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uTV 劇集《IT 狗》第二季已播出十集,戲裡依然有不少令觀眾驚嘆「編劇個腦裝啲乜」的瘋狂橋段,不少故事情節勾起觀眾共鳴,讓人不自覺會心微笑。
主導劇本創作的李卓風、唐翠萍四年前第一輯《IT 狗》時是第一次做編審,記得當時心情戰戰兢兢,直至首天拍攝「阿信」與「Johnny 仔」在 Born Hub 相遇一幕,大夥兒爆肚而笑,兩人突然有種感覺:嘩!整個劇本都活過來了。
四年過去,《IT 狗》由 1.0 進化成 2.0;戲中初創 Pay Pay Duck 由小公司變成輕鬆用 4,000 萬元「面交」收購對手的大企業。主角阿信由剛被銀行裁員的小人物,變成 AK 以〈信之卷〉致敬的偶像。
同一時間,兩季之間,兩位編審完成電影《白日之下》、劇集《哪一天我們會紅》等受關注的作品,自覺和同劇演員一樣有所成長,變得成熟,只是創作心態一直不變:「是笑也好,是情緒的疏導也好,任何作品如果能給觀眾力量的話,對創作人來說,我覺得是一個很大的榮幸。」李卓風說。

一無所有的力量
《IT 狗》第一季於 2022 年初首播,故事主線講述一班稱得上「奇形怪狀」的年輕 IT 人掙扎求存的創業故事。劇集風格類似美劇 Silicon Valley,走處境喜劇節奏,對白幽默貼地,情節指涉現實(如《大台理論》),觀眾大多看得開懷;然後第 20 集故事結局卻又認真言志,以阿信揭發大型科企的「陰謀」作結,一句「機會是留給有信念的人」,又令人印象深刻。
李卓風、唐翠萍跟導演簡君晋因創作電影《白日之下》相識埋班,《白》一度找不到投資開拍之際,碰上電視台監製邀請,團隊遂先創作《IT 狗》。兩人此前未曾當編審,當時自覺是 nobody,像李卓風,雖曾效力監製戚其義及編劇周旭明工作室,專做內地劇集,到其後以自由身游走影視圈,一如香港很多編劇一樣,「寫了很大量作品,最後拍都沒有拍到」。
難得遇上《IT 狗》這機會,二人奮力一博。唐翠萍記得,創作期間多晚沒睡,甚至在簡君晋的 studio 搭帳幕「打地鋪」,「唔走喇,反正聽日都喺度,不如趕埋劇本……好似冇嘢要兼顧,當然都好擔心觀眾的回應,但你會覺得,無嘢啊,真係 nothing to lose。當時我們真的博盡了。」她笑言,聽來有點老套和「中二病」,但第一次做編審,就是這樣青春和熱血,「我哋 all in 就係咁多,就讓大家看到我們的誠意。」

不難想像,故事裡自然有創作人的投射與影子。像角色 Never(Frankie@MIRROR 飾演)研發的 Touchwood app,就出自編劇平日自嘲:「我們常常都話,套戲上到先算啦!唔好講畀咁多人聽住,跟住『 touch wood!』講每句前都要摸一摸。」李卓風回憶,「那個 moment 一些小想法,就咁加入劇本裡,好多玩味的東西就咁出現。」
唐翠萍形容,編劇工作有時很苦悶,終日埋首鑽研與改稿,但到劇本完成,演員演繹角色,magic moment 就會發生,「真正看著它變成劇情,你就覺得宇宙成形,成真了。」久而久之,跟場拍攝時,她甚至覺得,筆下角色就像自己熟悉的朋友,「我們創作『他』出來,但『他』又好像有生命。我望住阿信時,其實真的當他是阿信,我從來不叫他『小龍』(演員凌文龍暱稱),好像他是真實存在的。」

聽得出,兩位編劇對《IT 狗》角色有份特別感情,問起創作的狀態,唐翠萍這樣比喻:「拍《IT 狗 1》的時候,我們真的就是阿信囉!」李卓風在旁半搞笑地勸阻,「又唔完全係嘅……」畢竟阿信這個角色,戲裡戲外都常被取笑為「白卡」、「kam 撚」。唐翠萍聽畢再解釋:「那時我們相信,無論結果怎樣,之後會不會有迴響,那一刻我們就專心做好這件事, all in 做咗先,這樣起碼對得起自己和演員。然後再看最後成績如何,看看社會有什麼回應,我們有這種一無所有的力量。」
「我們都是阿信」
續集開拍,原班人馬回歸,拍攝很是順利。兩位編審回憶首季拍攝初期,演員和幕後還在揣摩角色,思考該怎樣呈現,但到第二季,人物早已建立,演員一埋位,一眾「朋友」已活靈活現,臨場有時甚至像 jazz jamming,各人紛紛加入小設計,你來我往,迸發火花;縱有不少新角色登場,凌文龍、岑珈其等舊班底卻像大哥哥,幫忙搞氣氛助新人融入,現場洋溢歡樂氛圍。

由 1.0 到 2.0,《IT 狗》一眾角色似乎不再是 nobody,亦不再一無所有。以主角阿信為例,雖仍是眾人不看好的 underdog,但新一季故事開始,他已不再是孑然一身的小伙子,而是有名有姓的大老闆,既受後來者崇拜、討好(如戲中「初創有明 teen」個個參賽者 present 都引用其金句),同時又夾在「綿登仔」與投資者「Mark 先生」中間,個人信念備受考驗,李卓風解說:「作為一間公司的老闆、leader,他要如何面對這些轉變、如何承受外界對他的期望和壓力?第二季阿信就要面對這些。」
「第一季的時候,很多角色都有一種……一無所有的力量。一無所有的時候,就有力量在裡面,沒有包袱。」但到了第二季,每個角色某程度上都已「上位」,故事著墨點就放在他們如何適應轉變。《IT 狗 2.0》劇中提出疑問:「理想和現實之間,有很多兩難,你的信念是否足夠你 maintain 間公司走下去?有沒有一些必要的惡要做呢?」李卓風續道:「回過頭來,你會否反而覺得,最初的信念原來有些 naive?我想,其實每間科技公司,甚至每個創業的人,都有這些想法。」
台前角色要經歷成長一課,幕後創作人呢?相比四年前「無乜要兼顧」,李卓風、唐翠萍坦言這次創作辛苦,原因是拍攝《IT 狗 2.0》時,他們還要兼顧另一劇集《哪一天我們會紅》的後期製作,不時通宵剪完後者,沒睡半分,馬上又趕去前者現場跟拍,「那段時間真的好忙好忙,記憶已經有點模糊。」唐翠萍說。

然而二人又異口同聲形容,創作心態其實跟首季沒大分別,唐翠萍說出編劇的思考:「我們習慣了每次都重新嚟過,因為這一行從來沒有累積(分數),一個作品就一個作品地計算,我之前兩三個作品好,不代表第四個可以拉個平均分,沒有這回事。」她續道:「逐次逐次計,所以每次都係一個賭博。」
受歡迎作品要拍續集,對創作人來說,忠實擁躉的期望是支持也是壓力,但即便如此,唐翠萍還是覺得,他們能回到一種 nothing to lose 的創作狀態:「我們依然很盡情地、瘋狂地,要玩的東西,或想起有什麼 message 值得在第二季加入去,都加晒入去,去到後期都唔係好理觀眾感受了…」李卓風大笑打斷:「都理嘅,理嘅!」唐笑了笑,再微調,「加晒入去,讓觀眾自行感受。」

時代變 Inside joke 不變
兩季之間,角色在變,幕後在變,時代也在變。
導演簡君晋在訪問曾言,這幾年收到不少觀眾 DM,感謝《IT 狗》在疫情時提供快樂。該劇於 2022 年 1 月 10 日首播,還記得那時香港是什麼模樣嗎?社會實行嚴厲的防疫限制,四人聚會、晚市堂食、娛樂場所全部被禁,人際關係疏離,睇電視重新成為不少香港人日常的快樂來源。
《IT 狗》第一季結局後,李卓風在 IG 寫了一篇感想,說起時代裡香港還有很多比「白卡信」更「白卡」的無名英雄。「其實我們團隊內每一個人,都很清楚《IT 狗》這套劇是充滿缺點的,也有很多大台理論,但如果可以在這個困難的時侯給予大家一點點笑聲、感動、甚至是鼓勵,那麼在我們眼中,它就算是一套成功的劇集了。」
如今回想,他仍然相信,任何流行作品如能給觀眾力量,笑也好,情緒疏導也好,對創作人來說,都是莫大榮幸,值得自豪。

不過四年過後,那些與疫情相關的詞彙,連同那個大眾倚賴流行文化消費來抒發情緒的時代,好像悄悄離我們遠去,今時今日投入電視劇創作,意義又是什麼?
唐翠萍說,電視劇特色是一連十幾集每晚播放,換言之戲中一班人物會陪伴觀眾一段日子,,「你喜歡這班角色就入了那個世界,等於多了一班朋友,電視劇可以陪伴觀眾度過某個時段,存在意義就在於此。」無論時代有沒變化、怎樣變化,她眼中很多人生活依然難關處處,假如這些作品可以感動觀眾,已經是了不起的事。

「我們的故事不是要做什麼經典,反而是那一刻大家有共鳴,我覺得共鳴是最難的。」她說,「可能因為我們都理解生活有多困難,創作上我們很想分享一些快樂出去,只要觀眾 get 到 — 無論是苦笑、開心笑,怎樣的笑都好,有一刻的共鳴,有一刻的 connect,就真的很足夠。」
李卓風入行較早,把影視行業變化看在眼內,坦言近年本土創作減產,每個作品先不理會能否引起迴響,單是成功誕生,已經有其價值,「起碼讓人看到,本土創作工業的火花仍在。」而若有作品能引起談論,代表內容觸及了一些時代感性或情緒,讓觀眾獲得某種共感:「有人代我(觀眾)講出我的情緒,或者幫我疏導到一些,因為平日生活太忙碌而很難言說的東西。」以《IT 狗》主角阿信為例,角色個性雖然「傻傻更更」,戲裡卻一直堅持,「就好像多了一個朋友叫阿信,代表我有些懷疑的信念,原來都是有用的。」

由《白日之下》《IT 狗》、《哪一天我們會紅》到《IT 狗 2.0》,李卓風、唐翠萍近年創作均立足本土,情節往往離不開真實發生的事件。李卓風形容,環顧全球,出色的影視作品何其多,但本地創作依然有無可取代的意義,「這個城市裡小小的故事、小小的情緒,就算只是 一些 inside jokes,外面還是很難找到的。」像《IT 狗 2.0》劇情裡的「大台理論」、造假機械人、「JJ 園區」、「青春 Young 枱腳」,之所以令人莞爾,全因是香港觀眾的「圍內」笑話。
「所以為何我們依然對本土創作特別有感情?」李卓風總結:「因為我們真的在說這個地方的故事。有人去繼續講這些故事,無論在哪個平台、哪個地方,由誰去做,我覺得已經很難得。」

文/阿果
攝/Sophie
【《IT 狗 2.0》編審專訪後記:
AI 時代下,我們人類在信什麼?】
(下文含《IT 狗 2.0》劇透,請審慎閱讀)
由簡君晋執導,李卓風、唐翠萍任編審的 ViuTV 劇集《IT 狗 2.0》今晚將播出大結局。本季《IT 狗》有 15 集,前半部走喜劇節奏,調子輕鬆,但由第 12 集 PayPayDuck 成功上市起,劇情氣氛驟變沉重,其中第 14 集透過主角「阿信」、「萬鈞」與「Mark 先生」之間的對話,觸及 AI 發展如何影響人類存亡的題目,題材既嚴肅認真,又與我們日常生活切實相關。
2022 年播出的《IT 狗》第一季以阿信與萬鈞的衝突作結,後者此後一直未有在故事裡出現,劇情僅指他中止開發 AI Moby,同時阿信為著 a better tomorrow 努力開發自家 AI George,直至它終於進化成 AGI(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通用人工智慧),一種具備人類同等智慧、能執行人類所有智力任務的 AI 系統。
第 14 集中,阿信重遇昔日對手萬鈞,為對方放棄開發 AI 而不解,萬鈞則直言人類還未準備好迎接 AGI 的發展:「我研發 AI 的原因,係因為呢個世界太多蠢人,但我最終發現,AGI……只會令到呢個世界剩返蠢人。一班只係知道答案的人聰明啲,只係一班努力尋求答案的人聰明啲?你有無發現,自從 George 出現後,它就成為你的唯一答案。」萬鈞續道:「甚麼 Web3、元宇宙,你幻想過的我都想過,但我很快發現,我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人,一個只會問答案的蠢蛋。」
看似科幻的劇情,卻又跟我們正在經歷的現實有關 — 如故事所描述,AI 助人類更容易找到答案,但這是否代表 a better tomorrow?像萬鈞所言,究竟是一班只知道答案的人,還是一班努力尋求答案的人比較聰明?AI 年代下,人類會否慢慢變成蠢得只有答案的生物?
劇集播出前,我們曾跟《IT 狗 2.0》編審李卓風、唐翠萍做專訪,當中兩人都談及,創作故事期間,無論自己的腦袋,以至編劇團隊之間,都有過不少有關 AI 與人類未來的討論與思辯:
[Q:記者;李:李卓風 @fung.li;唐:唐翠萍 @tiiiiris@viutv]
Q: 《IT 狗》第一季結局講述阿信揭發科企 Moby 想透過 AI 壟斷人類選擇作結,某程度上是創作者在當時時空的一種 judgement,好像在訴說一種「最好不要讓 AI 幫我做選擇」的意識形態,四年後回看這個 judgement,有何想法?
李:第二季其實有回答這個問題。當然 2021 年寫(《IT 狗》第一季)那刻真的沒想過 AI 發展得那麼快。當然都知道未來是 AI 的世界,但沒料到快成這樣,講緊「生成性 AI」的力量咁犀利。而我們始終都會覺得,唉,好劇透添…
唐:我自己覺得科技不斷變,而每一次改變都會帶來未知。因為大家未知轉變之後是好是壞 ,所以令到它好像變成一個反派。其實除非這個科技一生出來就要炸死人,否則它本身都是一個 neutral(的工具),看你怎樣用。所以今季我們兩面都有講,究竟轉變帶來什麼好和不好 ?裏面有這樣的討論。
李:或者咁講,純粹講我自己的看法。我覺得 AI 好與不好,不能這樣說。我反而有感覺的是,人類不再相信自己,所以才將寄望放在其他東西上,無論是宗教也好,偉人也好,AI 也好,是因為人類不相信自己可以創造一個 better tomorrow,所以他將一些希望寄託在其他事物身上。
我反而比較大的感受是這一點 — 人類覺得這個世界不會再變好,或者人類這個物種不能再令世界變好。如果用回第一季的對白,這是因為人類 — 我們看了這麼多年都知道 — 被人背叛了這麼多次。
這個假寄望究竟是積極還是消極呢?我寫作時會有頗大的反思。這正是寫(劇本)的時候,我們自己都會討論的。也是我寫作裡面的一個 main theme,想在創作裡面思考。
唐:另外還關於人的信念。你在相信什麼、怎樣相信、相信多少、信不信自己,這就是我們經歷緊、寫緊的東西,例如我們信不信自己寫的東西?都會有這個反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