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試當真」是 Wave. 大型專題,兩名記者走訪台前幕後及友好 10 多人,寫成合共逾 5 萬字深度報道,結集成書《放試:試當真五年創作紀錄》,現在預購附送 A2 海報
2025 年 10 月 18 日,鑽石山豐盛街,試當真執笠前最後一條「試映劇場」《Uber 爸爸 4》拍攝現場。導演 Ellen 和攝影師火柴在商量下個 shot 怎樣拍,演員許賢、蘇致豪、Locker、林千渟在等埋位。
《Uber 爸爸》首集於 2020 年 11 月 12 日播出,由許賢自編自導,為試當真開台第六條「劇場片」。當時全公司只有四人(豪腎修,加上火柴),所謂 studio 其實是游學修的住處,度完橋、寫完劇本,人齊就拍。這天重遊舊地,Crew 人數也少,許賢形容像回到起點,「意義是找回初衷,找回一開始好享受的那個狀態,其實是需要的。」
換個角度理解,由起點到終點的五年,有些時候,他不完全享受。

拍最後一條劇場,以為人人離愁別緒,內心翻騰?事實上,即使到了這天,許賢仍沒大感覺,甚至直言情緒被失望、疲憊所掩蓋。「呢條片拍得好急,20 號要出,18 號先拍,但 Ellen(導演)同時要搞「執笠紀錄片」,幫《一萬富翁》,又要剪這條……這種分工,其實就是沒有分工。」身為試當真三個創辦人之一,五年來他一直想為同事營造好好創作的環境,「讓人看到休息的曙光,是我對自己和試當真的期望……沒想到去到最後一條片,還是失望。」
「To be honest,這件事困擾我好耐,我一直不懂處理,現在可以 end 咗佢,都係好事。」
過去五年,試當真抱著「認真試吓、試吓認真」的精神,飛天遁地,做了不少香港沒人做的嘗試,為觀眾、為時代留下無數難忘的創作,但最讓許賢上心的,從來不是作品,或從中得到的掌聲,而是裡面的人。
起點:只想世人看到我搞笑
訪問於九月進行,許賢當日下午先為港甲球隊深水埗拍片,晚上回試當真 studio,因地方淺窄,我們坐在雜物房裡傾談。談了一會,他有點餓,用手機點了炸雞,過一會兒,外賣員到達,許賢到𨋢口接過袋子,對方瞥了一眼,猶豫半秒,少少口窒地問:「你係咪嗰個……係咪拍 YouTube 㗎你?」
數數手指,許賢在 YouTube 拍片,原來已經十年有多。大學讀會計,為了轉行做影視,最初報名參加紀錄片比賽,與中學同學蘇致豪、阿發拍了一條(其實不是紀錄片的)《我們都是大埔 Lulu》,沒有得獎,卻輾轉給正籌組 CapTV 的「Cap 盾」看到,招攬三人加入,「見工時,他(Cap 盾)問拍片是為了什麼,我說『想講個好的故仔』,我覺得這句話 hit 到佢。」
網片生涯就此展開。最初一知半解,只覺把影片配上音樂,「幾爽、幾正」、「代表到自己」,及後在師傅 Cap 盾指導下,跟同事每天生產短片,學習講好故仔,炮製言之有物的內容。「Cap 盾成日會問,你想講的故仔是什麼?最想表達的訊息是什麼?最後點拍反而無所謂。」
時為 2015 至 2017 年,這班年輕人的創作很快被網上認可,尤其是時事抽水片,特別受歡迎。問許賢,該時期有沒特別滿意的作品,他想起兩條,一是惡搞黎耀祥上大帽山的〈CapTV 天氣報告〉,「Ellen(試當真同事)Airdrop 個名係『黎耀祥』,就係因為佢看了那條片。條片帶到畀人 impact,我睇返都覺得好好笑」;另一條叫〈我不是美斯〉,認真訪問中學同學的故事,「講到我想探討的,一個人為何要放棄做足球員。」
認真與玩笑之間,許賢坦承當年最想做到的,不是言志,而是搞笑。「好想展現自己搞笑的智慧或魅力,好想我整咗條片出嚟,啲人笑到仆街,然後我在旁邊插袋:『哼,係我整嘅。』」十年過去,他認為自己創作方法沒大變化,只是心態有極大出入:「以前有一種,好驚你看不到我的感覺,好驚觀眾唔知我咁好笑。」他不介意坦白:「當時好撚驚,fear of being missed out……是這種恐懼驅使我去做一件事。」

繼承:Channel 的意志
2020 年 9 月尾,游學修打給許賢、蘇豪的一通電話,成了試當真誕生的契機。
五年後重回游學修舊居附近拍《Uber 爸爸》大結局,豪哥等埋位時,指一指遠方走廊位,說起當年跟游學修傾完大計,跟許賢下樓,本打算坐下商量,但二人還未坐低,已有共識,就加入吧。「我記得嗰日好大風,但原來呢度日日都咁大風……哈哈哈!」豪哥大笑。
對於試當真,許賢最初想得簡單:「咪做返之前的東西…都係一個 Channel,要出片,要搞笑,講故仔,就這樣。」
想像源於以往經驗。當年在 CapTV,同事們被要求創作有紀律,做到一日一片,跟觀眾建立關係。到 2018 年原班人馬解散,許賢和蘇豪自組「金剛 Crew」,對新平台抱一樣期望:「在 CapTV 三年學到營運一個 channel 的意志,想用在金剛 Crew,盡量 regular 出片。」

他眼中 Channel 是水管,作品是水,打個比喻:「如果你住嗰度水喉冇水,一係搵師傅整,一係搬走啦!我們作為創作人,有作品就梗㗎啦,keep 住有產出是需要的。」他斬釘截鐵:「如果接受不到這件事,就不要做 Channel,你去做電影啦。拍完《風林火山》,你唔出都得,外面傳聞《風》拍百多組,銅鑼灣下雪,好勁…但 Channel 就係要出片,拍咗就出咗佢喇。」這番信仰,許賢堅持至今,雖則因而吃過不少苦頭,此為後話。
金剛 Crew 那兩年,豪腎依然生產深入民心的作品(如「鬍鬚簿記事佬」),但許賢沮喪比開心的時候要多,「唔開心,因為太窮,資源太少。」人手少,又要維持 Channel 的意志,他直言很多時間花在催促拍檔盡時交貨,「豪哥有很多好作品、好演出,但要令他準時出、至少唔好遲太多,需要很多心神。」相比以前有人領導,金剛 Crew 年代許賢要兼顧大小事,加上跟拍檔節奏不一,他不快樂:「我怕頻道行唔到落去,好焦慮,也很嬲。」最後實驗無疾而終。

到試當真年代,有了游學修,化學反應很不一樣。開台不久,Channel 隨即爆紅,作品大受歡迎,是以往未曾達到的程度。像 MC $oho & KidNey〈係咁先啦〉就唱到街知巷聞,連小朋友都識郁識唱。
許賢回憶那段蜜月期:「其實有點像拍拖,跟觀眾建立了戀愛關係。我們做乜都可以,(在觀眾眼中)做乜都啱,做乜都好好,好得意。如果作品也是我們自己滿意的,那就更是皆大歡喜,又有人睇又好睇。」

兩難:進攻或防守
訪問裡,許賢反覆提起,在試當真最想做到一件事:facilitate 好的創作環境,但以前他可不會這樣想。「單純想要出片,有個 account 的 username、密碼,將 footage 放入電腦,剪成一條片,ren 完,up 上去,有人睇,有人留言,跟住又下條片。」
到試當真起步,他逐漸察覺,搞 Channel 也是一盤生意,要思考怎樣運用收入,怎樣擴大規模,怎樣請到適合人才。肩上自此多了責任,也開始思考,怎樣建立穩定的生產線,讓創作人有規律、身心健康地生產,Channel 持續有片出?像試當真由 home studio 搬到葵涌永業,再搬到更寬敞的瑞榮,他腦裡就想著:「我要租有平台的 studio,我要 facilitate 一個創作環境,我要令家族壯大。」

以前只有「創作思維」的腦袋,開始萌生一種「管理思維」。以足球比喻,許賢想在領隊崗位貢獻。「我很想帶住一 team 人,跟全隊溝通,有一隊波的文化。」對於如何營造球隊,他早有想法:「我不停想宣揚,只要唔輸就會贏,只要 keep 住出片,總有一條影響到觀眾。這是我追求的事。」他坦承,這也算是防守行先的一種思維。
一間公司,有人抱創作者思維,有人守住管理思維,互相配合,或是好事,只是許賢漸漸發現,這裡的人多是前鋒,是藝術家,一心只想做好作品。問題來了:「呢度創作大啲,條橋好就乜都得,我就唔 buy 囉。」兩者出現矛盾,「我的思維是,你遲到就乜撚都唔得。(只要準時)唔好睇都得,甚至難睇都得。但我覺得其他人卻是,難睇就一定唔得。」
許賢想起,連跟同事踢波也有類似分歧:「我是很防守性的,首先唔好輸,之後就有機會贏,但其他人覺得,我哋要入波,如果唔係踢嚟做乜?我覺得 0:0 一定好過 6:7,你入 6 球但輸波,冇意思喎。但佢哋諗緊,好勁喎入 6 球。」
有段日子他去了旅行,缺席足球隊,大家憑著熱血,咬緊牙關,似乎踢得更好,他有點不以為然:「我好憎大家成日將聯賽當成盃賽,成日講到呢場係最後一場,擺明唔係嘛!之後仲大把波踢。」

抗衡:正確或錯誤
回到創作的「球場」,道理也相通。作為管理者之一,許賢想 facilitate 好的環境,令公司和同事持續有貨交、有片出,但他眼中,這裡創作人最關注的,是如何拋頭顱灑熱血,不眠不休地爆廠,炮製最多人看、掌聲最多的作品。
「低成本拍到一條片,大家(同事)不會覺得要畀掌聲,反而要條片好多人睇,才會畀掌聲,這就是進攻意識 — 多人睇才是成功,好睇才是成功。」他形容自己理念屬於公司裡少數。「有時讓同事試新嘢,就算條片好難睇,都佔了一個出片嘅位吖,但我覺得大家不當是一回事。」
「可能我創造了一個大家不需要的環境,又或者,我根本不太清楚大家想要什麼。」他自省。
別誤會,他也不是不理解他人想法。「以前我都好衰,在 CapTV 有一排整啲片好多人睇,會嫌其他人沒那麼多人看,少少覺得人家拖累自己。但其實對方的作品,只是冇咁多人睇,亦應該講緊自己想講的東西,我就係咁衰囉。」許賢下詔罪己,「不知道(創作者)是否必然會這樣想。」

久而久之,連許賢自己也開始懷疑,是否想得太複雜,過於一廂情願。「可能入波真係緊要啲,或者同呢度嘅人夾入波緊要啲;試當真咁多前鋒,可能就不需要追 Channel 那個方向,咪一齊研究一下點樣射世界波?」
試當真白金像獎頒獎禮上,蘇致豪獲「最佳電影」獎時,半開玩笑引述許賢的「名言」:「拍得完就可以,唔使好睇。」許賢其後上台,在兩位拍檔旁邊,抽一口氣後回應:「其實我以前都唔係咁……我們公司太多藝術家,你們兩位都自覺是藝術家,所以我是跟自己抗衡,去說這句話。」開始哽咽:「我係唔想大家咁辛苦……我覺得自己有點像 cancer,cancer 是為了保護身體,搶晒身體的營養去抗衡……」游學修想阻止他繼續自責,馬上打斷:「唔撚係唔撚係!」
許賢在台上接著道::「當我講『快啲拍完,唔使咁好睇』時,也質疑自己是否正確,但我想大家快啲收工,寧願拍下一條……去到今日,睇得愈來愈清,我也相信我的抗衡是有價值的,否則我們怎能走到今時今日?」

成長:作品與人品
翻查試當真白金像獎候選片目,五年來許賢執導了 46 條影片(及 15 條試音片),當中不乏他滿意的作品,如與疫情相關的〈拳王媽媽〉、〈開心的探熱機〉、〈忍界大戰疫〉,「好回應到那個時代,最珍貴的是,過了咁多年後重溫,你會感受到當日自己的感受,自私啲就覺得很滿足。」其實這些作品不單留住了當刻的自我,也多少記錄了香港的集體情緒。
「很多人都有我類似的 struggle。作為創作者,我們拍攝自己,都係引起大家共鳴啫。」
對於要在這個時代創作,許賢有一番反思。2021 年 10 月 26 日,試當真一周年演出尾聲,他對著仍戴著口罩的台下觀眾,哽咽說過一句:「我哋拍嘢,係要帶畀大家……活著嘅勇氣。」如今回想,這句話算是當時他給自己的提醒,「可能拍了太多片,開始思考是為了什麼。最後回想起前輩教過,要帶給觀眾一種活著的力量,呢件事係唔可以甩的。」

然而打開片單,又不難發現自從試當真踏入第二、三年起,許賢執導作品數量下跌,他形容自己只是換了崗位,減少做導演,「導演要有一個好驚自己啲片閪撚咗的恐懼(來驅使創作),我現在無咁驚了,但見到身邊的人仍然好驚,所以唔想跟他們爭導演個位,咪做監製囉。」他又用了足球比喻:「當整隊都是前鋒,我就打後啲、踢中場,慣了這樣。」2024 年他在公司組成「拍住先」團隊,獨立出片,主力記錄,扮演的正是這樣的位置。
試當真行將結束,許賢近日不時問自己,五年來最滿足是什麼?答案令人意外 — 腦海裡閃過的畫面,是某次調解了一些複雜的人事關係,是成功把合適的人加進團隊裡,是請到一個「好打得」的實習生……換句話說,跟影片作品毫無關係。
他又想起,公司的年輕校花校草不時請教,怎樣演戲演得好一點?每次他都只是答:「你準時先啦,試下嚟緊兩年,淨係做到準時,同埋做完嘢,走的時候跟全世界講 byebye,其他咩都唔理,做個有禮貌的人,你一定會紅。」
「做這些事好實在。」許賢微笑說,「片好睇呢,我成日覺得下條就唔好睇㗎啦,撞手神嘅啫,真心喎!但如果我搵到一個有潛質的人出嚟,會好有滿足感……人才是最重要的。試當真令我知道咗,原來自己重視這件事,公司最重要是一班人,company。」
以往認定作品最重要、「讓全世界知道自己搞笑」最重要的許賢,現在 IG bio 裡面有這麼一句:「人品 > 作品」。

結語:沒成噴火龍又如何
試當真的最後日子裡,許賢主理的最後一個大 project,是動畫《廢柴火龍傳》。
九月一個下午,記者在 studio 正好遇上他們為最後一集錄音,只見一班人圍成圓圈,許賢拿手機收音,Ellen 手持劇本發號施令,Ernest(演主角阿火)、阿道、Nero、Casper(飾演三頭地鼠)肉緊地演戲,錄完一個 take,大家笑作一團。
許賢形容,《廢柴火龍傳》是其創作生涯一次很 proud 的嘗試。「一來我沒試過製作動畫,二來完成了由 CapTV 開始的故事,這些惡搞寵物小精靈的角色是 10 年前開始設計的。」(見 2015 年 10 月 CapTV〈美工霉呈獻 5 小智の秘密〉)

記者問他,做《廢柴火龍傳》的快樂,可以跟他提過那些關於請人、請 intern 的滿足感比擬嗎?許賢想了想,說出一個很「許賢」的答案:「都係㗎,不過是因為這個作品,我可以跟『美工霉』、阿陳(即動畫師「貓工友」)、好多人合作,而各單位都開心,所以我也很滿足。」換言之,令他快樂的,其實又是人,而不是作品。「 如果你所有開心唔開心,都跟作品掛鉤,咁死定了。《火龍傳》只有幾萬 view,如果你斷定他失敗、收視很差……我唔知喎。」
《廢》故事講述小火龍喜歡追夢,一直很想進化成噴火龍。編劇 Ernest 曾形容,想用小火龍來比喻「想進化的香港人」,而許賢認定當中必定也有編劇的自我投射。首集於 2022 年播出,做了三集就擱下,三年後到 Channel 即將結束,動畫才重啟,許賢還邀來 Man 僧、門小雷等漫畫家合作,成就最後的「劇場版」。

過程中他發現,這個故事除了 Ernest,原來也有他自己的影子。「很多人都很想成為一個成功、好勁的人,牽涉到對自己的要求和期望,但一定有所落差,會不開心,如何面對呢?究竟是積極地爭取,還是調整自己心態去接受(現實)呢?」
故事裡的小火龍,到大結局終於發現自己即使到了 36 呢(level),仍根本不會變成偶像噴火龍,自覺「廢柴」、失望到極之際,卻遇上一頭蜥蜴仔,舉起一本以許賢為封面的「GET」雜誌,勉勵主角:「你唔廢!我的夢想係有日好似你咁樣,識得噴火啦,兩隻腳行啦,條尾又發光發亮啦!」
現實中的許賢這樣總結:「有時努力,不是因為要變成噴火龍,而是為了燃點到其他人,令喜悅更加實在。可能你成為了『老噴』(噴火龍)也未必能 ignite 其他人,那麼不如 focus 在一些更加實在的喜悅,而去努力。」

文/阿果
攝/Nasha Ch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