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繁華彌敦道數街之隔,百老匯電影中心 (Broadway Cinematheque,bc)坐落於靜謐的駿發花園旁,地面入口是通透明亮的玻璃幕牆,與相鄰的 kubrick 書店、咖啡店相連,倒映門外的社區日常。天氣好的時候,日落光線照亮簡約的白色外牆,投下斑駁搖曳的樹影。
bc 在 1996 年開幕時,被形容為「藝術電影院生力軍」,有別於其他商業戲院,多年來一直儼如文青聖地。今年 11 月 20 日,是 bc 開幕 30 周年的日子,近月戲院舉行大型特備節目,放映逾 40 部舊片,與影迷同歡,也教人好奇 — 30 年來,世界翻了幾番,這間戲院是怎樣長成現在這個模樣?
帶着疑問,《Wave.》記者走訪過去 30 年來人生軌跡與 bc 交集的多位人物, 包括院線負責人、電影中心新舊舵手、戲院建築設計師、前線員工,以至忠實影迷,了解這座電影聖地的前世與今生 — 30 年間,電影中心的獨特氛圍是如何形成?又是怎樣在另類小眾與世俗商業之間,尋找它的生存空間?
專題上篇:
「最美戲院」的變化
最早期的百老匯電影中心,散場時那迂迴的後樓梯盡是一片詭異的綠。那時當院務員的陳思傑仍記得,深夜時分,他們偶爾要四處尋找看更叔叔解鎖。那個看更一頭花白頭髮,常穿白色恤衫,在後樓梯光管映照下,一身泛著綠光,總在轉角處把他們嚇一跳,簡直與經典港產恐怖片《凶榜》的場景無異。當時許多人都疑惑不解,為何偏偏要用上綠光?
以前普遍戲院散場所用的後樓梯都很蒼白,電影中心在 1996 年落成,第一代設計師、EDGE Design Institute 創辦人張智強當時的想法是,戲院是讓人逃避現實的地方,因此希望以綠色延續這份虛幻之感,「(其他戲院)你睇完戲就迫你即刻去返現實,即係畀多秒你都冇。 我就畀多十幾廿秒你。」

這電影感亦延伸至早期電影中心建築的整體格局。觀眾步入戲院時,彷彿走進一個偌大的火車站。張智強也是個影癡,就算工作忙碌,每週仍抽空看兩、三套戲。他當年有個想像,觀眾趕去買飛、到大堂靜候、抬頭留意電影時刻表,再分流到左右兩面的影院,不就像乘搭火車到各個目的地嗎?
他覺得火車站人來人往,時間彷彿沒有定格一刻,戲院設計也因而以「未完成」為題。因為在他眼內,一個好地方不一定要完整,間隔亦最好可以推來推去,「火車站做咩嘢,係可以成日變……希望最後啲人適應埋『變』,就算個地方唔同咗樣,或者你見到佢拆,都唔緊要。」

事到如今,除了樓頂的白色霓虹燈牌,電影中心已改頭換面,換上新裝:2011 年大裝修後,每間院廳由 168 座縮減至 115 座,地台變得更斜,減少前排觀眾仰頭之苦。但觀眾再不經後樓梯散場,當年的火車站裝潢、戲院地毯及簾幕亦隨之消失。張智強有點無奈,但仍欣慰電影中心能經得起時間考驗,慨嘆道,「喺香港有咩係活到 30 年?」
電影中心去年曾獲國際媒體Time Out 選為「全球 50 大最美戲院」之一,今年再獲同一媒體選為「全球百大戲院」第 17 位,為亞洲第一,甚至獲譽為「九龍版本」的英國電影協會戲院(Kowloon’s answer to the BFI)。

當百老匯院線其他戲院變得越來越花俏,既加設夾公仔機,又改用自動閘機出入時,電影中心至今卻依然沿用人手查票;縱然他們會寄出電子戲飛的確認信,觀眾仍須提早換領實體飛才能進場。一問之下,原來這是 80 後、現任電影中心總監胡芷晴(Didi)的堅持。事實上,老闆曾提議 bc 也加設閘機及扭蛋機,卻遭她「堅決反對」。此時坐在她身旁、負責電影中心節目策劃的阿成苦笑一下,有點遲疑,「觀眾其實會唔會寧願想方便?定係張 physical 飛(對佢哋)到底有幾重要?」
兩人還有一份執著,當憑著一張戲飛,便能在其他戲院換取五花八門的電影海報,各式各樣的贈品,bc 卻反其道而行,盡量不隨便送太多東西。在電影中心,大部分獨家電影的周邊產品,觀眾都需加錢或以會員積分換領。他們盡量好好拿捏,絕不任人索取海報,但亦不會定價過高,既保住這些東西的應有價值,更希望令觀眾明白,一張戲飛的價值,始終在於入場睇戲。

bc 和「emo 仔女」觀眾
翻轉電影中心的戲飛,若已用作兌換贈品,上面便會有由職員蓋上的印章,而印章字眼則不時變換,試過用「扱花咗唔關我事」、「bc 愛你」,最近的其中一個版本則是「bc emo 仔女」。
以前沒有「文青」、「emo 仔」這些說法時,又該如何形容電影中心的觀眾?陳思傑在電影中心工作 18 年,見證觀眾一代代地更迭。這群人起初結伴求學,後來投身社會,成家立室,便慢慢絕跡戲院;沒多久,新一批學生又會出現。記者就是次專題採訪時,幾個受訪者不約而同笑言,無論時代如何變遷,這群影迷都愛獨自到電影中心睇戲,三十年不變,「比較少見一家大小、三五成群,最多都係兩個朋友咁上下。」阿成補充,也許正因這份「獨來獨往」,才更體現影迷對看電影的純粹與決心,而非百無聊賴、單純為了與朋友消磨時間。

隨著社交媒體普及,這群觀眾的熱情與決心也變得更切實有形。Didi 舉例,每當有電影遲遲未有香港發行商購入,有些影迷便會出動,不斷在各大平台 tag 電影中心,請求他們「出手」。像今年三月由安樂影片發行的《Marty Supreme:癲造之才》,便是影迷「成功爭取」的例子。眼見這些留言排山倒海,Didi 有感而發,覺得這群影迷像是受電影吸引的一群,最終由哪間戲院放映其實並不重要;只是電影中心的形象較為鮮明,影迷才自然而然地,將心裏的放映許願清單,交付他們處理。
「可能出現一個情況,就係(影迷)覺得嗰樣嘢無咁主流,或者甚至成為咗 cult phenomenon,佢哋就會直觀將我哋連線埋一齊。」
儘管如此,Didi 及阿成覺得買片及排片也沒變得容易,錯判影迷反應也時有發生,例如是今年暑假上映的日本電影《印象派女孩》,Didi 去年在康城影展看完後深受觸動,本地大眾反應卻比他們想像中冷淡;反而平時不太受青睞的東南亞電影,像最近不丹電影《不丹沒有槍》倒場場爆滿,使他們大跌眼鏡。

還有今年暑假,小眾動畫電影《牛來》突然於中國內地爆紅。電影中心曾在 Threads 透露正洽談上映,隨即惹來一些影迷斥責:「唔好整臭自己個朵啊大哥」、「你地上映會有一批人唔再嚟,自己諗啦」。這些言論後來又引發另一批反擊:「其實佢哋根本唔係鍾意藝術,只係鍾意飾演成一個好鍾意藝術,好高級、好高層次嘅人」、「其實(bc)係一個比唔同人去探索電影個 boundary 嘅空間,而唔係單純播學院派 art house 嘅地方,會播 cult、會播 art house 先至係 bc 嘅本性。」誰也想不到,一套驟眼看來故事騎呢、畫風粗糙的動畫片,竟會令電影中心的定位被鬧得議論紛紛。
Didi 說得斬釘截鐵,「我自己唔係文青。」訪問期間,她甚至曾問記者甚麼是「MLA」?(編按:香港二人音樂組合 My Little Airport,跟 bc 同被視為本地「文青」符號。)而回望這場定位紛爭,Didi 與阿成倒顯得淡然。在他們眼中,所謂「小眾」從不代表單一族群,背後更蘊含著多元的思想碰撞,互相影響。正因如此,他們不會只挑選符合大眾既定想像的「小眾」電影,否則一切只會再度趨於單一,與主流無異。

例如今年八月暑假檔期,他們便在電影中心舉辦了「貓貓狗狗齊出片」電影節,除了引入外國團體 CatVideoFest 的節目,還徵集本地觀眾作品,將平時只在 Instagram 上看到的搞笑寵物短片,無論是貓兒伸展筋骨,抑或對鏡頭撒嬌的模樣,統統搬上戲院大銀幕。
這些影片看似無厘頭,但他們想藉此詰問:倘若將原本透過手機接收的資訊,挪移至戲院大銀幕,觀感與格調會有何不同?我們對影像的感知,又會否隨觀看空間而改變?漸漸地,當觀眾的日常生活逐漸走進戲院,兩者之間的界線也隨之模糊,算是契合他們的願景,「(電影)唔一定係我哋揀嘅,你作為呢度嘅觀眾係可以選擇。」

變幻中保持不變
現時電影中心每年放映約 8 千場、共 400 部電影,當中約 100 部為恆常放映節目,吸引逾 30 萬人次入場。片目的確比以前豐富得多,但阿成翻閱舊刊物後發現,有趣的是,幾乎每代電影人都在抱怨世俗的口味越來越窄。Didi 在旁慨嘆,這其實是時移世易帶來的錯覺,當市場上可供選擇的電影越來越多,令他們最終引進的電影比例,就看似越來越少。
她舉例,就像大家瀏覽串流平台介面時,總有很多電影都想看,但當你知道它們長期都存在的話,當刻不會按進去看。阿成在旁接話,「但如果佢同我講下個禮拜落畫嘅話…」Didi隨即笑著附和:「係啦,我就會㩒啦!」
況且,當電影不再侷限於戲院放映,觀眾只會更精打細算,甚至寧願重溫看過無數遍的舊片,也不願冒險挑戰冷門作品,只為確保時間與金錢不會白白浪費。「即係估到自己會鍾意濱口龍介就會睇濱口龍介,甚至而家連睇咗一次是枝裕和話唔好睇,下次都唔睇……我覺得(觀眾)而家越來越係咁。 」

Didi 說得雲淡風輕,當觀眾傾向「避險」,大環境也愈趨艱鉅,每部最終在電影中心上映的作品,背後團隊都必須先就票房作最壞打算,因為「白做」 已成常態,差別只在於究竟虧損多少。
「我想(bc)大啲,我要發揚光大,但係……」她頓一頓,臉有難色,「無啦,有時知道結果你就唔會諗太大。」30 年來,一切變得太急。Didi 細數這些變化:曾舉辦導演李安見面會的的電影中心對出空地,因憂慮屋苑居民投訴,已不再適合舉辦大型公眾活動;以前電影中心設施損壞,總有資源立即維修更換,如今只能逐步處理;大眾娛樂選擇變多,時間好像變得更為矜貴,電影對人們來說,又好像沒那麼重要了……種種現實,讓 Didi 覺得只要保持不變,留住同類型的觀眾、收穫差不多的反應,繼續做想做的事,一切風平浪靜,已足以教她十分感恩。
倒頭來,也許所謂的「不變」,對 Didi 與阿成而言,是任憑時移世易,他們在電影中心的大部分睇戲記憶,依然定格於 2011 年大裝修前的模樣;那種踏入戲院前,總要先抬頭望一望時刻表的感覺。至於裝修後在電影中心度過的時光,他們笑言反而不太記得了。變與不變,正在互相拉扯。

記者/Shan Yam
攝影/Nasha Ch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