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uTV 劇集《哪一天我們會紅》上月落幕,劇中一眾新演員的表現令人注目,飾演嘴賤「連登仔」Gthan 的張毓軒(Shin)這次戲份不少,觀眾或許都記得,有一幕 Gthan 流落日本街頭,激動地跟拍檔說:「為甚麼我們要這麼努力,拍好每一個鏡頭?紅先有人睇。」
張毓軒今年 30 歲,做過西廚和模特兒,找到演員這個志向,只不過是近幾年的事。他演過《那年盛夏我們綻放如花》的高材生石曉陽、《無用的謊言》夏欣的忠實粉絲、《IT 狗》避過裁員的 IT 部同事,在電影《爸爸》都能看到他的身影,去年他還首次主演電影《寄了一整個春天》。
這位新生代演員,每年平均有一兩套作品上畫,數量算多還是算少?算不算紅?張毓軒不敢想太多,機會來到就去做,演好每一個角色。他說,現在出街開始有人認得,「琴日行去公園踢球,突然有個男人迎面行過來,然後同我 say hi,我下意識係⋯係喎!我做演員㗎喎,佢應該認得我。」
有人認得自己,張毓軒當然開心。戲裡,擁有電影夢的 Gthan 跳進 YouTube 界,在網絡世界追逐成名夢想,不惜博出位,甚至化身「探員 G」爆料抽水催谷流量,對應「紅先有人睇」他那句對白,殘酷又現實。戲外的張毓軒相當佛系,除非有新戲上映,否則他平日很少更新 IG,沒有戲拍的日子,他去上堂學聲線技巧,去看電影,靜待下一個試鏡機會。

採訪張毓軒的時間,是《哪一天我們會紅》結局播出之後,張毓軒一個人前來約定地點,他沒有簽經理人,無論做訪問、接廣告或拍電影,所有事情自己處理,「價錢呀,好赤裸啲 terms(合約條文)都係自己傾。其實都有電影公司想簽我,但見完面就覺得大家好似不是同一個路向,所以自己搞會開心啲。」每次去完試鏡,他會問圈中朋友意見,「問下覺得會唔會伏,好多架嘛!」
這天張毓軒腳踏黑色皮鞋,揹着斜孭袋,身穿 T 恤和黑色牛仔褲,他沒怎麼化妝,出門前自己 set 頭,之前他出席《哪一天我們會紅》記者會都是自行整頭,對於裝扮,他覺得「唔使搞咁多嘢」。個子高挑的他做過模特兒,一頭微捲中長髮,乍看有點日系男生的感覺。
訪問時,張毓軒斯斯文文,說話細聲,談得興起,卻不像 Gthan 機關槍般連珠炮發,他形容自己真實性格內向一點:「我小學比較話多,可能是那種嘴賤的小學生,但長大已經收斂了很多,不會咁 Gthan,咁嘴炮,我諗我係 Jacky 同 Gthan 嘅 balance。」當初為《哪》試鏡,Jacky 和 Gthan 兩個角色他都試演過,等了三個月才接到導演應智贇的電話,得知有擔正的機會,他第一反應是感動,內心澎湃,「因為知道好難,要搞咁大規模劇集,做一個咁 main 角色,我都未試過,所以一聽到電話就發癲咁濟。」
有人大讚劇情笑中有淚有共鳴,有人略嫌金句太多,記者說起自己集集追,坊間反應不俗,張毓軒聞言反問:「其實係咪呢?」他擔心劇集的討論度是演算法推波助瀾下的錯覺,「因為我有份拍,仲要關我事,然後(演算法)feed 畀我,我一撳 Threads 就係《哪一天我們會紅》,但我唔知係咪真係咁多人睇。」

兒時志願非演員
同劇年輕演員各有演藝夢,蘇振維來自中英劇團,舞台劇經驗豐富,鄧濤主要參與單元劇和 MV,戴玉麒游走於電視和電影,那麼張毓軒呢?
張毓軒小時「我的志願」不是當演員。他描述自己在傳統港式家庭、填鴨式教育環境長大,小時候常看電視,電視播甚麼他就看甚麼,不會花力氣去找其他節目看。他愛看卡通片,童年總有《鋼之鍊金術師》和《多啦 A 夢》相伴,也會跟父親一起看電影,例如港產片、槍戰片、打鬥片以及杜琪峯的電影系列,「那時電視播《衝上雲霄》就想做飛機師,看《PTU》就想做警察,完全冇諗過我的志願是演員。」
他自認不是讀書的材料,中學成績差,父母送他到英國寄宿學校,讀了兩年書,A Level 畢業就回港,報工聯會的廚師課程,上完 30 小時拿到證書後,再去倫敦讀烹飪,「其實講真,你讀唔到書都想搵一門手藝,或者搵一個東西去供養自己,讀寄宿學校時,我都會自己煮,同朋友一齊煮,所以諗諗下,煮嘢食幾好玩,自己又鍾意食嘢。」


讀完半年課程,他曾經打算去丹麥一家米芝蓮餐廳打工,但只是空想,沒有寄 CV 申請,「無端端要去丹麥做廚,呢個感覺好似唔襯我,我覺得係好瘋狂嘅一件事,如果為一件事去到咁遠,完全不熟悉嘅地方,我可能會驚。」
因為不敢,所以返港。那是 2015 年,他順利當上廚師,曾任職意大利餐廳和分子料理甜品店,創作的第一道菜式是豆腐加桂花啫喱,至今其 IG 仍保留着這道菜的照片。飲食業工時長,但收入穩定,問他為何要轉行?他照直說,一開始做廚師只想煮餸,將來開餐廳,但後期要兼顧行政工作,拖地、洗碗、清潔全部一腳踢,身兼多職有點壓力,現在回想起來:「其實日本廚師都係咁,但當時自己的年紀未承受到(壓力),可能信念唔夠,就會產生我唔想咁嘅心態。」
工轉工之間
剛巧那時餐廳有租場給模特兒拍照,張毓軒記起在英國讀書時,自己曾在街上被日籍攝影師看中,邀請他試造型拍硬照,他確定不是騙案後,便接下第一份模特兒工作,「其實我都有影過,我係咪可以勝任這個職位呢?」
這次他不再猶豫,主動聯絡模特兒公司,被拒絕了幾次,最後收到其中一間電話,叫他去公司面試,一見面對方提出簽四年合約,他考慮了數天,便答應了,心想:「如果我唔簽,應該都冇人簽我。」他就這樣轉換了跑道,拍雜誌、硬照和廣告,還有機會拍 MV,第一個參演的 MV 是野佬〈相聚一刻〉。

模特兒只是踏腳石,他真正目標是做演員。他解釋香港的模特兒圈生態:拍完一期雜誌,人家不會再用同一個人,因為怕表達手法會悶,他知道模特兒行業做不長,反而演員這條路可以走更遠,想試一試,但入行途徑苦無頭緒。
時為 2018 年,當年未有《選角》這類培育新演員的選秀節目,《全民造星》是有的,不過他不擅長唱歌跳舞。白紙一張的他決定做回學生,報讀戲劇班。讀完香港話劇團的課程,他自知未夠班,於是再報榞劇場,其中一位老師是資深舞台劇演員陳淑儀。兩年密集式上堂,學了甚麼?「第一年其實學唔到嘢,仲未領略到啲咩,我覺得好空泛,唔知做緊咩,很多概念上東西,沒有實質答案⋯你問一個問題(通常)會得到一個答案,但戲劇上有好多答案,所以我好困惑,執著於對與錯,戲劇的世界,每個 take、每個 choice 和 action 都沒有對與錯之分。」
直到第二年,他慢慢感受到甚麼是戲劇,怎樣與對手建立連結,便愛上演戲。

重質不重量?
「當時真係冇諗過,完成課程可以有咩工作經驗,我只覺得如果真係要在這個行業發展,我相信一定要有啲證明,畀人睇到你嘅水準,要學一些東西,令人覺得你是值得,令人可以用你,就係一個咁簡單想法。」張毓軒如此說。
然後到了 2021 年,他接到第一個有對白的角色,是簡君晉執導的微電影《Frequency》。問是否任何劇本都會接?他重視質素,會先看劇本,試鏡過程看看自己和導演是否合拍,了解劇本有沒有問題,「如果套戲 Kam(奇怪),我首先唔會揀,因為自己有一個標準,起碼劇本唔會衰先,就算衰都好,我完成自己嗰部分,有做功課,我 present 出來都會好啲。」
以《寄了一整個春天》為例,這部電影迴響兩極,但張毓軒在揣摩角色方面很用心,要演速遞員,他實地觀察觀塘的速遞站,又參考英國導演 Ken Loach 的《對不起,錯過你》(Sorry We Missed You),故事𥚃的爸爸同樣做送貨,兩套劇的情節完全不同,但他想拿捏當中感覺,速遞員那種焦急,身處某個環境下如何作出抉擇。

而為了在《那年盛夏我們綻放如花》模仿死亡遊戲的驚慄感,他找日本電影《大屠殺》和山崎賢人的《今際之國的闖關者》來看,嘗試代入自己的角色。反而演《哪一天我們會紅》沒有特別去找參考資料,他指劇本很完整,編審李卓風和唐翠萍把角色寫得立體,直接問他們就夠,「其實很多參考電影,或者做功課的實際用途,就是你拿到一個概念,然後怎樣轉化到自己身上,你怎樣去 react,用身體語言去呈現角色給觀眾看。」
不要遺憾
由模特兒走進影視圈,有一陣子,他反覆地磨練,劇集、鮮浪潮短片、拾陸比玖 YouTube 網片皆是他的「試煉場」。觀眾如我,尤其記得《那年盛夏》最後的密室角力,石曉陽在死前一段自白牽引觀眾情緒 — 他向家姐攤牌、跟賴智勇道別、「攬炒」柯志恆,對新演員來說,這一幕如同「考牌」,情感收放有度,見其張力,「那時我覺得終於可以利用學到的東西,實踐到,我幾滿足那種感覺。」
《那年盛夏》拍攝時間有限,演員最多只有三個 take,導演陳健朗當時對他說:「你呢個『遺憾 shot』,如果你三次之內都做唔好,就唔畀你再拍,咁就係你嘅遺憾。」這番話他記到今天,也是對自己的提醒。假如 cast 中一個角色,他做足功課,「有機會就要捉緊,好老套,你唔捉緊就冇下次,唔好遺憾。」

演員的被動等待
常說演員是被動的,拍完一部戲進入後製,到製作成完整作品,時間可能以年計,網絡潮流來得快去得快,如何保持曝光,讓觀眾記得你?張毓軒認為劇集出街,有人討論自己很正常,熱度過後,他不太在意別人記不記得自己,談到想成為怎樣的演員,他引用音樂人 MC 仁的話,表演者分為四個層次:賣藝、獻技、「撈嘢」、「搵笨」,「我不想去到『撈嘢』同『搵笨』, 『撈嘢』即係不用心,求其,拎到錢就算;『搵笨』就係完全唔識(演戲),仲衰過呃人。」
他想做個對得起角色的演員。


但市道不景,電視劇和電影一樣,開戲難,預算減,香港新演員如何尋找機會?張毓軒提到美國著名影星 Ethan Hawke 的言論,很多年輕演員認為做演員就是飲蛋白質奶昔和去健身室,有些製片選角只看 IG followers 人數,而不是找有經驗或受過訓練的演員。雖然行業生態轉變了,但他牢牢記得陳淑儀教過:「有些角色不一定靚仔先做到,反而要醜陋先做到。」
張毓軒托着下巴思索,緩緩地說,行業低迷無辦法改變,只能不斷增值自己,他會看書看電影,最近在讀聲線課程:「所以你話機會,我覺得係要自己進步,唔係人哋去搵你,而係人哋見到你有不同,自然會搵你,不是在 Threads 上面講我想要一個 casting 機會,你都要 rebuild 自己,renew 自己。」

後記:沒有一步登天
事前聯絡張毓軒,留意到他的通訊軟件頭像是日本漫畫《孤高之人》,細問下,原來是《哪一天我們會紅》編審李卓風介紹他看這部漫畫的。
故事很簡單,主角無意中發掘到自己對攀山的天分和興趣,然後拼命做自己喜歡的事。
張毓軒覺得,這跟演戲有點相似,就算是天才演員,都要經過訓練,自我審視,他打了個比喻,漫畫主角獨個兒攀爬學校的後山,「他都要領略到怎樣爬先可以登頂,不是一次性的事,訓練完都要實踐,先可以嚐到那個滋味,不是一步登天。」
無奈,整個行業正在迷惘期,張毓軒慨嘆,自己練習和實踐的機會不多:「你會諗冇戲拍,點樣去練習呢?不知道自己方向係點,其實都想放棄。」放棄演員身分的話,他有可能再做廚師,「我覺得冇壞,唔做演員都得,因為電影這一行唔知道可以去到幾耐。」但他退後一步想,其實每個行業都沒有所謂的永遠,《哪一天我們會紅》也是說這個道理:「冇嘢係 forever,唯有珍惜當下,還有拍攝的機會,你就去拍,演好每一個角色。」

文/甄梓鈴
攝/Joey You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