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RubberBand:世界在轉,說再見後是時候 move 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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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留白》與《Wave. 流行文化誌》跨平台報道)

年底推出的《Juntos》,是 RubberBand(RB)第十張大碟。翻看 track record,過往每張大碟之間,最多相隔兩年多,這次足足隔了三年。成員們坦言,三年疫情,加上社會變化,RB 一度陷入迷惘,甚至有人想過,是否要另覓生計。鼓手黎萬宏(泥鯭)便認真地說,「真係有諗過去做其他嘢,睇吓會唔會有其他出路。譬如話,我想做狗嘅鮮食、寵物鮮食。」

但人總不能一直活在低谷。Life 還是 goes on,這刻他們還是在一起。用泥鯭的說法,這隻大碟是大家「撻返著部車」的證明,「唔好理架車轉數高唔高……有咩問題,之後再解決。」

四子以外,他們亦邀請了長期合作的雷柏熹(Patrick)和 Jason Kui 參與創作。主音繆浩昌(6 號)便笑言是大學生做 group project,「定期每個星期做一次編曲,然後再去宿營……根本就係一班大學生。」二人的加入,固然可以在音樂上帶來衝擊,但 6 號說,能 Juntos(西班牙語:在一起)已是最大意義,「因為你覺得,無論係夾 band,或者出嚟食飯,好簡單好必然嘅嘢,都唔係咁容易嘅時候……呢個名(《Juntos》),就係來自大家嘅感覺。」

RubberBand 在溫哥華(攝:Galileo Cheng)

堅持出專輯 「除非再搵唔到人印 CD」

2008 年的《Apollo 18》後,RB 每隔一、兩年便會出碟。即使更換唱片公司,到自組公司,依然維持。他們以 alphabetical order 命名大碟的傳統,亦為樂迷增添閒趣,可以猜度下一隻大碟名字。

串流音樂如日中天,出大碟非「性價比」之選,單曲、Mini EP 更合乎經濟效益。低音結他手李兆偉(阿偉)直言,RB 的其中一個執著,是要做實體專輯,「我哋幾個都係,好相信一個實物,唔係網上 download 可以比擬嘅一件事。可能來自我哋嘅成長,其實都係拎住一張唱片,一張紙嚟睇……金錢上,可能我哋要付出好多,其實我哋係相信嗰個價值。」

「除非呢個世界,我哋再搵唔到人印 CD、印黑膠……好純粹講,自己係希望堅持。」

年底再出大碟,已隔三年。出專輯的傳統沒有打破,但他們承認,過去三年有不少難過的日子。如 6 號便經歷家人離世,「我都感謝隊友,佢哋應該知道,我因為媽媽離開,狀態都唔係太好,(創作方面)就唔會 push 得太勁。」疫情令社會停擺,演出受限,音樂人生計艱難,泥鯭甚至曾經考慮開一個工場,做寵物鮮食,另謀出路。泥鯭也承認,社會氣氛令創作多了考慮,「要重新適應,用一個咩方法去表達自己……社會事件,好多嘢都轉變咗,但係做創作,有好多嘢係無得迴避。」

在前路最不明朗的時候,結他手馮庭正(阿正)向各人傳訊息,「佢就話,佢諗通咗,要每個星期寫首歌。」6 號笑言,「要用決志呢個字去形容。」

同時,他們決定邀請 Patrick 和 Jason 加入,「覺得佢哋兩個勁人,合作應該會創作到好多嘢。」6 人之後也一起到泰國錄音,6 號形容,這次的六人行,正正是大碟名稱《Juntos》的意思,「其實係代表 together……我哋 4 個,加上 Jason 同 Patrick……就好似一班大學生、中學生去做 group project。」

他形容,音樂以外,整件事最重要的,是大家「在一起」,「搵到嘅意思,就係一班人一齊去做一件事,一個共同目標。」

作品受社會影響「變唔返之前」

大碟的 9 首歌,涵蓋不同主題和音樂類型。據專輯文案介紹,9 首歌代表的是與不同人、事、物的關係。6 號則坦白說,在選曲上相當隨性,哪一段旋律大家覺得好聽,能完成,就先收進去,亦有一些歌曲是有感而發,「我印象深刻嘅有,2022 年 2 月分,烏克蘭被俄羅斯入侵……一個防空洞,定係平時地下鐵嘅月台,避難嘅人都十足惶恐,但係有啲人識得玩樂器,好似係拉小提琴……去安撫嗰一刻。」這個畫面,最後被編成旋律,成為其中一首歌,名為《只能給你奏著》。

RB 成員都說,自己本身不是重型樂隊,而 RB 過往不少廣受歡迎的歌曲,像《阿波羅》、《小涼伴》等,都以輕快節奏,groovy 為標誌,近年深入民心的則多屬 Ballad,如《Ciao》。這次《Juntos》已派台的歌曲中,《戀人日常的直線抽擊》便頗有過往的「chill 味」,在 YouTube 的留言中,亦有人留言「搵返晒 RB 最早期嘅 chill」。

當有聲音說,希望找回「以前嘅 RB」,他們都異口同聲表示,不希望停留過去。泥鯭倒直截了當,「變唔返之前嘅……最重要係嗰個社會,真係影響緊我哋,或者一直落嚟,都係社會影響我哋,我哋先有嗰啲作品。」6 號也認同,「長期都有呢種拉扯……做創作就係咁,好多時候想跳出框框,但有時覺得,跳得太遠就無咗自己,呢個位置好難去取捨。」

而 6 號認為,找到平衡的方式,還是要「Juntos」,「如果大家都有參與過,我相信件事係會有一個平衡,以及能夠係,我哋大家都想走嘅一步。」

「我覺得呢個係一隊樂隊有趣嘅地方。」

練習說再見,然後…

RubberBand 上次大型音樂會名為《Ciao》,Ciao 是意大利文的 Hello,也是 Goodbye,說明這是關於散與聚的音樂會。四晚演出,台上台下瀰漫著一片無以名狀的離愁別緒,阿偉在騷後受訪直道,看到幾個下星期就離港的朋友正正坐在台下,淚水很難忍得住。

那就是 2021 年的香港。有學者用機場出入境數字推算,這波移民潮有二、三十萬香港人離開。航空公司櫃位前盡是一家大細拖著紅白藍膠袋的人龍,離港閘口處滿是不捨悲痛的眼淚……這些場景,大家絕不陌生。同年,RubberBand 創作了《Ciao》、《好好地過》,都是這種集體情緒下的時代產物。

2021 年音樂會尾場正以《Ciao》作結。到副歌部分,6 號一邊唱,眼淚一邊在眼眶打轉,唱到 「說了再見、約定再見」,他甚至哭得一塌糊塗,唱不下去,勉強唱完「就會再見」,定過神來,癱軟地擁著三位隊友,揮手向觀眾道別,隨升降台離開。

原來彼此也在捱

如今 6 號坦承,自己是個很脆弱的人,面對大批朋友離別,心裡總有種「剩低我一個」的感覺,但他更無法招架的,其實是每次 farewell 飯場合,有些朋友總不停「放負」,用各種理由支持自己離開的決定,甚至大力勸告 6 號:「我走喇,但好擔心你,呢度無架喇,你都走啦!」他心裡難受,索性盡量不出席類似場合。

一年過後,RubberBand 舉行《Ciao World Tour》,由香港走到英國、荷蘭、德國,然後到台灣、美國、加拿大,實踐「就會再見」的承諾。而對 6 號來說,這幾趟旅程,更像是他內心的一種解脫。

起初他還是想逃避。到了英國,有些移民不久的朋友相約見面,他想藉詞推搪,最後還是吃了頓早餐交換近況,才曉得離港前「放負」的對方,抵達英國後生活上也遇到無數難處,但為了子女的將來,還是不得不堅持下去。6 號突然想通,「我腦裡響起的是《難為正邪定分界》那句歌詞,『彼此也在捱』。」於是內心豁然開朗,「我那種『和解』不是說,『屌你(移民)都 on99』,而是原來你都有你的故事,我最初是太過 emotional。」

由香港的「再見」到世界巡迴的再見,6 號和 RubberBand 哭過笑過激動過,但經過這一切,更大的感覺是釋懷。今年 8 月 29 日,他們於三大洲第九座城市,加拿大溫哥華舉行 World Tour 最後一站,Encore 時唱著《夏令時間》,6 號說是為記住自己經歷過上一次移民潮,同學間總有人移民,要適應跟他們聯絡的時差。「人生好無常,呢秒鐘就講 Hello,下一秒鐘就講 Bye Bye,可能係一餐飯就為一啲課題的分野去嘈交…唔緊要嘅,只要這刻我們在一起,就足夠啦。」

回想整個旅程,6 號感恩它讓他自己變成了一個更好的人。「和這些情緒和解了,所以你自己也可以 move on 了。」

RubberBand @ London (攝:PW)

不想再消費那種情緒

Move on,也是 RubberBand 眾人希望在 12 月音樂會帶出的訊息。

泥鯭記得,最初跟 Jason Kui、Patrick Lui 一同敲定用 Juntos 作為音樂會及新碟名字時,也曾經有一些顧慮。畢竟 Juntos 可解作「在一起」,感覺好像走不出《Ciao》及引伸的集體情緒。他不想這樣:「如果再消費在那種情緒上,你會覺得對不起自己、對不起聽眾。」

6 號形容,揮別《Ciao》,迎來《Juntos》,希望會是樂隊新的一頁。「我們希望這個音樂會可以給大家一些 move on 的想法。」就如音樂會海報上六個小孩玩二人三足的意象,「這六個你可以解讀為我們團隊六個人,或其實任何香港人投放在裡面都可以……我們是纏著大家向前走,你點都要郁架喇。」

「選擇這段時間留下來的,又或是已移民到別處、有新生活,當然未必是一片光明,也可能在捱,但是大家都要向前走。這個是 23 年我們的想法。」

留下來更要 move on

而在泥鯭眼中,比起已移民的人,如今仍在香港的人更加需要思考「move on」這回事。「正正因為有很多人選擇不走,不走的話很多時候會好多負面情緒,例如香港有很多問題積存住,咁你都係要 move on,因為地球真係轉緊。我好希望可以帶畀聽眾呢種感覺。」

當然他也明白這不是易事。正如 RubberBand 前陣子推出的《Be right back》,歌曲內容明顯在談獨自旅遊、如何自處,但亦有人對 MV 尾聲的飛機準備降落香港的畫面有所解讀,YouTube 上最多人讚好的留言依然關於 ciao:「完全唱出離港港人心聲…希望真係有日 be right back」。對此 6 號也認為很難避免。

但他們依然想透過音樂會,溫柔地告訴大家,世界仍在轉動,不如我們試下 move on?阿偉強調,move on 不等同放棄信念,但在每天困難都那麼多的情況下,如何梳理自己與世界、與其他人,甚至與自己的關係,令自己每天生活可以舒服一點?

「好像是很簡單的東西,但都是一種學習。」

撰文|劉偉程、阿果
攝影|Nasha 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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