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月底,陳蕾舉行小型音樂會《完整的我》,其中一幕唱到〈下流社會〉這句「只可睜開雙眼看著人口/繼續下流/繼續下流/直到沒以後」,她向台下遞咪,觀眾大嗌歌詞,在新蒲崗 Portal 這個小小空間盡情咆哮,情緒釋放。我看的是第三場,encore 環節以〈世界與你無關〉作結,離場後,一望手機彈出的新聞,瞬間又返回現實。
完騷後一星期,我和攝影師來到華納總部。對上一次訪問陳蕾是 2023 年底宣傳紅館演唱會,那年她於叱咤橫掃大獎,攀上音樂事業高峰,也受過外界批評,隨之而來的是壓力。回過神來,陳蕾自言不習慣多人關注,思考做歌手其實是追求甚麼,直到最近開完細場 livehouse,似乎找到了答案:「如果我的觀眾只得咁多呢?不是紅館咁多,每晚 600 人,開足四場,入面可能有重複的人,但我玩得很開心。」
她形容那種開心、自在和享受舞台的程度,甚至大過開紅館。
兩次演唱會之間,由《念》到《凝》,專輯名同樣取材自漫畫《HUNTER×HUNTER》,但內容由講社會講世界,再次回歸自己身上,聽起來很 personal,訴說的是另一面向的陳蕾。

陳蕾早期的作品多唱自身故事,但疫症那幾年,改變了她的創作習慣,無法出國旅行寫歌,反而坐定定透過看新聞,觀察網絡發生的事找靈感。就算當時《凝》大碟概念已成形,一早寫好了某些歌,她始終覺得未適合發布。面對世界劇變,「邊有人有心情聽一首去捷克旅行的歌?」說的是〈五瓣玫瑰〉,而憶述兒時與父親玩遊戲的〈撲克〉同樣一擺就五、六年。
專輯內至少有六首歌是 2020 年或再之前便完成曲詞,例如〈拖延症〉,demo 較沉鬱,經 Nic Tsui 編曲後,變成玩味十足的搖滾風,歌詞道出陳蕾的心聲:「為何我總是拿不起動力去處理一些我應該優先要做的事情?每次當我要坐低寫歌,我就走去剪指甲、執枱、覆電郵。」
應對世界我要直路或轉左
陳蕾上網一查,得知拖延症是逃避壓力的本能反應,但壓力來自哪裡?2019 年她簽約華納,剛出完〈不想回家〉就碰上疫情,公開活動暫停,她開始不安,眼見其他歌手在做電子音樂、Hip Hop 或者比較 chill 的曲風,而她偏愛搖滾,便質疑自己是不是過時了,搞不清楚自己的音樂定位。

既然沒事可做,她攤在床上從頭細數成長經歷,像「人生走馬燈」,很快記起小時候爸爸為哄她吃飯而自創的啤牌玩法——「全黑一點紅」與「全紅一點黑」,「原來爸爸對我的童年留下這麼愉快又深刻的印象,所以當我迷茫時,很自然會想起兒時感受到的美好和愛。」於是有了〈撲克〉,她覺得最神奇是,那時明明很想追趕潮流,做一些有型的音樂,誰知最終重新落筆寫的歌,竟是非常簡單、純粹講爸爸的小故事。
但也是這首歌令她重拾自信,「如果日後再遇到這種 emo 或創作瓶頸,我會記得寫〈撲克〉的初心,告訴自己要相信你的經歷,在音樂上赤裸地表達想法就可以了,不需要比較。」
陳蕾的歌單裡少有談親情,〈撲克〉令人想起〈當我迷失時聽著的歌〉MV 她坐車返廣州,父親一打開家門的畫面,她說:「我會記得屋企人講過如若迷失請緊記回家,爸爸經常提醒我,如果在香港做得不開心,返廣州打工都無問題,過一個平凡的人生都很好,他不奢求我有多大成就。」
夢那代價
回帶 2024 年頭,陳蕾連奪叱咤女金及我最喜愛女歌手獎,備受矚目,之後首踏紅館一票難求,那次演出有人共鳴,亦有人批評。紅館之後的陳蕾,感覺上有點不同,以往「機不離手」的她少了直播打機,她在其他訪問說過,和好友岑寧兒旅行時,對方覺得她比以前害怕別人目光。
訪問當日問她原因,她坦白道,自己沒以前那麼活躍玩社交媒體,也少了打長文,更多時候她想透過曲詞創作表達想法。「我開始不想透露咁多畀人知道我做緊咩,就算去旅行,我都會推遲發 post,連 story 都少出,以前很喜歡去到一個地方見到咩就出 post,現在不想即時畀人知道我在哪裡。」
乍聽似是明星生活多了掣肘?陳蕾卻說:「多了人關注自己,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又無緣無故上新聞。」她笑稱試過在 Threads 分享趣事,有次她化妝後,家中按摩椅未能人臉識別,素顏卻秒速登入,出 post 原意是想哄大家開心,想不到會有媒體報道。

「死喇!我冇咁自由添,我冇咁暢所欲言,以前我以為在 IG 直播只有 follow 我的人會想睇,原來(觀看的人)未必係想睇,他只想知道發生咩事,睇你有冇講啲咩,甚至睇你會唔會講錯咩。」
從 2009 年參加《亞洲星光大道》計起,陳蕾指入行十幾年,確實是加入華納之後,等了一兩年才開始多人認識,「這十幾年來我都過得很自在,玩社交媒體又好,出街又好,有時說錯一句話,甚至可能說了一個不應該說的字,都冇事發生。」
現在心態是要對自己負責之餘,也要顧及團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有想法就慢慢消化,寫在作品裡,盡量不想生事。」但凡遇到趣事,比如屋企樓下見到牛,她寧願只第一時間分享到跟小塵埃和岑寧兒的群組。

一千噸壓力誰察覺
「原來我都會害怕很多人關注,但有時很矛盾,我們做這一行,就是要咁多關注,無論好與壞,其實都要熱度。」陳蕾如此說。
但追夢多年,18 歲從廣州出走香港,探討夢想的歌曲多到可以湊成一個 playlist(〈出走〉、〈你快樂嗎〉、〈凡星〉等),我問她,不就是想被看到嗎?她答:「我諗緊我係唔係為咗嗰下。」
最近《完整的我》音樂會的演出反而提醒了自己:「如果我的觀眾只得咁多呢?不是紅館咁多,每晚 600 人,開足四場,入面可能有重複的人,但我玩得很開心。」陳蕾形容開細場那種開心、自在和享受舞台的程度,甚至大過開紅館。

「所以我做歌手,我諗緊我追求甚麼,我覺得有開呢四場 Portal 的必要,我更加肯定咁樣我都已經好開心,見到大家的反應,距離咁近又可以睇到我,再慢慢堆砌落去,未嘗不是好事。」
的確,當晚我作為觀眾,舞台燈光一亮起,一頭紅髮、咬住波板糖的陳蕾出場,從容自在地唱歌。開場的〈拖延症〉、〈不明文規定〉展示了她型格一面,接著用一連幾首歌談內在,代入別人的處境唱:〈神的不在場證明〉、〈念〉、〈求救的勇氣〉及〈空無之地〉,都牽動觀眾情緒,台上台下互相感染。
比起紅館的龐大製作,帶幾萬觀眾一同思考「向死而生」的主題,細場有另一種感覺。陳蕾續道:「當時紅館的表演完成得好完整,但都一定令我有好大壓力,而我不自知,譬如我去做物理治療醫寒背,他(物理治療師)感覺到我好緊,問我準備場騷係咪好大壓力?」
紅館前夕,她瘋狂裝修屋企,不停髹油、黐地板,總之每日一練完歌,回到家裡,她就想做一些跟音樂完全無關的東西,「那一刻裝修我以為我好 enjoy,直到開完紅館,明明髹緊的一幅牆開始爛尾,髹髹吓唔想油,我才知道我並不是咁喜愛裝修,我只是用裝修來化解開大型演唱會的壓力。」

不想按坊間的秤 苦追優勝
陳蕾如今回想,那段時期得到了很多,一下子太多好事發生,但原來內在有壓力需要排解。她重提 2023 年度叱咤頒獎禮當晚捧著獎杯回家,影完相,望一望,便放入盒,從此收起來,「我有開心㗎,但隨之而來就是備受關注、被討論的壓力。」所以要幫自己做定心理準備:「嗱!唔會永遠㗎,你今年攞咁多,唔係年年攞咁多,今年好多人關注你,唔係年年咁多人關注你,平常心啦⋯然後我才睡覺,唔好太興奮,情緒唔好太極致,才是對我身心最健康最平衡。」
年初於叱咤拿女歌手銀獎時,陳蕾這樣明言:「2026 年希望大家平安,一切順心,唔使開心,安全平安先,然後平靜地渡過每一日。」
台上的她情緒顯得激動,事後她解釋 2025 年經歷了很多,當得到的越多,更需要學習放下,看清自己內心在想甚麼,才能繼續寫下去,就如〈空無之地〉歌裡寫道:「能夠放下便徒手/接萬有」。

也記緊好好過活每天
當初陳蕾寫這份歌詞感動到流淚。她一直堅持詞曲創作,粵語入詞,從《1029》、《Honesty》、《念》到新專輯《凝》,她感到創作越來越流暢,很清楚要怎樣寫歌表達自己,「原來真的可以透過練習,越寫越得心應手。」
以前寫〈當我迷失時聽著的歌〉,她開頭不知道歌名叫甚麼,寫完才知道大概講甚麼,現在習慣先想好主題,然後交一個最重點歌名,入面的內容,怎寫都離不開重心,「我捉住這個重心做功課,希望更全面地用各種詞彙去表達我想說的話。」
《凝》全碟十首歌,編曲多變,找來不同監製合作,〈空無之地〉有 Bert 營造出遼闊的空間感,在蔡德才編監的〈牛鬼蛇神〉聽到實驗性元素,比較 pop 的〈0.1秒後的世界〉有趙浩權。內容講愛情觀、講情緒、講面對是非爭論的心態,還自爆壞習慣,最後一曲〈完整的我〉,我一聽就很喜歡,根本是單身女子的自白—活好自己,過得自在和簡單,也許就是這位唱作人此刻想說的話。

文/甄梓鈴
攝/Nasha Chan
Hair : Cliff @ myös @moys_cliffchan
make up : Circle Cho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