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詞 L》是導演黃綺琳中學和大學歲月的寫照,故事裡面的人物、對白、情節,許多都來自她的親身經歷。
電影正式上畫前,其中一場優先場包場,觀眾全部來自黃綺琳中學母校。看過電影後,她的中學同學都大讚女主角鍾雪瑩 — 演起來實在太像導演本人,令人有種不知在看紀錄片還是劇情片的錯覺。
黃綺琳曾經瘋狂迷上替廣東歌填詞,夢碎後主力寫劇本,做導演,《填詞 L》是繼《金都》後第二部長片;鍾雪瑩這兩年以演員身份在金馬獎、金像獎嶄露頭角,表明電影是一生志業的她,另一身份又是填詞人,單計去年出街的歌詞就有足足 31 首……眼前兩個女生,年齡相差七歲,走過的路,都正好橫跨填詞與電影。
《填詞 L》原是兩道軌跡的交叉點。

一、原來鎖匙開門聲係「0.2」
《填詞 L》其中一場 deleted scene,談及主角羅穎詩(或導演黃綺琳)接觸填詞的起點。
當時她唸初中,音樂科老師播出古典樂章,學生要默出樂曲名稱。黃綺琳起初怎也分不清那些音符,直至發現一個山寨方法 — 將廣東話填進樂曲裡。像《命運交響曲》的「燈燈燈凳/燈燈燈凳」,她填了「今天出殯/真的不幸」之後,終於把旋律記住。
從此對「填詞」產生興趣 — 學生會歌唱比賽要填詞,她舉手自薦;敬師日要表演,她又鑽研怎樣改詞比較「啱音」。「當別人覺得你有特長,你為了成功感和優越感,就會好想繼續做。」
少女黃綺琳為填詞發狂的事跡無數,電影其實只記錄了一部分,如開首羅穎詩聽著叱咤直播,在房間白板記錄各填詞人得獎數量一幕,「有一年十大有六首都係林夕填,但填詞人獎就係 Wyman 攞…」身為林夕詞迷的她甚至打上電台,「我想同林夕講要加油。」

因為深愛,所以用盡千方百計想要接近。有段日子,逢有填詞班、填詞講座她都會去,全港所有填詞的比賽她都參加,期間學識了「0243」的填詞方法,一如電影所描述,從此像發現了一個新世界,「當時癲到,聽咩聲都覺得係數字。」她甚至瘋狂得跟所有認識的人(包括不懂廣東話的,她笑說)分享,「所有聲都可以分到數字,拿,聽唔聽到鎖匙開門聲,『咔.嚓』,呢個就係『0.2』。」如今回憶,黃綺琳的反應跟大家一樣:其實真係好黐線。
然後開始想「入行」成為填詞人。大學時期她不停搜尋作曲人的電郵,只求獲得填詞機會,連收 demo 的電郵地址也是 norrislyricist@gmail.com。第一次收到一首只有旋律的流行曲 demo,一生難忘,「係 physically 心跳加速,卜卜跳,我覺得係初戀的感覺。」連做兼職也為同一目的,試過在 TVB 任職外事部,從內部通訊錄找出所有拼音類似鄧智偉(時任 TVB 音樂總監)的同事,逐一 cold call 問:「你需唔需要填詞人?」

大學期間她填了幾百首 demo,對成為填詞人的慾望大到,甚至想過如果 25 歲前還未出版到歌詞,就了結生命。某年終於贏了一個由唱片公司舉辦的填詞比賽,簽了填詞人合約,這似乎是個勵志故事的序章。「原來只要好想做到一樣嘢,瘋狂向目標進發,吸一啖氣、食一啖飯都係為做嗰件事的話,是會成功的。」黃綺琳這樣相信 — 曾經。
二、我就係無所謂
拜 YouTube 演算法所賜,近月不少人突然看到鍾雪瑩中學時參加歌唱比賽的片段。只見束馬尾、穿長袖冷衫的她,一臉自信地唱出張惠妹的〈薇多利亞的秘密〉,既有台型,又似乎享受其中,看上去是個鍾情表演、展示自我的香港少女。
那一兩年她還參加亞視《亞洲星光大道 3》比賽,出場時這樣介紹自己:「我叫鍾雪瑩,今年 15 歲,我由細到大都好鍾意唱歌,喺任何場合任何環境任何人面前,我都會係咁係咁係咁唱」。首次登台,螢幕打出她的參賽目的,是要「將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給觀眾」;Music break 期間,她還即興跳起舞來,賽後連評審都說,欣賞她在台上收放自如、享受舞台的感覺。
她對演唱卻沒黃綺琳對填詞那般執著,不久就放棄了。
如今 29 歲的鍾雪瑩說,自己雖然有很多興趣,做過很多嘗試,但成長的過程中,每次一遇上那個領域的強者,或是天賦異稟的人,其實便會果斷放棄。「一覺得自己差過人,就會覺得『哦,我無呢個能力』,或者嘗試了一排都做唔到,就會放棄。」
例如小時候跳舞,就算如何鍛練技巧,腳還是不夠人家修長,頭也沒別人那般小巧,於是放棄;例如上述的唱歌,當日參加完比賽,還覺得自己很有表演慾,有點自豪,「但聽返之後,就知道唔得囉」,後來唸大學見到同屆陳凱詠(Jace Chan)的台上演出,「我就知道我唔做舞台了。」
因為喜歡聽收音機,大學畢業後幸運地加入商台,最初感覺良好,但後來要主持節目,她一看到阿正(黃正宜)怎樣揮灑自如地主持,又萌生退意,「我不是一個好樂意分享自己生活和內心的人,沒有分享的慾望,如果我作為一個長期的收音機聽眾,我都唔會鍾意聽鍾雪瑩呢個主持人講嘢啦!」於是又告別電台。

鍾雪瑩強調,她就是一個這樣隨遇而安的人,「羅穎詩或黃綺琳的故事,我係明白,但我無呢個直衝的執著。我欣賞這樣的人,但對我來講,我就係無乜所謂。」
三、學會話離開也是智慧
2013 年,黃綺琳終於有了自己填詞的第一首「出街歌」,樂隊 Yellow! 的〈理想再見〉。那年她 26 歲,人未死,但接近心死。
大學本科畢業,贏了比賽,如願簽約成了填詞人,她開始減少「公海式」填 demo,作的歌詞直接經唱片公司交到監製、歌手手上,結果她 pitch 了十多次,幾乎全部不獲採用。三年合約期轉眼就完,她的熱情被消耗得七七八八,甚至開始懷疑自我 — 都已經在同一範疇不斷努力了,效果仍然不理想,那證明什麼?即是沒有天份。於是她決定不續約了。
同一年,她還把自己多年來的追夢過程,寫成《我很想成為文盲填詞人》一書,印了一千本,賣了很久都未賣完。當時她在自序寫「我仍然很想成為專業填詞人」,但後來她又說過,出版這書的原因,其實主要是用來告訴自己,是時候放棄了。
「完喇,我唔想再 drill 落一件未必成功的事入面。好啦,以後就專心寫劇本啦。」
她的創作重心也逐漸轉移。《填詞 L》故事後段,講述主角放棄當填詞人後,加入一間 start-up 運輸公司,這正呼應導演本人的親身經歷。她碩士主修電視電影,2012 年剛畢業就獲聘加入王維基的「香港電視」任見習編劇,曾參與《警界線》創作。戲中羅穎詩替公司的廣告歌填詞,黃綺琳也有類似經歷 — 2012 年聖誕,她為 HKTV 原定開台歌〈This is my dream〉填了一個中文版〈正是我的夢〉,拍成 MV 送給老闆王維基,甚至曾到王的房間教他看「聲調音程對照表」學填詞 — 相當切合人物個性。
《填詞 L》其中一句對白是「香港是個懲罰夢想的地方」;黃綺琳為 HKTV 填詞的〈正是我的夢〉第一次面世,正是於政總港視集會上 — 其時政府宣布因「一籃子因素」決定不發牌予香港電視,黃綺琳人生第一份正職就此結束。她的心情自然混沌,躺在家中床上看了幾天漫畫,不想見人。
執著多年的填詞夢要結束了,電視台也要結束了,那一年黃綺琳的心情,幾乎都寫在〈理想再見〉歌詞裡:
就錯在留守美夢太貴 熱愛但情感卻未發揮
入世後無須刻意繼續著迷
擁抱美夢的人 抵押出一切
學會話離開也是智慧 但以後誰肯歇力捍衛
就當是全心戀愛最後消逝
抑壓那日感情 把理想荒廢 能豁開一切
四、讓腦袋運轉的活動
鍾雪瑩從沒想過要成為一個填詞人。
她第一次填詞,是在浸大修讀周耀輝的歌詞班,最初因(以為)少功課而選讀,後來因為每周要交功課而寫詞,寫著寫著又好像發現了趣味。周耀輝歌詞班較少教什麼特定技巧,更多是教人思考的創意練習。她自問不懂寫作,中學連作文都不合格,但在周耀輝的引導下,發現寫廣東歌詞雖然是個被旋律、節奏、聲調規範的遊戲,除此以外卻沒有其他規範,這件事令她很著迷。
「(填詞是)節拍、旋律、語調加埋出來,令耳仔有一個好特別的享受。呢樣嘢如果擺廣東話落去,就係獨一無二的,因為其他語言唔會令我咁入耳囉。」
跟故事裡的羅穎詩一樣,鍾雪瑩也經歷過一段周圍問別人「有沒有 demo 填」的日子,也試過填完 demo,最後聽到那首歌時發現用了別人的詞。但比起執著非常的黃綺琳,她對於成為填詞人的慾望沒那麼大,甚至說過,自己之所以成為填詞人,不過因為在生活中做了一些功課出來,而當功課累積起來,就成了別人眼中的填詞人。

對比命途多舛的黃綺琳,她走過的路也似乎比較順遂。2019 年因音樂人 CMGroovy 發掘,填了第一首「出街歌」〈殺死我的經理人〉(ERROR 主唱),未幾她的大學同學陳凱詠出道做歌手,她一連為對方寫了幾首詞,其中〈天生二品〉還相當流行。很自然地,此後填詞機會接踵而來。
但對她來說,填詞不是職業,而是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一環,「它是我維持個腦要運轉的方法。」亦因此,她說過自己不會放棄填詞。
鍾雪瑩每次替一首廣東歌填詞前,通常要先聆聽歌手親口述說他們的人生,嘗試轉化成可表述的文字,從歌詞裡表現出來。聽起來,跟演員飾演劇本裡的角色,其實有一定相通之處。
五、從前情人好嗎
擱下填詞理想,黃綺琳在編劇、導演路上 move on。
其實也不怎麼順利。剛離開 HKTV 的日子,她什麼 training video、網片的 job 都接,當中自然有不少「好伏」的經歷。比較幸運是因拍鮮浪潮認識了當時負責機燈的拍檔黃鐦,後來黃鐦開了間製作公司,間中接一些廣告短片來拍,黃綺琳就幫忙寫劇本。

那幾年,兩人一起捱世界,試過跟同道舉辦「坎坷影展」,試過為屋宇署強制驗樓計劃拍了一條長達 32 分鐘、風格獨特的劇情片(請到 YouTube search「摩登業主」),還試過參加短片比賽,於太子聯合廣場拍攝打劫時遇到街坊報警,結果被大批持槍警員包圍帶走。
直到 2016 年,她為 ViuTV《綠豆》當編劇,影視仕途開始有點起色。「由頭到尾,有自己的作品被人睇到,第一次覺得有希望。」翌年寫了《金都》劇本,參加首部劇情電影計劃並獲勝,正式成為新導演,後來還於金像獎獲得新晉導演獎……在電影的路上,她愈走愈遠。
但就算走得多遠,黃綺琳眼中,電影永遠只是第二最愛。「我已經無辦法好似愛填詞咁再愛一件事。真係無可能,差太遠了,我拍片、寫劇本用的力係差一百倍。當時鍾意填詞真係見人就講。而家唔會,亦唔會花錢去上編劇班、導演班,又唔會自己無啦啦拍片,無咁愛囉。」

她打了個比喻,電影就像一同過日子的老公,填詞卻是從前情人,「點你都會認為佢係最好,因為你無同佢生活過嘛。我永遠做唔到我心目中的填詞人,所以它永遠是遙不可及的美夢。」
除了偶爾為自己影視作品的歌曲填詞,黃綺琳近年幾乎已放下這個美夢。她和歌詞的關係,只剩下她的電郵和 IG 名稱上的 norris_lyricist。
直至決定開拍《填詞 L》。
六、橫飛的生筋
鍾雪瑩卻說,填詞是生活,電影才是志業,是她一輩子最想做的工作。
訪問期間,她好不容易才說出了一段跟電影有關的往事 — 大學時代,有晚她跟莊員們在同學家打邊爐,突然有人打開電視,轉到明珠台看奧斯卡。大清早已在電視前看過直播的鍾雪瑩見狀,勃然大怒,把枱都反了,生筋散落一地:「鍾意電影的人唔會夜晚八點半先睇架,鍾意電影的人係朝早七點起身睇架!你哋唔可以睇呀,睇返 TVB 劇啦!」然後搶去遙控,轉到翡翠台。同學們最初嚇呆,後來每年播奧斯卡總有人重提舊事,作為笑柄。
「今年無笑,因為電視無轉播呀,無資格笑。」

她一直喜歡看電影,小時候父母喜歡租碟,播給她看,她還以為所有同學放假活動都是睇戲,「好大個先發現,佢哋課餘會去公園撩女仔、hea,去 MK 篤魚蛋。」直到中學畢業,知道傳理系有得讀電影,雙眼發光,回家後問自己,如果餘生只可有一樣興趣,會選擇甚麼?內心的聲音很明確:電影。
大學二年級選科,因不夠高分,未能主修電影,唯有走去讀財經新聞。但她始終想接近電影,連新聞的習作,也選擇做有關創意工業的題目,因為可以訪問導演。有段日子她因腳傷要做手術,在家休養了兩個月,百無聊賴,只能睇戲。那時望著演員的眼睛,她突然覺得好像能理解他們怎樣變成一個角色,便下定決心,即使沒讀成電影,也要繼續努力走近電影,去找試鏡機會,拍學生作品。這條演員的路,一直走到現在。
就像當日看待跳舞、唱歌、做 DJ 等興趣,她也持續用最批判的眼光來審視自己作為演員的表現,「每次我都諗,如果鍾雪瑩呢個由 BB 仔到 29 歲都睇緊戲、咁 judgy 的觀眾,去睇我的表演,佢會唔會覺得我唔配喺呢部電影出現呢?我是以不毀壞一部電影為前提去做每次表演。」未放棄,意味她覺得暫時還可以。

倒也不是沒有想過放棄的時候,只是她慶幸路上沒人把自己擊沉。「如果頭一兩次 casting 導演同我講,唔係我唔適合個角色,而係你做唔到戲呀,可能我就放棄。但好好彩,有人繼續找我 casting,無論大小角色,又中咗喎,就好似有繼續落去的動力。」
幾年間,由不起眼的角色,變成了一部電影的女主角,甚至獲得金馬獎、金像獎的提名,許多人眼中,鍾雪瑩是一顆冉冉升起的影壇新星。她卻說,自己的目標是成為一個值得留在電影裡的演員,即使外界冠以什麼提名,她都自知還有許多不足,「我知道自己有幾多唔好的地方,仲差好遠架……」

無論如何,電影都是她怎也不會放棄的志業。「好希望去到變老的時候,仍在電影現場做緊某個崗位,如果機遇上我已經…做不了演員,咪做其他崗位囉。萬一一定要放棄,可能係因為生命脆弱,除此以外都無咩需要放棄。我個人唔係好 chur,亦唔係好容易受到挫折,咁就好慢好慢咁,睇下會點囉。」
七、夢裡當天我們都快樂過
如果沒有鍾雪瑩主演,《填詞 L》應該拍不成了。
黃綺琳拍完《金都》後,黃鐦問起下部戲想拍什麼,她著對方看看《我很想成為文盲填詞人》一書,然後很快就有共識,不如一人出一半錢,共自資 280 萬元把它拍出來?「因為有啲故事真係想講,想拍到懶得 sell 任何人、說服任何人,只想拍出來。」黃鐦的說法更浪漫:「其實我哋無洗到啲錢,只係將佢變咗鍾意的形狀。」

記者問黃綺琳,曾否因為拍自身的故事而猶豫,她搖頭說,「創作人可能分兩種,我就係除衫畀人睇到無所謂那種。」但你肯除衫,也要有人肯陪你一齊除。《填詞 L》原本只是黃綺琳與黃鐦之間隨口說說的 project,直到有天黃鐦想到可以找鍾雪瑩主演,整件事才變得實在。
「本書十年前出版,竟然喺我想拍嘅時候遇到個女填詞人係演員,仲要 fit 到晒個故事嘅年紀,咁都唔拍就唔駛拍架喇。」黃綺琳說。
接到邀請,鍾雪瑩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她形容自己的心態是「奉陪到底」:「當有人想做呢樣嘢而需要我,我就覺得點解唔可以呢?」她自問跟故事裡的羅穎詩不太相像,於是刻意在片場裡觀察黃綺琳對不同事情的感受和反應,「我就可以再理解個文本多少少,譬如佢睇完 playback 的反應,那些反應都可以成為『羅穎詩』對大小事的反應嘛。」

同一時間,黃綺琳親眼看著鍾雪瑩演戲,又好像有種難以言喻的感動。「可能未試過個故仔咁近自己,今次重覆返自己經歷的事,有少少好似靈魂出竅,上帝視角的感覺。」像第一次收到 Demo 一幕,導演本人在現場便看到感動流淚。
《填詞 L》上映後,不少觀眾都說,好像從故事裡看到曾經竭力追夢的自己。黃綺琳眼中,拍這部電影原本只是件很任性的事,算是圓了自己一個心願,只是她沒想過電影帶來的淚水,除了來自她自己,也來自觀眾。毫無疑問,這是電影的威力。
現在的她,依然認為填詞是初戀,電影是老公,但說法開始留了一點空間:「可能去到好後面,某一天,我會發現好似有啲鍾意我老公喎其實。」
2023 年 1 月,剛好是她填的《理想再見》歌詞面世十年後,《填詞 L》煞科了。黃綺琳寫了一篇長文,最後一段寫給黃鐦等一同拍攝多年的戰友:
「填詞係我曾經用條命去追嘅一個夢,我曾經覺得我呢世人唔會再咁用力去愛一樣嘢,但呢排有一點點覺得或者我都可以試試好似你哋咁鍾意拍嘢多謝你哋幫我將呢個故事拍咗出來
」

文/阿果
攝/Nasha Ch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