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淑芬退休多年,一頭黑髮已在歲月中染霜。她是閒來會上跳舞班、會到天台農場種蕃茄的平凡婦女,育有一對兒女;她也是近日上映香港電影《淺淺歲月》的出品人兼聯合編劇。
為了紀念摯愛,她決定一個人走去跟年輕人上編劇班,再寫小說、自資出版,最後連樓也賣掉,套現五百萬元,投資拍自己創作的一部電影,只為了讓自己記住和前夫的愛情故事,而他已在幾年前離開人世。
只為紀念所愛
謝淑芬身穿淡粉紅毛衣,露出淺藍色恤衫領,臉上化了妝,與《淺淺歲月》女主角葉童一同受訪。跟身旁淡定自如的兩屆金像獎影后不同,謝淑芬不慣面對傳媒,顯得有點緊張。葉童打趣說,常提議對方遲點再拍一部《我在娛樂圈的日子》,談談她這個門外漢這幾年走進電影工業的新奇見聞。
對觀眾來說,《淺淺歲月》故事或許很平常 — 男女主角是青梅竹馬,大學畢業後結婚生兒育女,但丈夫北上做生意外遇,兩人離婚,最後前夫因肝癌逝世 — 這些卻又是謝淑芬本人的親身經歷。她退休前只是一個律政書記,跟娛樂圈、拍電影扯不上關係,但 2015 年前夫逝世後,她突然萌生一個念頭:為了紀念對方,要把兩人的人生故事拍成電影。
「每個人的心裡都有很重要的人或事,會一生記掛著。我也有,就是這個前夫。」謝淑芬道:「我很擔心有一天,會因為甚麼原因,再記不起他,所以就用電影這個媒體,抓緊我和我前夫的生活點滴 — 開心不開心的經歷都好。」
那為何偏偏要用電影?她說來理所當然:「因為我鍾意電影。」

退休婦女學編劇
但拍電影不是請客食飯,而是投資金額數以百萬計的大生意。「係人都知道,拍電影要好大筆錢,但我那時候還沒想到。」作為門外漢,謝淑芬最初只想起,電影要有劇本,而她不懂寫,所以就先去上香港電影編劇家協會搞的編劇班。
班上大多數是年輕人,謝淑芬自然是當中年紀最大的學生,為了寫出自己的劇本,她硬著頭皮學習,「你可以話我傻得好認真,我是真的很認真。」後來甚至跟隨導師譚廣源(《打擂台》、《正義迴廊》編劇)做實習,「入去做實習生要考試的,一去到他就給給四五張紙,叫我寫個故事。」
可是她自覺資質駑鈍,還是寫不出劇本。她在編劇班聽過導師說,不少劇本改編自小說,於是又有新念頭 — 那不如先請人把這個故事寫成小說,再出版成書,以後就算要跟導演、投資者溝通、商討拍攝,起碼有個實物在手,不用單憑唇舌解釋?
於是 2018 年自資出版小說《完了,就是緣》,書中邀請鄰居、中學同學及她的子女作推薦序,而謝淑芬本人則在序言寫道:「在中學求學時期,我便開始有寫作的念頭,畢業後,忙於為事業打拼、談戀愛、結婚及生孩子,便把這個念頭擱置起來,過去數十年,自己經歷了人生的悲歡離合, 故此,到了退休後,終於決定把自己的成長及心路歷程的點滴寫下來。 」
這本小說從未發行,因為由始至終,謝淑芬所希望的,是把故事拍成電影。「我唔係要讀者,我只想要那個 ISBN(國際標準書號)。出版這本書,我的目的只是為了拍電影。」

「你要諗清諗楚」
葉童第一次與謝淑芬見面,在九龍塘一間西餐廳,同場還有監製陳果。初次聽見眼前這女子的故事,只覺神奇:「我不知道她追求的是什麼,很少會有這樣的老闆 — 通常有些老闆就是,『我要拍一齣賣錢的戲!』但她好像不等錢使那種。」
謝淑芬則記得,當時葉童坐在自己對面,聽著對方對這份劇本的理解,她已不自覺投以期待目光:「我很放心,我們沒有找錯人,她是 connect 到女主角的。」
時為 2022 年,已是謝淑芬出版小說的四年後。那四年間,她賣了樓,決心自資五百萬元將自己的愛情故事拍成電影。經朋友介紹下認識《天水圍的日與夜》編劇呂筱華,跟對方一同寫劇本,又一同在電影圈「尋人」,監製這部戲。2022 年終於找上陳果,對方最初因故事平淡,不夠戲劇性而婉拒,甚至反過來勸謝淑芬不要浪費金錢。直至謝繼續堅持,陳果才首肯答應,還替她找導演、演員 — 所以才有了跟葉童的見面。
即使如此,謝淑芬仍記得頭幾次開會,陳果不時「恐嚇」她,「佢話拍戲係燒銀紙,通常想害朋友先會叫他拍戲,成日提我,『你要諗清諗楚呀!』」謝淑芬愈聽愈毛燥,最後憋不住回話:「我出書當日已經決定了,一定要拍到這套戲,你找了導演,又找了主角,go ahead!不要再提了。」陳果這才收口:「好吧,我哋同你一齊燒銀紙啦。」雖然這樣說,因資源所限,團隊最後以 iPhone 拍攝,電影上映後觀眾反應也對拍攝質素反應兩極。

電影工業少見女人戲
《淺淺歲月》故事來自謝淑芬的真實經歷,如陳果當日所形容,它沒甚麼曲折離奇的情節,只是平實地道出一個女性,由發現丈夫外遇、攤牌離婚,到得知對方患病,回到其身邊陪伴照料的過程。
演了數十年戲的女主角葉童,最初讀著故事,甚至覺得它根本不算是一個劇本。「好奇怪,很久沒接過一個劇本是沒什麼想說的…」她回憶,「但是我很喜歡,因為人生就是這樣 — 不是很多事件不停發生才叫劇本,就算只有平平淡淡的事,這樣就夠了。」
另一個她喜歡這故事的原因,源於它是「女人戲」。葉童 1982 年拍譚家明《烈火青春》出道,43 年來出演逾 60 部電影,對香港電影工業認識甚深。她形容,以女人角度出發的香港電影向來較少,談一個平常的婦女故事就更少,這是《淺淺歲月》特別之處:「不需要勾心鬥角、爭寵,我也不需要拔頭髮、摑幾巴,反而它是想講女性內心的感受。」因此最初收到邀請,作為演員的她,心裡甚至有一種「嘩咁大隻蛤乸隨街跳」的幸運之感。

葉童:學會接受自己
驟眼看來,今年 62 歲的葉童跟戲中角色的真人版謝淑芬,確有幾分相似 — 例如兩人頭髮都帶點灰白,以及都有點遠離世俗的特質。近年她受訪多次提及,活到這個人生階段,逐漸學懂追求真我,而非理會別人看法,即使被視為老去,也要老得優雅、有修養。這種面對人生態度,獲得中港不少影迷的欣賞。
「我是忽然之間想重新認識自己,想接受自己的年齡,接受自己外表的轉變。而當我接受自己的時候,我發現獲得很多人的認同。」
葉童形容,在這個人生階段還有不少追求,例如作為演員,她仍希望每次接到角色,都有更充裕時間去準備,「我仍然很貪心地希望,我的演出可以感動到大家。」演員的崗位,既是在觀眾面前演出,對她而言又是一種向內的探索,「譬如說一句對白,好像很簡單,但它的含義是什麼呢?我怎樣令對白豐富一點呢?整個思考過程我都很享受。」
《淺淺歲月》故事用了不少篇幅,講述女主角靜芬與前夫離異後重新獨立生活,這是謝淑芬本人退休後的寫照 — 上戲劇班、配音班、編劇班、跳舞,到天台農場種蕃茄。對葉童而言, 演戲和人生密不可分,如果有人問她為何不退休,她會反問對方,為何你要這樣問?
「對我來說,演戲是件很難得的事,可能我年輕時未感受到,但現在我逐漸感受到,這個戲劇的世界有很多有趣的地方,而演員這個職業是可以生存很久的。」

後記:雪中情
訪問期間談起自己的故事,謝淑芬全程笑容滿臉,沒流露什麼特別的情緒。直至記者提起,在圖書館找到她當日自資出版的小說,她才帶點尷尬又激動地問:「吓!點解圖書館會有嘅?」
經過八年掙扎,自己與前夫的愛情故事終於登上大銀幕,又有何感受?謝淑芬只輕輕地以「感恩」來形容心情,「對我來說,自己的心願可以呈現並不容易,我自己一個人是一定不會成事的,不是賣了樓就成事,沒有可能。」
記者追問,坐在黑漆漆的影院翻看自己的人生片段,究竟是如何一種感受?謝淑芬才道,頭幾次看都沒什麼情緒,直至第六、七次看,銀幕上演她在前夫離去後於大排檔買醉,兩人定情曲《雪中情》一響起,那刻她突然淚如泉湧,不能自已。是壓抑多時的情感?謝淑芬重又回復得體的微笑:「也許是吧。」

文/阿果
攝/Max A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