身節目,為的似乎不是戀愛而是名氣 — 再直接一點,真人騷似乎不夠「真」。

既然曾經對「戀綜」無感,為何還要開拍?Mike 形容,自己之前的創作 — 由早期《花姐 ERROR 遊》、《大海男兒》,到遠赴非洲的《無制限探險隊》— 不論以甚麼形式包裝,主題都大致圍繞「個人成長」,明顯是他們最擅長的事。然而作為創作人,他希望接受新挑戰:「如果今次可以講兩個人之間、兩情相悅、愛情方面的事,就是我未處理過的東西。」因此一心想拍「真心真意」的戀愛節目,「真人騷唔夠真的話,就唔係真人騷囉。」
他物色參加者時甚至講明,希望各人真的為尋找愛情而來,「這個節目是沒有劇本的,但這不代表放手亂嚟,我的目的就是撮合一 pair 人。當然你沒喜歡的對象,我不能逼你,但你喜歡誰不喜歡誰也好,我們每天都會跟進你的感情狀況。」

好不容易完成前期籌備,一行人啟程抵達秘魯,拍攝正式開始。原以為可以真實地、自然地捕捉愛情發生,但拍攝頭一兩星期,一班男女似乎無甚化學反應,Mike 身為節目負責人,焦躁到不得了,「我不停在『屌,仆街,拍唔到喎呢個節目』,有一種『死喇好似要瀨嘢』的感覺,是真的。」
多年來做過那麼多節目,今次對 Mike 而言,不安感卻竟然比以往來得特別深刻。「坦白講,以前沒人看好自己、看好我們這班人,咪做囉,做到的話公司會覺得是 bonus;但現在開始,其實大家對你的期望已經很高。」在他看來,雖說這些期望能驅使創作人追求完美,但又必然形成壓力:「當全部人都不看好,其實你很 free,輸咪輸,有乜所謂啫。但當全部人都話,『你今次一定得啦』,整件事就會很不同。」

瓶頸:創作人的自我質疑
Mike 今年 31 歲,十年前入行做電視,由最底層的 PA(助理編導)做起,起初夾在團隊裡面執頭執尾,參與《真.PK》、《全民造星》等節目製作,兩年後獲升任導演,逐漸有自己主理節目的機會,如 2018 年《花姐 ERROR 遊》、2020 年的《美女郊遊遊》等,均以「非一般旅遊節目」為賣點,起初沒人看好,節目所受關注以至 budget 委實也不多,但 Mike 和其「無制限」團隊憑獨特風格,發揮「荷蘭蕃茄變出叉雞飯」(出自《自肥》主題曲)的魄力,令不少觀眾頻呼驚喜。
2021 年《ERROR 自肥企畫》播出時掀起全城熱話,更屬「登頂」時刻,不單幕前藝人因節目而受歡迎,連幕後人員一舉一動也受公眾關注,Mike 本人那一兩年就接下逾廿個廣告,成為公眾人物。如今翻看當時訪問,他也承認,那正是自己得到外界最多注視的時候,「回望那一個我,至少現在的我認為,『他』是處於一個幾叻、幾高的位置,會有這種感覺。」

高峰過後,Mike 作品一直受注目 —像發揚求真精神的《香港秘密搜查官》,以至令他一嚐拍劇滋味的《殺手廢 J》。到了 2023 年,從小愛看動物紀錄片,曾立志做 National Geographic 生態攝影師的他,甚至獲得遠赴非洲拍《無制限探險隊》的機會。坐在吉普車,飛馳於不見盡頭的大草原上,尋找各種奇珍異獸的蹤影,他感覺有如圓夢,「非洲是一個我從入行已經講要去的地方,去完之後真的滿足到一些東西。」
是夢想成真,也聽來一切順遂,但他內心的不安感,卻又在年月裡逐漸累積,直至在非洲之旅後瞬間爆發。
「(節目)可能已經做到 80 分,但原本我是想得到 100 分、110 分,而結果做不到的時候,就會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內心有些『小劇場』。」當年《無制限探險隊》每集標榜要為觀眾搜羅珍貴的黃金畫面,偏偏首尾兩集記下的,卻是節目組拍不到大白鯊和「地獄之門」的挫敗歷程。當然,拍不拍到「黃金畫面」,觀眾根本未必有所謂;當他順勢將節目包裝成討論失敗,大家反應甚至也受落,只是創作者心裡不好受:「非洲有太多項目真係衰咗……我覺得節目開頭我失敗了,個尾我都做不到,有種感覺,係咪太大膽、構思的東西太高風險了?」

這種挫敗感,還進一步變成對自身創作的質疑。Mike 自覺做了幾年電視,只是重覆又重覆:「坦白講,非洲的節目某程度上只是在做之前的事 — 都是找兩個藝人,然後去一個地方講稿、玩黐綫嘢。」換言之,撕去「非洲」這張包裝紙,節目核心跟《美女郊遊遊》無大分別,「只不過那次主持沒有美女而已。」
辭職:不要怕從頭來過
回想之前那些成功讓觀眾頻呼感動的節目環節,如《自肥》裡保錡的「蛻變」、《無制限探險隊》隊醫「咖喱」的登山獨白,Mike 自覺主題來來去去差不多,「我做過很多有關個人成長、突破自己的東西,我們很懂得令觀眾感受到他(主角)那一刻的不甘心、對自己的不滿意,然後到了一個位置會轉變、會反省,我們幾叻做這件事。」主題既是重覆,有時甚至如觸動觀眾的公式,「加啲事件畀佢(主人翁),到差唔多位置就加首深情音樂,真㗎。」
可是他不甘於此,腦海萌生一個念頭:是時候停下來了。
「其實就是質疑自己。尤其我覺得我是喜歡做這件事的,但有種感覺,不想它只變成一件我不可以失去的東西。」

時為 2023 年尾,《無制限探險隊》剛播完,Mike 決定遞辭職信。「有少少迫自己做這個決定,很多人身邊總有這樣的同事 — 覺得公司有什麼問題,或自己多麼不喜歡那份工作,但就係唔走…我不想自己成為這樣的人。」當時他 29 歲,卻已是香港一個知名電視人,這個決定艱難嗎?他微笑道:「係㗎係㗎,但我成日告訴自己,不要怕有這種從頭來過的想法。」
請辭後,老闆堅持要他停薪留職,Mike 也沒所謂:「隨你喜歡吧。」他已作最壞打算,「其實我沒想過後路。甚至已想像,如果有天回來,這間公司不讓我做,或者我真的不喜歡做這行,咁咪做七仔(便利店)囉,七仔也有萬多元一個月,在香港只要肯做嘢,起碼不會餓死,當時是這樣想的。那時有一點點積蓄,可讓自己不工作一段時間。」
2024 年初,Mike 的 IG 貼了一張日落的照片,公布自己遇上「瓶頸」,需要唞唞的消息:
我喜歡創作,不過唔知幾時開始,發現熱愛嘅事物單純地變咗做唔想失去嘅事物⋯⋯
開始有啲驚,驚有一日唔再鍾意做呢件事
所以,我決定唞唞,未知唞幾耐
假如一段唔知幾長嘅時間過後,世上仲有人會期待睇到我作品嘅話,都係一件幾浪漫嘅事
不過,你要等等,未知等幾耐
つづく
復出:拍國際少見的東西
悠長假期之初,Mike 曾為自己定下一大堆目標,例如認真寫個劇本,「有嘗試進入構思階段的…但很快就完全不想做了。」說到底,休息理應單純是休息。
那段日子,Mike 生活變得很簡單,大部分時間就是運動、攀石、打機、睇動漫,期間去了幾次旅行,往荷蘭、德國、意大利遊歷,到菲律賓、馬爾代夫潛水,「小時候看 Discovery Channel,節目說很危險的 tiger shark,去到現場一見到,嘩!」這天在山上,他一邊向記者回憶,一邊興奮展示手臂上的鯊魚紋身。

而經過一年半的休息,他逐漸自覺要重新工作,一來出於現實考慮:「又不是富家子弟,見到自己的積蓄,覺得係時候做返嘢」,二來他對自我亦有要求,「覺得個人開始有點懶,明明安排很多創作上的小 task,卻根本沒動力去做,就覺得 — 我其實要返番工了。」
更重要是,經過休整,他重新認定自己依然喜歡創作。「沉澱完,當我開始覺得要做返嘢,而我都係鍾意做呢一行,就做啦!」於是跟公司提出復職,很快就重回電視台崗位,sell 橋、構思、拍攝下個節目 ,亦即《戀愛等高線》的起點。
起初重回崗位,Mike 既擔心是否仍勝任導演職務,「拍攝前有問過自己,會不會處理不來?」但另一方面,反思過往創作以後,他不想再走「個人成長」的舊有套路,因此挑戰拍從未拍過的題材 — 正是戀愛節目裡、人與人之間的真實情感。

作為香港的創作人,Mike 還反覆思考,在有限資源下,究竟怎樣拍出有別於主流的戀愛節目?當團隊規模不容許他製作《離線找真愛》般每個 shot 都精緻無比的節目,他只能另闢蹊徑,既有構圖精美的定鏡 wide shot,又加入鬆郁朦手搖畫面,「會畀到你一種實感」;當近年不少戀綜加插主持在棚內評論的環節,他反而決定以「無制限」幕後人員在過程中的「碎嘴」聊天取而代之;再加上以往沒太多節目會安排男女在環境嚴峻的高山野外下「相戀」……《戀愛等高線》成了某種獨特的「戀綜」,或至少是值得一試的「新嘢」。
「我覺得這種主題的戀愛節目,觀眾在國際無乜見過。當然在這個 idea 上,我不覺得自己超級 creative,只是把我所擅長和想拍的東西,黏在一起。但只要人們收看的時候,不會覺得像以往看過的節目,其實已經值得一試。」
這種對創新的執著,既源於身為創作人的堅持,同時又出於 Mike 對香港製作的期望:「《單身即地獄》為何可以做到咁多季,連香港人、日本人都講?就是因為第一季時有它的獨特之處,那香港有沒有可能做到這些節目呢?」

香港節目為何在全世界缺乏競爭力?隨口都有一堆理由:語言限制、資源不足……但 Mike 卻認為,這些不應成為創作人拒絕進步的藉口:「我比較不喜歡人們總說香港冇資源、冇 support。冇係真嘅,但你不能永遠都拿來做你不夠成功的原因。」他形容,以前拍節目,總覺得要做一些很「香港」的東西,但如今想法有點變化:「『香港』之餘,怎樣可令到國際上也有人留意呢,就是一個幾值得再思考的事情…」他續道:「自己要努力再試下。」
攀登:還想去高一點的地方
每次在節目幕前亮相,Mike 導往往顯得很活躍,但他其實是個「I 人」,有點內向。這天下午,我們走在山徑,他答問題時滔滔不絕,但其他時間很少主動說話,默默前行。我們沿著溪澗往上走,不久遇到一塊巨石。他果然勤練攀登,三扒兩撥就爬了上去,在離地幾米的高處擺好姿勢,讓攝影師拍照。

下來後提起,《Free Solo》的 Alex Honnold 是他偶像,早前徒手攀登台北 101 大樓,他自然有收看直播,見證壯舉,「件事其實真係好勁,成世人好少可有機會 live 睇呢啲嘢!」
Mike 也熱衷登頂,像之前在厄瓜多爾獨自征服的欽博拉索山,冒險走上海拔六千米的虛無之地,其實亦只為自肥,「我很想自己去上囉,因為如果不是這個時候上,我很難會再做這回事。」
至於創作上的登頂,經過一年半休整,他自言心態有些轉變,「當刻點解我咁想停一停,可能是因為覺得,我永遠都去唔返(《ERROR 自肥企畫》)那個高度……」如何量度一個節目的高度?「好直接、好行地講,有幾多人講、幾多人討論囉。」他續道:「但現在我會想 — 如果以後可以再去到類似的位置,那種成功,應該都真係幾犀利。」
時移世易,他深知要再踏足同一條等高線,難度很高,但接下來還是想試試:「羞恥一點說,我還想去高一點的地方,想再試試做些不同的節目、再好一點的東西。」

旅程尾聲,我們跨過「前方艱險難行」的警告牌,輕鬆登上一座小山峰,眼下是港島的城市景色。回想剛結束的《戀愛等高線》,Mike 形容它雖然沒成為什麼全城現象級節目,但對這個階段的他而言,重要的並不止是有多少觀眾收看、談論,還有身為創作人的自我評估:
「完成這個節目,我覺得幾正面喎…」與挫敗又重覆的非洲之旅相比,這次他起碼確切知道,自己在節目作出了很多新嘗試,就算觀眾看不出也無妨,「我看到自己還有很多可能性,知道還可以怎樣再好一點。」凌亂的思緒,也好像終於理清了,Mike 總結:「我還想繼續做下去,至少大概會有方向 — 知道下一次做節目我還想做什麼呢?」
在山頂待了一會,太陽逐漸落下,是時候起程了 — We are good to go。

文/阿果
攝/Nasha Ch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