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記｜RubberBand Juntos 音樂會：微笑之中，接受還未有答案

「我哋係來自香港的樂隊 RubberBand！」2023 年 12 月 24 日平安夜，主音 6 號以一貫方式為六場 Juntos 音樂會揭開序幕。九展 Star Hall 的舞台除了擺設聖誕樹，還有掠衫架和長椅，像香港典型的唐樓天台模樣，「成年半冇見大家，多謝大家來參與 RubberBand Juntos 的天台派對！」

（以下文章會提及音樂會內容，本周末入場的讀者請自行衡量是否閱讀）

RubberBand 對上一次在香港開音樂會，是 2022 年中跟香港節慶管弦樂團在西九戶外舉行 Live by the Harbour，此後樂隊成員們開始閉關埋首創作新專輯，然後今年疫情出入境限制取消後，則於英國、德國、荷蘭、台灣、美國、加拿大等地巡迴演出，直到年底終於重回九展 Star Hall — 也就是樂隊 2009 年舉行首次專場音樂會（Concert #1）的場地，再次於香港樂迷見面6 號在台上形容，之所以回到老地方演出，原因非常直接：「因為我們知道，呢個咁正的地方明年就要完成歷史任務。」九展 2021 年業權易手，明年起將重建成 3 幢地標式甲級商業樓宇預計要到 2027 年才落成。

如果撇除去年與管弦樂團的合作演出，RubberBand 上次舉行室內音樂會，是 2021 年紅館的 《Ciao》。Ciao 是意大利文的 Hello，也是 Goodbye，說明這是關於散與聚的音樂會。那四晚演出，無論是台上的表演安排（四位成員逐一離開），表演者的情緒反應（6 號唱〈山河故人〉時大哭），以至台下觀眾，都瀰漫著一片無以名狀的離愁別緒。同年，RubberBand 創作了《Ciao》、《好好地過》，也明顯是這種集體情緒下的時代產物。

2023 年的《Juntos》音樂會，氣氛卻大不一樣。開場前的舞台螢幕雖映出香港的日落景色，樂隊成員上台後卻一連以幾首快歌開場，如〈你和我〉歌詞中的「拋開拋開幾千噸擔憂不理」，帶樂迷一同暫時脫離日常軌跡，take a short break；然後返回充滿〈語言藝術〉的荒誕現實，並以〈宇宙大王〉及大螢幕上的對立留言（「Rubbishband」、「欣賞你哋講真話」）來反思彼此身處的言論環境。

闊別《Ciao》的愁緒，應該是樂隊所有人的共識。早前就音樂會及新專輯訪問 RubberBand，鼓手泥鯭甚至形容，「如果再消費在那種情緒上，你會覺得對不起自己、對不起聽眾。」６ 號當時則說，希望《Juntos》是樂隊新的一項，可以給樂迷一些 move on 的想法：「選擇這段時間留下來的，又或是已移民到別處、有新生活，當然未必是一片光明，也可能在捱，但是大家都要向前走。這個是 23 年我們的想法。」

選曲上也跟以往有頗明顯的分別。例如被認為與社會政治關係最密切，2012 年起每次專場音樂會都會演唱的〈睜開眼〉，今次終於沒有再唱；上次《Ciao》音樂會中最沉重的一段演出，裡面幾首歌 —〈漫長〉、〈堅彌地城〉、〈挾持〉、〈山河故人〉，今次均沒有選唱，可見隔著社會氣氛改變，RubberBand 今次想透過音樂表達的，跟以往幾次音樂會有顯著分別。

但演出上依然有沉重的部分。開場不久 6 號向樂迷說，今次音樂會有些歌曲選擇比較任性，「但好想而家唱你哋聽，唉，你哋一定明白的。」接下來的兩首歌是〈瞬間看地球〉和〈海．地〉，均是這隊樂隊富國際視野的創作，也似乎意味著這次音樂會的主題《Juntos》（西班牙文解作「在一起」），所指向的不僅是居於香港的人，而是全個地球。未幾，舞台螢幕上播出多段以巴衝突的新聞片段，然後在戰火摧毀城市的動畫背景下，RubberBand 唱出靈感源於俄烏戰爭的〈只能給你奏著〉，樂曲無法抵擋槍炮，只能遙遙祝福陷於苦難的人，明天也平安過。

其後演唱的〈Be Right Back〉也頗有意思。收錄於新專輯的這首歌，無論歌詞還是 MV，都意在描繪獨自旅行的故事與心情。6 號受訪時還以這首歌作例，解釋即使他們不想再沉浸於 Ciao 那種社會情緒，並在創作上嘗試 move on，但對聽者來說，這也不是易事 — 〈Be Right Back〉MV 尾聲是獨遊結束，飛機準備降落香港，YouTube 上最多人讚好的留言卻是：「完全唱出離港港人心聲…希望真係有日 be right back」。

但到了這次音樂會，RubberBand 卻把這首歌放在〈只能給你奏著〉之後，於是〈Be Right Back〉歌詞中的「求逃離擁擠的大城」、「在遠方一個人」突然多了一層意義，像在述說著流亡難民適應新環境的故事。再加上螢幕映著那之前戰火摧殘的廢墟，隨著時間的沖刷與滋潤，稍為回復生機，〈Be Right Back〉更像是一種祝願，如舞台最後打出黑底白字的一句：「願所有正在流離失所的人，早日回歸安定，重返家園。」

沉重過後，音樂會中後段回復歡愉，〈把酒當歌〉、〈城市當代配樂團〉、〈小涼伴〉、〈不如散步〉都關於重拾城市生活的節奏，但同時不忘記掛在遠方新天地過著〈零度聖誕〉的故友與知己。用〈逆流之歌〉和〈未來見〉為音樂會常規部分作結前，6 號訴說祝願：「2023 年有好多失意的情事，我哋粉筆字抹咗佢，24 年再努力過，一齊努力。」到了 Encore 最後一首歌〈Juntos〉，螢幕又重回一開始的香港黃昏景色，然後打出其中一句歌詞：

「微笑之中 接受還未有 答案」。

文／阿果
攝／Nasha Ch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