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赦之罪》電影故事圍繞一個基督徒家庭。由黃秋生飾演的牧師,一家因女兒被強姦後自殺遭逢巨變,幾年後強暴女兒的少年犯刑滿出獄,還加入了教會,牧師在信仰規條與復仇人性之間徘徊掙扎。
雙導演林善、譚善揚都承認,這可能是兩面不討好的電影 — 信徒未必認同戲中對宗教的反思,非信徒或覺得事不關己。前幾年團隊找投資時,有人就擔心宗教主題令票房「瀨嘢」,遂提議放棄拍牧師,改以社工、教師任主角。他倆只想堅持:「這個戲是講寬恕,(主角)不是牧師就沒意思了。」

來自台下的詰問
《不赦之罪》劇本來自譚善揚,寫作時他只有 22 歲,於演藝學院主修編劇,需要創作一份一個半小時的劇本作畢業功課。當其他同學為寫什麼而費熬思量,他很快敲定以宗教為題,寫一個牧師,如何面對曾強暴自己女兒的少年犯。
以此為題,因為譚善揚自小是基督徒,3 歲起去教會,至今仍會返,「除非有時瞓唔醒。」這些年來,他對信仰有諸多思考,在教會圈子甚少認真討論,反而選擇在創作中提問。構思劇本時,正值他形容為「香港社會充滿憤怒」的一年,有次如常出席崇拜,聽到牧師引用聖經訓勉「愛你的仇敵」,譚善揚心裡生疑:「究竟怎樣愛你的仇敵呢?」望著台上牧師振振有詞,台下少年腦袋高速轉動,將情況設想到最極端:「如果是牧師你個女被性侵,你又能否寬恕嗰個強姦犯?」
近年香港環境急劇變化,教會也是社會的縮影,矛盾當然少不免。調查顯示,2019 到 2024 這五年間,到教會參與崇拜的青少年人數大減近三成。譚智揚則坦言,近年在教會有過失望和衝擊的時刻,但沒有選擇離開,反而把怒氣化為寫作動力,倒化解了一些壞情緒,「離開可能太容易了,我反而想留低…睇下搞乜嘢。」

導演陳詠燊是譚善揚在演藝的編劇老師,收到其畢業劇本初稿,已發現戲劇矛盾很大,有發展空間,想找方法幫它變成電影,但見學生年紀尚輕,未必能獨自執導,遂先邀請曾以宗教題材創作短片的林善加入,再找相熟監製商量,看看怎樣找到門路,拍成電影。老師積極拉線,倒是學生沒大把握,「我其實唔信會 sell 到……」譚善揚說:「唔係唔信他(陳詠燊)的人脈,而是唔信自己的劇本會好到佢 sell 到。」
從演藝畢業,他甚至沒想過要正式入行做電影。「電影業對我而言是個 mystery,根本不知道點入行。」作為基督徒的他,當時反而打算做全職宣教士,到東南亞國家傳福音,「因為我對信仰好 devoted,既然電影呢邊冇路行,不如去做傳教士啦!」

牧師之子專拍宗教?
除了福音電影,香港影圈以宗教為題創作的人從來不多,林善是異數。
他比譚善揚年長三歲,同樣演藝學院主修編劇畢業,自言不是天馬行空的鬼才,創作時往往依賴個人經歷和體驗,「搵一樣我很有感受,亦可以寫成戲劇的養份。」有趣的是,每次從腦海浮現的,都是宗教主題。原因無它,林善是牧師之子,自小耳濡目染,直至高中才漸漸遠離教會,有段日子雖然激進地質疑教義,但多少反映他對這些討論的著緊,「宗教跟我的成長和生命,有密切關係。」

創作自然以此為題,這些年,林善兩度入圍鮮浪潮,拍的短片不約而同探討宗教與人性之間的衝突 —《終》(2017)寫「不可殺人」的神職人員陷入應否為臨終親人拔喉紓痛的兩難;《詩恩》(2020)描寫牧師與少女不倫,質疑對方將人性罪孽包裝成神的旨意。
拍了兩次,他其實開始抗拒重覆。「親戚朋友都開始話,你又拍牧師?又拍教會?駛唔駛呀?有無其他嘢呀?好悶喎。」林善笑說,「我都覺得,創作應該擴闊興趣、視野,要諗下其他嘢。」怎知陳詠燊跟譚善揚捧著《不赦之罪》劇本找上門,林善一讀故事,已覺得這根本就是自己所關注的題目,甚至是一直思考、想寫又寫不出的東西,「完全沒有理由拒絕。」
但即使埋了班,這份劇本要變成大銀幕上放映的電影,還有無比漫長的路。宗教題材本質小眾,林善記得監製廖婉虹曾分享,「以往香港電影,拍親牧師做主角的電影,票房都是『瀨嘢』的。」尋找投資的過程中,有人提議過將牧師角色改成社工、教師等職業,「但我們覺得需要是牧師才成戲……即使有人說這題材是難搞、偏門,我們都想堅持。」

直至疫情期間,電影工業蕭條,古天樂任會長的香港電影工作者總會推行「總會拍電影」計劃,公開招募劇本,由總會投資開拍,林善和譚善揚憑《不赦之罪》於 40 多份參賽劇本中脫穎而出,成為首季兩個優勝單位之一。得知入選,譚善揚很是驚訝:「我們只是報吓的心態,點知話中了,我係『O 晒嘴』,覺得古生(古天樂)真的很大膽,第一個 project 整一個咁嘅題材。」
由批判偽善到理解人性
堅持要拍牧師,因為故事的主題是寬恕。復仇記恨是人性,戲中牧師卻因職業身份而需要具備「神性」,神人交戰的困境在所難免。這就是戲劇的核心。
話雖如此,事實上譚善揚寫作之初,根本不相信牧師真心想寬恕仇人,遂把他描寫成偽善之徒— 人前與仇敵握手擁抱,事後入廁所打爆玻璃。《不赦之罪》初稿劇情暴烈,矛盾顯著,情緒外露,「殺嚟殺去……有一幕甚至是火燒教會。」
他的母親是虔誠信徒,當時看到兒子桌上擺著一疊劇本,忍不住翻開瞥了幾眼,震驚得要約教會牧師傾計,「我個仔係咪憎恨神啊,好似對信仰有好多危機,點算好?」譚善揚向記者複述時,林善在旁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真定假呀?」拍檔點頭,續道:「真㗎真㗎,佢都幾困擾。」

《不赦之罪》最終成品卻有很大出入。戲中黃秋生演繹的牧師,真心相信教義,以為自己能寬恕眼前仇敵,只是結果做不到。「跟許多人經歷傷痛後一樣,其實他很想放下,結果反而走進死胡同。」譚善揚形容,劇本改了十幾次,故事主題慢慢由批判牧師,走向探討人性,「佢遇返呢個𡃁仔,一定係覺得神想佢學習原諒對方,佢無得揀,走投無路,一定要咁做。佢已經有咁慘的經歷,我仲有咩資格批評佢?」
這種人性掙扎,不單於神職人員身上發生,一般人如你我也要面對。林善想起,最初讀這份劇本,已覺它在回應香港社會一種情緒、一些氣氛,只是故事沒寫得那麼直接。他在另一訪問還提到,近年香港有不少深層次矛盾,也有聲音叫大家放低、寬恕、向前望,他會質疑:是否這樣就可以化解仇恨?一句「寬恕啦」是否就可解決一切?
譚善揚形容,創作《不赦之罪》如同一場自我對話:我能否放下內心的傷痛?過程中他有所覺悟:「如果放低唔到一些傷痛,就唔好放低;放過自己,唔好迫自己做一些做唔到的事。」今年 27 歲的他,以往作品不乏對權力與制度的反思,至今仍然關心時事。「社會上好多不公義我不能夠原諒,到今日我仍然為好多事好憤怒,睇新聞都會覺得嬲,點解咁荒謬的事都有,點解啲人可以咁講嘢?」但憤怒以外,是否要迫自己寬恕,才能 move on?他不認為。
「『原諒』這個課題太難,我寧願放過自己,做返一個人。」

後記:如果有種福音叫電影
拍《不赦之罪》前,原來林善幾乎要放棄電影工作了。
從演藝畢業後,他演過幕前(憑《G 殺》入圍金像獎最佳新演員),做過助理編劇,但工作不怎麼穩定,只需間中開會傾故仔。前幾年碰上電影業受疫情所困,加上社會氣氛惡劣,他跟不少香港人一樣,認真思考後路。於是讀了一個香港與英國合辦的法律課程,「積極思考要轉行,諗係咪要離開香港。」後來甚至在律師樓任職法律助理,處理瑣碎的行政事務。
是直至得知劇本入圍「總會拍電影」,《不赦之罪》可以開拍,他下決心辭職,「讀法律那幾年覺得很痛苦,唔好搞我,畢到業都算了。」逐漸重新發現,自己原來只想做電影相關工作。終於成了長片導演,如今林善於香港電影資料館返全職,訪問當日要特地請假。「就算不是做創作,都想做一些起碼跟電影有點關係的事。」

工作關係,他需要埋首看舊影片,像被再次告知電影的意義。「就算你不是直接講社會問題,就算是類型片,不論套戲好壞,後來的人都一定從中看到那個年代的東西。」他說:「即使行業萎縮,電影始終是一個獨特的藝術形式,是一種文化印記,起到反映社會和時代的作用。」
另一邊廂,拍完《不赦之罪》,當日準備全職宣教的譚善揚,也打消了念頭。「做宣教士要完全 devote 去做,但我放不下做電影這件事,不如就專心做電影。」在他眼中,今時今日的香港社會,大家有太多感受無法宣洩,反而走進戲院,觀眾和作品之間會有種微妙的化學反應。「電影是一個 emotion 的 journey。現在越來越多人有情緒病,就是沒有情感抒發。電影其實都叫做給我一個出路。」我們可這樣理解譚善揚的說法:當下香港,或許有種「福音」叫電影。

文/阿果
攝/Nasha Ch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