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3 DJ 專訪|他們支力而強大地走上歪路 …before the night ends


先讀上篇:
對談|903 阿檸、阿強、歪歪、梁子:怎樣在變幻香港繼續做電台?

不知不覺,有「新一代」903 DJ 已留守電台媒介十載,即使是較為年輕的,如阿檸所說,大家都會想知道,自己每年成長了多少。

來到 2023 年中,風格各異的他們在日常經營自己的電台「小店」外,還走出店門,嘗試一些新搞作。

阿檸 — 以「支力」對抗世界  

/ 支力!攰!支力!支力!攰!
  積極!攰!積極!即係!攰!/

阿檸自稱「支力會」會長,2022 年推出〈支力會(S)〉一曲,歌詞雖一語道破人類生存要面對的疲倦及無力,但卻無意奉勸大家「躺平」,而是以「支力」作為念力,「改變唔到自己就改變世界」。這種厭世中透著頑抗的精神,在他主持的電台節目中同樣有跡可尋。

今年 5 月 1 日,阿檸推出新節目《支力支力》,並重啟多年前暫停創作的廣播劇《扭蛋劇場》。該短劇主打用一首歌和一個故事諷刺時弊及社會現象,曾於急急子主持的《集雜志》中播出,但到 2014 年就暫停創作。阿檸解釋,當年之所以會暫停,是因為找不到一個既能「保護公司牌照」,又能自由創作的方法。他形容,「在規則之內犯晒所有能夠犯的規」是《扭蛋劇場》的目標,但當時仍年輕的他並不肯定能否好好地消化每日面對的事情,又能否負責任地遵守公司的規則。

叱咤樂壇brandnewlive生力軍音樂會

《扭蛋劇場》事隔多年後重啟,阿檸明言是想陪大家一起尋開心。他希望用創作為那些令人憤怒的事件賦予一個不合理的解釋,令聽眾「嬲到笑」,如第八集《小心地滑》籲人「小心地畫」,暗指尊子漫畫停刊一事;第 27 集《自動勝利》則講述奧米加獸自把自為地與鋼鐵加魯魯獸合體,改名為「加暴獸」,遭主人怒罵。而電台以外,《扭蛋劇場》的重啟也是為阿檸明年的舞台劇作準備,舞台劇內的角色正正是在《扭蛋劇場》出現過的人物,如專拍新港產片的導演「暗夜秀明」及北韓偶像組合「核彈少年團」等。

入職商台已逾十年的阿檸,除主持電台節目外還涉獵過各種形式的創作,但有一種創作元素常常出現在其作品中 ——「扭蛋」。

對阿檸來說,「扭蛋」總能令人感受到生活中微小的快樂。他以 Kinder 出奇蛋為例,出奇蛋的口號是「一次過滿足晒三個願望」,他著迷於每次扭開出奇蛋,裡面都有意想不到的玩具,令他驚喜萬分,「明明你可以買一樣的玩具,點解你要扭佢出來,點解你要抽呢?因為嗰個抽就係,我食咗三轉唔好食嘅嘢之後,有一轉食到好食嘅嘢呢,那種開心係超越你直接去買一個。你會覺得:『我的運氣真係好』,甚至乎它可能不是你最想要的嗰樣嘢,你都好開心。」

除了帶給人驚喜,「扭蛋」對阿檸來說亦別具浪漫的意義。原來阿檸和女友以前極喜歡扭蛋,女友不幸離世後,「我諗我能夠為佢做到的事,就是盡全力去幫佢搵嗰隻佢抽極都抽不到嘅扭蛋」,他想盡全力一直堅持下去,「我喺度諗,如果我能夠做節目做到好似我對我女朋友咁嘅話呢,咁我就好畀心機啦。」


歪歪 — 來走一趟歪路

眼前這個 27 歲的雙魚座男子,高中修讀中國文學,畢業於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常被網民打趣道「個樣好似林家謙」,予人陽光燦爛的大男孩之感,但骨子裏透著股多愁善感的文青味,這男子名叫「歪歪」。

歪歪入行經歷並不迂迴,2018 年商台推出培養新 DJ 的《309 咤叱》企劃,獲選新人可推出個人節目,歪歪正是其中一員。他以時事、社會為題,推出節目《歪常社會研究中心》,節目主題包括〈高鐵 hihihi 公帑嘥嘥嘥〉及〈林鄭點解咁心急通過逃犯條例?阿婆走得快,一定有古怪〉等。但當時始終經驗尚淺,歪歪說,到後來有聽眾反映「可唔可以唔好下下都講啲咁 heavy 嘅嘢」,才意識到自己總是「硬繃繃地回應社會」。從此,他學懂以生活化方式主持節目。

逢星期六傍晚 5 點至 6 點,歪歪都會主持《那天我走上了歪路》,並在節目裡分享自己的過去:例如 20 歲時和同樣熱愛文學的好友去北京旅遊,走入清華大學一間偏僻茶室,遇上兼職的女學生,年紀相仿的大家談到對未來的迷茫,那女生說未來想做個唱歌的人,男生們當然立即起哄,女生害羞地唱了首 Beyond 的〈喜歡你〉。

歪歪形容,這是個很自我的節目,說的全都是自己的經歷,但他希望能藉此提醒聽眾不要忘記表達自己,無論發生的事有多不起眼,都要嘗試記錄下來,因為只有這樣,才叫做真正消化了那些經歷、真正儲存了自己的面貌,而不至於變得面目模糊。

這也是歪歪今年出版第一本散文集《那天我走上了歪路》的原因,中文書名後還跟著一句「Not A Wrong Path」。他認為自己或許走上了一條歪路,但歪路不代表錯路,「生活縱使有很多中伏的事,有很多你覺得無謂的事,但只要你去咀嚼裡面嘅嘢、將佢轉化,其實你都會有所得著,我中嘅伏唔會係白中。」散文集內記載了他從小到大的「中伏」歷程:小時候買的爆旋陀螺,真的會爆開;拜託髮型師剪一個 Bosco(黃宗澤)髮型但結果懷疑髮型師根本不認識 Bosco;去拉斯維加斯報了一個瘋狂吃炒飯的旅行團…

經過這數月的「嘔心瀝血」、「每晚寫幾千字」,歪歪總算把他這 27 年的歪路重溫了一遍,完成了一場與自己的 deep talk ——「我會覺得同自己和解咗」。下筆時觸及那些未曾察覺的傷口,他會停下來、想一想「我應該點寫落去呢」,最終能寫出來,也代表他終於想到如何開解自己。歪歪寄望,這本書令那些擁有相似經歷的讀者,找到開解自己的方法。正如書的封面所見,蜿蜒延伸的枯枝代表人生的不同選擇,墜落凋謝的孤零花瓣寓意回不去的美好,但只要捱到春天,枯枝總會再次萌芽。


阿強 — 電台是我另一段青春

標誌性的圓臉、粗框眼鏡,頭頂束個半髻,簡單的白 Tee 長褲現身,阿強就是那種親切得像隨時會在茶餐廳遇上的人,熟口熟面卻叫不上名字,打開他的社交帳號,大都只是工作記錄和報告,「係,我都幾摺,冇阿檸咁多宣傳自己,哈哈。」

阿強理工大學讀設計出身,畢業後做了兩年產品設計,經常在公司邊畫圖邊聽電台,有日聽到電台請人,就把 CV 投了過去,「那是個極老土的故事,就是朋友叫我一齊 in,他落選了,我就入咗。那時我 in 創作部,《短期租約》的 Wasabi 原來是創作部阿 head,我不知道,但剛好改了一份歌詞做作品,那首歌填詞人正是他,可能因此好彩地入到啦。」

想入電台的原因,他自言同樣很「老土」,「我小時候經常聽電台,由《嘩!嘩!嘩!打到嚟!》,聽到森美小儀、艾粒《萬世巨星》嗰啲一路成長。」有個畫面在他腦海裡一直記得,大約是五、六歲,媽媽牽着小阿強的手,忘了是到電台領取甚麼,遙望獅子山走上廣播道,陽光灑落斜路,鍍上燦爛耀目的光暈,他覺得那條路很美,「那種氣息,像每年暑假電台會播那種很青春的廣播劇。我第一天在商台上班,就很有這種濃烈的感覺,『哇,係我另一段青春呀』。」

阿強一開始是在創作部專責構思廣告稿,後來前 DJ 細 So(蘇耀宗)的節目有 PA(節目助理)空缺,戲言叫阿強去幫忙,他馬上「lur 飯應」,就算是跟了這個「師傅」。慢慢不止廣告,節目如《好出奇》、《生活日常》,商台招牌的拉闊音樂會系列等,他都有機會落手參與。再之後有 DJ 離開,有節目空缺,公司給阿強一小時《橙咇咇》試下,自此正式成為 DJ,現時亦主持平日晚上 9 至 10 時的體育主題節目《強大人 Get Set Go!》。

最近幾次的 903 拉闊音樂會,阿強多了個身分叫「音樂會創意大腦」,其實就是音樂會的 content designer(內容設計),由排歌單、視覺、燈光,所有內容執行上都會參與設計,也是一種 DJ 專屬的創作,「例如排 rundown,因為 DJ 通常最熟悉那些歌,和做一個電台 music show 差不多,我們知道慢歌接慢歌,或哪一首歌的 meaning 很正,邊首接邊首的感覺很好,運用我們這些日常技巧在音樂會上。」

音樂會的歌單和音樂節目一樣,有時也可以是一個故事,這是細 So 教他的,「例如他會教我,用五首歌講一個朋友失戀的故事,我也會這樣玩,有一集想講關於大學的經歷,就揀了大學時最重要的五首歌,就是〈成吉思汗〉跟住〈那些年〉,跟住就〈橙海〉,中間就講一個大學的歷程;又或者有一集講自己失戀,就選當年最有感受的五首歌,譬如 Juno、周柏豪穿埋一齊,在 music break 時講些『記得呢首就係記載住我哋在街頭第一次,垃圾桶側邊傾偈』之類的話。」

阿強與 MC $oho & KidNey

這些技巧,放在音樂會也一樣,還可以加上影像,「諗埋燈光,spot light 怎樣打出來,個主角可以躺在地上…」他說,音樂會的內容創作者,其實就像導演,「好多時候會將自己一些過去發生過的密碼擺入去,例如記得《許志安與 17 安士音樂會》(2017),就是幾隊 band 再加許志安,一個關於男人點樣經歷成長和追夢的故事,那時細 So 巧妙地將爸爸行船的故事擺入去。也可能是一些生活的體會,或我們覺得重要的事,雖然你未必正經歷一樣的事,不過擺落去,你就可能會映射到自己的故事。」

商台一直被視為創作人的搖籃,不少 DJ 同時也是半個公眾人物,兼職拍劇、主持、做綜藝都是等閒,阿強則相對低調,聽眾卻不時會在收音機聽到有 DJ 點名表示多謝阿強幫忙。阿強回想,當初懷着期待的心情進入電台,沒想過會開咪、玩創作,晃眼快十年過去,「做自己鍾意的事,不可以用辛苦形容,我覺得在商台做每份工作,每個崗位其實都是玩。我也沒想過要走,因為找不到原因。如果有一天要走,一定是要找到一份比這裡更好玩的工作。」


梁子 — 保持憤怒不如保持浪漫

梁子今年 29 歲,本來在銀行工作,2018 年時和歪歪一樣參加叱咤 903 的《309 咤叱》新人企劃,以愛情題材節目《戀咁嚟》獲選。但入了商台,DJ 之路不算順遂,現時在星期日清早 6 至 8 時主持音樂節目《梁子力學》,其餘時間在控制室做 operator,處理控制 panel、推 mic 等工作。前年叱咤 903 轉節目表,發佈 8 位新世代 DJ 形象照,梁子亦不在其中。

不過對熟悉本地獨立音樂的樂迷來說,梁子有另一個身分,是樂隊 before the night ends(btne)發起和主理人。btne 本來只是梁子的一人音樂企劃,源自於他在電台工作的挫敗,「有停滯的現象,好似是兩年前,覺得自己節目做得不好。剛入嚟電台的時候,覺得做節目應該是很容易的事,或者花少少心機應該都 handle 到,但是入到嚟就發現完全不是那回事。」

大約是在 2021 年,那時他自覺工作表現越來越差,節目上沒什麼突破,於是想停下來做點其他事。梁子中二時已有和同學玩 Band,也一直有個想成為作曲人的念頭,輾轉多年卻一首曲也沒成功賣出過,正好當時又想送首歌給女朋友,就生成了 btne 第一首作品〈你是一片雲〉,這個音樂企劃算是正式啟動了。

@leunggchi

一開始沒想過走多遠,只是很多事情有了開始,就會自然生長出意想不到的模樣。梁子的 btne 引起商台前輩林海峰注意,有日主動找他寫曲,成為〈返鄕下耕田啦你〉,後續他自己也再有〈Short Vacation〉〈輕不著地〉等 7 首個人單曲。梁子形容,btne 支撐了他這兩三年的信心,「某程度上,我係靠這個企劃,令自己多返啲信心,我從來沒想過會出道,但它在偶爾間發生了,btne 已經變成不可或缺的存在。」

這幾年做電台,梁子其中一個轉變,是刻意提醒自己生活中微小的美好,因為很多憤怒的事情,其實說出來也無法改變甚麼,負能量不會消解,而是積聚,情況有如「將憤怒的情緒講出去,令人更嬲更不開心,其實是虐待他人」。與其如此,他選擇刻意去分享值得開心的事,或一種態度,將那種虐待減退,「可能今日杯咖啡唔難飲喎,一杯奶啡飲落去都舒服,隻豆都幾好味,慢慢在這些位置堆積。」

做歌和做電台的想法也是一樣,每天的艱難仍要消化、整理,反覆重溫再焠煉成作品,而最後梁子交出來的,卻大部分都予人輕盈、鬆弛、浪漫的感覺,溫暖而美好,也是一種自我療癒,把被電台工作爭分奪秒「chur」走的慵懶、慢活一面釋放出來,「幸好我寫嘅都係一啲開心嘅歌,到這一刻做音樂都是一件開心的、不覺得有壓力的事。」

before the night ends 早前於 Ear Hub 搶耳博覽 2023 演出(攝:蘇哈妮)

撰文/丁喬、蘇哈妮
攝影/Nasha Chan

MUA: @phoebelll @phoebeleung_makeup
Wardrobe:kapok
Venue:昭和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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