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香港插畫家的療癒練習：用幽默消化不對勁日常

生活在香港，有時感覺被一種「不適感」縈繞，像頭頂有舊烏雲，走到哪裡都揮之不去，周身唔聚財。香港插畫家 Ross Sit（薛傳善）去年起開始創作 《The Uncomfortables》系列插畫，將日常生活中各種隱藏的不安與矛盾情緒 — 無論是下雨天被別人雨傘「攻擊」的不快，以至面對世情轉變甚或自身老去的不自在 — 化成一幅幅插畫，這個系列最近更獲邀於台灣展出。

Ross 對《Wave.》表示，創作這些作品的意義，不是為了沉溺，而是用幽默讓情緒釋放：「不管 dark 也好，誇張也好，反差也好，我想帶出的都是 humor（幽默），有一種是 uncomfortable 的笑容 — 笑得很不自然、牽強。這種笑容可以是 disturbing，是一種藐視，掩飾緊一些東西 … 就是不對勁的日常。」

Ross 的父親是校長，母親是護士長，從小他已喜歡在課本上偷偷畫畫，後來赴美讀插畫，回香港做平面設計、廣告美術指導，一眨眼入行廿多年。身為廣告人，正職自然是滿足客戶需要，為他們解決問題，因此他一直不完全感到滿足。「那件事不需要別人有共鳴，只需要客戶有共鳴，某程度上畫嘢反而可以 fulfill 到創作人的心。」

於是工餘時間總留些時間創作，畫自己喜歡的插畫。Ross 自言，從小喜歡怪異、odd 甚至核突的東西，畫畫風格自然也靠近於此：「好似畫唔到啲靚的人，漂亮的人所有 proportion 都啱晒，很難畫；反而那些核突的人，你可以把怪的地方放大，這樣才似。」以前有段日子，社會上發生的大小事是他的創作原點，近年平靜下來，反而開始察覺、記錄日常一些令人尷尬不適的生活細節。

《The Uncomfortables》系列第一幅作品，是一個頭戴 Cap 帽、衣著打扮跟 Ross 本人有幾分相似的男生在走路，頭頂有片烏雲，雨點打在身上。他記得，那天只是憑直覺一口氣地畫，事後才回頭梳理感受：如果有一朵黑雲，日日夜夜如影隨形在頭頂揮之不去 — 這正是他希望描繪的 uncomfortable 狀態。

這系列不少作品與衰老、過時等命題有關，Ross 自言人到中年，必須面對自己或家人年紀漸長的現實，然而衰老不單指向身體，也可指心理層面，「所有嘢都覺得自己好 out，好像跟不上這個世界，或者很吃力的狀態。」像其中一幅名為〈雜技〉的插畫呈現 KOL 一邊自拍一邊「跳火圈」的荒誕，或是〈大便〉和〈電報〉所慨嘆的實體報紙絕跡，都是令 old school 人不解的城市現象，「畫出來就是一種發洩。」

又如另一幅作品〈插畫家〉，於去年 AI 生成「吉卜力」熱潮時創作，既是一個插畫師的自畫像，又是時代轉變下的自嘲，「這件事（AI 興起)，就算你很有批判性，做來也沒用，根本在歷史的大洪流之中，你只不過是其中一個人，都只能適應。畫出來，大家笑下就算囉。」

另外也有些作品，源於他在香港日常生活的觀察，如〈雨傘〉談的是下雨天被他人不長眼的雨傘刺中的不適感，引伸下去自然指向一些人情與風俗的改變，「以前在街上走，如果有人迎面過來，通常都會輕輕側起個膊頭，但現在的人好像當你透明，掂行掂過，衝埋來。」記錄這些 awkward moment 有何意義？「一路畫下去，開始覺得，除了自己之外，每一天旁邊的人看到，都會有些共鳴。大家睇完，『嘿嘿』，笑一笑，就是我想要的 reaction。」

上月起，Ross 把這些不舒適感從香港帶到台北，在蔦屋大直 NOKE 店做第一次海外個人展覽《The Uncomfortables Daily 不對勁日常》，展出 36 幀插畫。為令台灣人也有共鳴，他額外創作兩幅新作，其中一幅名為〈乖乖〉，上面有即將要做身體檢查的中年人，參照當地人祈求機器順利運行的儀式，把全身都貼滿零食「乖乖」，只求每個器官都健健康康，乖乖聽話。

「這場展覽，是讓我們正視被忽略之不安的地方。或許在雨後，我們能呼吸得輕鬆些。」Ross 在展覽文案中這樣寫：「對我而言，這是療癒。對你而言，或許是一個會心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