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試當真 3|蘇致豪的快樂時代:只想創作,不想做揸 fit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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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試當真」為 Wave. 大型專題,我們兩名記者走訪台前幕後及友好,採訪 10 多人,訪談時間逾 20 小時,寫成合共逾 5 萬字深度報道,部分內容將於網上陸續刊出,另會結集成書《放試:試當真五年創作紀錄》,預購按此

約蘇致豪做訪問,一直遲遲未約實,因他想專心度最後一條劇場,後來約好了,遇着颱風要改期(實情是未剪好片),終於等到「畢業作」《老奉日記》面世,記者按約定時間來到 studio,卻不見蘇致豪,原來他記錯了日子。同事們見慣不怪,打趣道:「出 Story 問豪哥去咗邊!」未幾,他趕到公司,連忙道歉,訪問也正式開始。

自從 studio 由葵涌搬到觀塘,三子共用一間老細房,入到房,從辦公桌的擺設和整理程度,可以估到座位分佈,也略知各人性格。許賢的座位比較整齊,游學修有儲 figure 玩具的嗜好,至於蘇致豪的座位,枱面較多雜物,還有前一日未食的外賣。

細問下,原來蘇致豪為了趕出片,連續幾日在公司過夜,這其實是他的創作習慣,度橋、剪片、瞓覺食飯都在同一空間,他視這裏為家,但頭家就快散,找到新方向未?問他想不想繼續演戲,他覺得「唔諗好啲」,談到創作想法,他支吾以對,有時無答案,搞不清自己想要甚麼,有時會開啟搞笑 mode,對我們的提問笑笑帶過。但不緊要,這正是他此刻的狀態。

來!一起進入豪哥的思維模式。

蘇致豪和他的桌面

訪問這天是試當真停運倒數一個月,前幾日才剛出完執導的最後一條劇場片,蘇致豪心情一下子放鬆了,開始諗之後去邊度旅行,學圍棋,學跳舞,參加馬拉松(跑 10k,他補充),總之全部和工作無關。他腦海閃過中五 last day 的畫面,他回校求其找幾個人拍照,在校服上簽完名,就離開了,但明明心裡很重視這個日子,去到黃昏時分,他再次回去,同學已經走得七七八八,「我覺得現在有少少畢業感覺。說到底,這間公司有少少唔似一間公司。」

由一開台四人,規模越做越大,雖然蘇致豪是創辦人之一,但較少做決策,往往埋首自己的創作,甚至踩過界玩音樂,和許賢化身 MC $oHo & KidNey。2024 年兩位拍檔稍為抽身,他被指派做「揸 fit 人」打理公司,幫手主持公司例會,但他不願接受自己的角色。

「有時阿修話,『而家睇你喇』,我死都不承認,佢就轉(口風)做一家之主,我覺得唔係,我頂多係舅父做下家務,或者阿媽打點下,哄人開心。」為何不肯承認?他以一艘船作比喻,指自己不是做船長的材料,不懂帶領這艘船前往目的地,「我想做都做唔到,我只會重視氣氛和士氣。」

不懂做老闆

九月中,記者曾經旁觀試當真開例會,那次例會由游學修主持,他站在白板前,神情認真,向同事了解拍攝進度,譬如問蘇致豪《老奉日記》能否準時出片,又安排人手拍其他節目,會後他忙處理白金像獎事宜。

我問豪哥去年「揸 fit」時工作內容是否相若?他說差不多,但自己的語氣和做決策方法好笑好多,例如節目排期,「阿修可能會問出唔出得切片,同事話出得切,或者唔得就問點解,然後幫佢解決問題,我都會嘗試咁做,但當同事表達完難處,我就會話,『咁難做就唔好做喇,咁難就冇必要追啦!』」我們聽到大笑。

蘇致豪自認不懂做老闆,不會主動策劃大 project,除非有同事想做,便會想辦法協助。他形容自己會「懶好人」,舉個例子,某個時期試當真著重 YouTube 和 IG Reels 兩邊出片,同事感到吃力,他向游學修反映難處,對方認為有需要做,要求一個月後做好,他唯有講價:「一個月好難喎,兩個月啦,因為當時的氣氛和士氣,2023、2024 年大家都好攰。」

他覺得這種疲態與工作量無關,反而是壓力造成,但那股壓力來自哪裡?他說,首先試當真不像開台第一年那麼紅,明明第一年超多工作,忙到通頂,大家都不會呻攰,因為有太多掌聲支持,忘記了累不累,但第二年少了掌聲,就開始不習慣,左思右想,心情複雜。其次是第一年犯的公關災難都能一一解決,「好似隻船撞一撞再行快咗,仲多咗人上船,到了第二、三年,隻船撞完入水,原來自己唔係咩都做到,大家唔係超人,都關 chur 咗一年事,體力支撐不到。」

「我幾同意大家的狀態回不去當初,因為試過第一年咁(成功),會有一種不甘心去做『交功課』的事,但其實一間公司應該要『交功課』,否則會冧檔,大家唔識拿捏,包括我自己。」

2021 年一周年演出前,大家在永業 studio 開會(圖:游學修 fb)

等覆電話的樣子

根據試當真公開的影片片目 excel 檔,2024 年試映劇場只有 15 條片(廣告片及 6 集《山寨獵人》不計算在內),Channel 靠口試王、研討會撐住出片量,但這類節目好看與否,很倚賴外援嘉賓產生甚麼化學反應。而蘇致豪因要管理公司,或多或少影響了個人創作和演出,「有時候睇返自己演出,唉!(畫面上)這個樣子只是我喺度等緊某個人覆我(電話),同我要覆返某個人的樣子。」觀眾未必會知道,但導演應該看得出,只是沒有識穿他。

「其實有個方法,請更勁的人來做管理,雖然我們三個都不適合做老闆,但是找不到比我們更適合的人,如果我們兼顧做管理,事實證明唔 work,可能要放棄一些東西。」他說,許賢可能要放棄拍紀錄片,游學修不可能在外面接那麼多演出,或者要放棄度劇場,拿捏平衡。

蘇致豪試過做一年「揸 fit 人」,這個責任落在身上,痛不痛苦?他交出模棱兩可的答案,聽得人摸不着頭腦:「我覺得心臟強咗好多,睇到好多風景。」他說畢之後哈哈大笑,後來再補充:「有些人拍完片會放手畀人剪,唔睇 cut 都得,但我和阿修唔係,如果條片我哋度,就算畀人剪,最後自己都會執返,許賢算係願意放手多啲嘅人,但佢執住嘅嘢都好多。」當試當真想製作大企劃,同時想拍好劇場,多出片,還想管理公司、維繫同事關係,「冇!要狠心放棄好多嘢。」

創作者的迷失

創作始終是蘇致豪的命根。大學新聞系畢業,2015 年他跟許賢加入 CapTV,一入行有電視台出身的 Cap 盾(譚小龍)指導,一日一片當作磨練,到金剛 Crew 年代,即使拍片賺不到錢,窮到全日糧食只有麥樂雞餐加細薯條,但創作空間夠自由,用綠色畫紙扮綠幕,觀眾就是喜歡「豪腎」的無厘頭和天馬行空。2020 年試當真一開台爆紅,短短兩個月已有 10 萬訂閱,他做到了從小到大的目標,很多人看自己的作品。

聽到掌聲當然爽,但創作對他而言也有壓力,度橋過程痛苦,「我是一個不太懂靈魂拷問的人,我覺得自己幾逃避情感,有時候我都搞唔清自己係點。」

舞台上的蘇致豪一開口 Rap,燈光射在他身上,自信滿滿的,想不到鏡頭後的他,不太懂得表達自己:「很多時候我冇想講嘅嘢,許賢和阿修比較清晰,他們覺得世界唔應該係咁,或者有一種鬱結。我心裡有很多鬱結或不滿,但就算得返我一個喺房,都唔容易搵到嗰樣嘢係咩。」

MC $oho & KidNey 從紐約回港,於試當真白金像獎演出

聽起來有點迷失,他承認自己的創作狀態就是這樣,每次拍完片,去到剪接階段,主題才會變得清晰。就如《老奉日記》,拍這條片讓他大感壓力,「究竟係緊張啲咩?係咪要好多人睇?定係要好有意義?」開拍前,他不停問人意見,條橋改完又改,拍攝時有許多枝節,最後在剪接過程才搞清楚中心思想是甚麼。

許賢曾在「試當真對談錄」形容蘇致豪的導演風格是「拍 feel」,他在劇本階段會講不出那個感覺,令拍攝團隊很擔心。攝影師火柴則說,初期合作也會擔心,後期開始相信他的能力和應變力,就少了擔心,給他多點信心反而更好。蘇致豪解釋:「因為 CapTV 的時候,我冇學過創作,嚴格來說,我唔係真係識,以前 CapTV 出一條片,人哋話睇唔明,或者估估下,我都唔需要解釋條片講咩。但試當真有謝票場,大家好鍾意追問 (創作源起),你始終要畀到一些講法。」

大人棍 (2022)

早期拍《唔准偷睇》、《唔准乞痴》 ,臨拍前一天他還未度好劇本,《大人棍》初稿完全是另一條橋。創作確實需要時間,但試當真始終是一間公司,這種講求靈光一閃的風格,有時會拖慢出片進度,跟兩位拍檔自然有磨擦,「好多人話豪哥係藝術家,係鬼才,我自己知唔係,係嘅話,我應該唔使咁痛苦,唯一可以說,其實我真係唔識,唔專業。」

翻看蘇致豪早期的作品 —《遇見 100% 的小精靈》、《幸福的三十六歲》、《鎗王之王 2022》,帶點 cult 味,有笑有淚,觀眾留言「豪哥嘅片就係高質」。去年劇場數量大減,蘇致豪主創的劇場只有一條,名為《收不了工收不了工》,還有一條 IG Reels《唔好咁啦》。他拍完《收》很不滿意,覺得劇情太壓抑,不應該向觀眾散播一種做創作很辛苦的感覺,「點解要拍一個作品,同人講世界就係冇出路?就係解決唔到?」

還記得試當真一週年騷蘇致豪的感言,創作就是透過寫作和表演,「分享我不想分享的自己」,若真如此,他近期的作品似乎反映了自己某種狀態。《老奉日記》裡,服裝店和健身室兩個場景都是他的親身經歷 — 究竟我紅不紅?拍 YouTube 是為了甚麼?拍完最後一條劇場,他有更深感受:「不如我再徹底啲,當自己唔識,不如我放棄我必須要做創作這件事,可能我會做多咗。」

老奉日記 (2025)

豪哥的心理防護機制

創作上有自我懷疑,演戲呢?五年來,蘇致豪在試當真演過的角色數之不盡:重炮豪、殺手豪、豪哥哥、豪媽媽、推石頭的西西弗斯、收復布甸狗 YanB 的小致豪及 13B 等,他坦言越來越享受演出,問到想不想跳出網片的世界做演員,他馬上縮沙:「我冇咁上心呢件事會好啲。」

想起電影《填詞 L》女主角面對質疑時所說的對白:「我無努力呀。」整個訪問瀰漫着這種感覺,談創作,蘇致豪多次強調自己沒有學過「我唔識㗎」;談演戲,他的口吻是「其實我冇咁鍾意電影」、「我鍾意演,但我沒有好想做演員」,好像一種自我防護機制,反而有藉口令自己走下去。蘇致豪覺得這個描述準確:「同我中學 last day 有點相似,走咗又返去,就是一種逃避,防禦,口不對心,但好奇怪,我又不會講出來。」

他始終覺得,除了試當真,電影和電視找他演出的機會不大。

在試當真終極「圍爐」的白金像獎入圍名單,蘇致豪獲三項最佳男主角提名,經過兩輪投票,他憑《冰島灘鼓龍》封帝,奪獎一刻,全場大叫「豪哥!豪哥!豪哥!」這位民間影帝何時愛上演戲?他分為有三個階段:第一次是 CapTV 時期,他和許賢演那種低能量的亂噏廿四趣劇,原來引到人笑;第二次是試當真開台初期,地點於游學修家中,游和林家熙(Locker)一無聊就玩角色扮演,扮警察查牌,兩位演員彈出彈入太好笑,讓他感受到演戲的樂趣;第三次是近期拍《Google 之人》,他演出時信心不大,不斷試 take,試出不同的玩法,作品出街後大獲好評,最開心是得到游學修和 Locker 的稱讚。

Google 之人 (2025)

最後作品短期內

團隊似乎對他影響很大。1026 之後,再沒有試當真這個保護罩,如果想演戲,怎樣提升演技,達到一個可以跟主流演員接軌的方法?蘇致豪答:「唔諗好啲。」防護機制又來了?「我唔知,但事實證明唔諗好啲,呢個階段嘅我,就係唔想諗。」

他不覺得自己心態消極,反而覺得是一種積極。不知是否「職業病」,以往他連入戲院睇戲都有壓力,沒辦法享受電影,但當他放下演員身分,拋低追名逐利的想法,「徹底啲唔好當演戲是主線,我至少演出舒服咗」,更喜獲讚賞。如今他內心沒有必須要達成的成就,但想在這條路走得更遠,「越行越遠可以好內在,好 high 㗎!你做到一啲你本身冇諗過自己做到嘅嘢,又突然做到,就會好興奮。」

冰島灘鼓龍 (2021)

回顧這五年,他說,試當真帶給香港多重意義,無論劇場還是試玩毛,大家做了很多嘗試,發現網絡世界有太多可能性,「原來 YouTube 可以咁樣搞,可以搞一個實體騷拉近明星和 YouTuber 的距離,YouTuber 可以踩入明星的範疇,明星好似都適應到 YouTube 的生態。」

另一方面,觀眾的評語滋養到他,他收過 fans 信,知道有些人處於低潮或困境中,可能已經很久沒有開懷大笑,看完試當真的短片就笑了,「有些片是有意義的,可以引起他們的共鳴,或者是一種知音。」

這些說話觸動到他,原來自己的作品能夠成為別人的支柱。

豪哥說,他在白金像獎流了兩次淚,分別是聽許賢和火柴的分享時,我們的鏡頭捕捉了其中一次

蘇致豪估計《老奉日記》是他短期內的最後作品,因為試當真結束後,他再無束縛,在沒有人催促的情況下,未必會定期創作。他感謝一直同行的觀眾,由 CapTV、金剛 Crew 到試當真,試下試下,便過了十年,在白金像獎台上,當游學修和許賢互訴心聲,蘇致豪好像不知道要說甚麼,只是扮耍拳嗌「感恩!」,表面笑笑口,但其實他內心是感動的。

奪最佳男主角時,他預先準備的講詞仍不失搞笑本色,最後憑歌寄意,用半嗌半走音的方式唱〈我的快樂時代〉,現場笑聲不絕,聽進心裡,歌詞似是一個總結:

讓我有個美滿旅程
讓我記著有多高興
讓我有勇氣去喊停
沒有結局也可即興
難堪的不想
只想痛快事情
時間尚早
別張開眼睛
長路漫漫是如何走過
寧願讓樂極忘形的我
離時代遠遠
沒人間煙火
毫無代價唱最幸福的歌

唯求在某次盡情歡樂過
時間夠了
時針偏偏出了錯

文字/甄梓鈴
採訪/甄梓鈴、阿果
攝影/Nasha 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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