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再見 UFO》創作起點,源於監製兼編劇錢小蕙一位朋友的故事。有次她去睇相算命,被相士當面直言人生高峰已過,接下來只有下坡路;事後朋友迷惘失措,她才剛過三十歲,如果最輝煌日子已然逝去,餘下人生還怎麼辦?
初次聽見這個睇相故事,另一編劇江皓昕覺得很有 feel。他生於八十年代末,2010 年代入行時,香港電影已被說是夕陽行業,他和同代人剛踏上舞台準備大展拳腳,台上台下眾人已嚷著快要落幕,之後還有幾十年,怎麼捱下去?
時為 2016 年,編劇兩人決定要寫一個有關普通人的故事。十年過去,《再見 UFO》歷盡艱辛後上畫,觀眾從銀幕上發現,故事裡除了小人物,原來還有一個關鍵角色,名叫「香港」。

每個庶民都是一部電影
《再見 UFO》有兩個編劇,一是監製電影的錢小蕙,八十年代入行至今製作過數十部戲;另一個是江皓昕,大學畢業後曾以 Mr. Pizza 為筆名,創作網絡小說《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 Van》大受歡迎,後改編為陳果執導電影;走入電影工業,為人熟悉的劇本創作有《死屍死時四十四》,前兩年則憑《飛紙仔》入圍首部劇情電影計劃,如無意外今年執導個人首部長片。
作為創作人,江皓昕作風低調內斂,Instagram 戶口幾乎空白一片,Threads 也只是近日為《再見 UFO》才第一次出 post。訪問當日,我們走上工廈天台拍照,在攝影師的鏡頭下,他顯得特別靦腆,雙手好像不知該放在哪裡。

談起創作卻是興高采烈。回到起點,《再見 UFO》為甚麼想講普通人的故事?江皓昕說是錢小蕙提出的創作方向:「她一直很想寫香港的 common people,因為不像毒梟、神探,這些有既定模板可以 follow;要寫一個人每天生活,能觸動觀眾又不會沉悶,創作上其實很難。」兩人試過構思有關香港八十後的故事,還做了一堆訪問,搜羅個人成長碎片;直至後來江皓昕提起八十年代華富邨 UFO 傳聞,索性將兩者結合,借奇幻事件來說一代香港人的真實經歷。
創作過程以人物主導,很快兩人就想好三個主角的個性,塑造戲劇衝突:一個只懂計劃將來,一個執迷過去,一個活在當下。有了大方向,就要為主角及周邊人物建立「人生經歷」,兩人開始搜集資料,找了很多人見面。有別一般電影,這次他們較少訪問醫生、律師、警察等專業,「通常寫警察類型片會找老差骨講警隊架構,很 technical 的東西,但那時我們很刻意不走那個方向,想找一些庶民去談」,收集的多是報販、街坊、工人等小人物故事,過程與其說是訪問,不如說像傾計,受訪者不著邊際談起人生經歷過什麼,轉眼兩小時過去,不經不覺由童年說到長大成人。

例如他們與替電影公司安裝寬頻的人聊天,對方是七十後,經常不睡覺,不停工作,還剛頂手一個報紙檔,「是賺錢至上、很典型的一代人」;於 Office 樓下認識了賣報紙的老人,對方自言有幾個的士牌,生活無憂,賣報紙只為方便收租;有人曾經炒股票,跟他們回憶炒賣的經歷與心態;有人天生患絕症,從小被認定過不了 11 歲,結果奇跡地活下來,卻要面對身邊人逐一離去;還有人說自己親戚是「省港旗兵」,兒時放學回家竟碰上被捕一幕……種種經歷,兩名編劇當然聽得雙眼發光。
江皓昕形容,要從硬材料中知悉舊時代發生的事,再構建故事時空,其實不難,「不知為何有人咁好心將當年《鏗鏘集》、《星期日檔案》上載晒,看了大概就會知道 — 如果只是大事記的話。」但寫劇本不是做大事回顧,要把人物寫得立體,還要了解平民心事與集體情緒,「這些東西沒辦法在白紙黑字上見到。」從訪談而得的庶民故事,通通沒什麼大道理,卻正好拼貼出某個年代的城市輪廓,於是順勢把這些東西,統統寫進電影不同角色裡。
江皓昕有此領會:「每個人都有無窮無盡的故事,很多都很有畫面、很好聽,每個人都值得拍到一部戲。」

UFO 與理想主義者的光芒
三個主角個性齊備,庶民心情也收集了,《再見 UFO》當然少不了講 UFO,然而戲裡這龐然大物映射出來的,卻不是外星生物的刺眼光線,而是理想主義的閃耀光芒。
構思劇本時,編劇兩人約了身為香港飛碟學會創會會員的影評人紀陶見面,本想打聽一下華富邨 UFO 傳聞,但不久對方開始聊起 UFO 不同型號,還說起年輕時一班香港飛碟愛好者的往事,滔滔不絕。江皓昕再次眼界大開:「對於我們想寫人物的,他口中的那些人,仲好聽過 UFO 本身。畢竟 UFO 只係一隻嘢,但他們是有故事的一班人。」
香港 UFO 發燒友的經歷之所以吸引,因為他們由始至終堅持信念,矢志不渝。「那是八十年代初,連《今日睇真啲》都未有,他們就成立 UFO 學會,自己扔錢,每星期請人吃飯約出來聊天,研究虛無飄渺的東西。」江皓昕強烈感覺到,那個年代的人比較能夠超脫現實,追求理想,「像大陸曾流行一句話,『生活不止於眼前的苟且,還有詩和遠方的田野』,他們完全有這種 passion,跟一部分香港的所謂核心價值完全相反,可能賺不了錢,但仍很堅信這件事,甚至整個人生投放在那裡。」

「他們是完全相信有天外星人會來接觸地球人,很希望告訴世界『其實我們由始至終都是對的,為什麼你們不盡早 wake up、加入我們呢?』偏偏這件事在任何社會都是不重要的,怎會重要呢?他們完全是靠一個理想的畫面,而 sustain 整個人生。」
這班人的信念擊中江皓昕內心,多少因為他也是這樣的人 — 自小喜歡胡思亂想,愛讀《衛斯理》,研究 UFO、尼斯湖水怪、麥田圈等神秘事物,又受父親影響喜歡仰望星空。但香港從來不是一個鼓勵追求浪漫和理想的地方,他還記得,唸小學時有次集隊抬頭望天,竟碰巧看到天上有顆白色圓點(長大後回想或是天文台氣象氣球),駐足觀看許久,結果其他同學紛紛跟著一起往上望,「最後老師叫我不要再望,唔好喺度引起恐慌,哈哈哈哈!」

「其實『望天』這件事是頗為浪漫的。」江皓昕由這種「不切實際」的志趣,引伸出關於「仰望星空」精神的討論,「隨著香港人越發達,樓愈來愈高,根本連星都不可能看。象徵意義上,香港人或者我這一代人好像愈來愈少仰望星空。」一輩子追求遙遠理想或引起恐慌;腳踏實地、低頭盯著眼前路,才是這裡的主流。
聽過一群 UFO 愛好者的故事,也志在呈現香港尚有仰望星空的理想主義者,於是編劇在《再見 UFO》劇本裡加插一個由白只飾演的「表舅父」角色,外人看來是個不事生產的二世祖,關鍵時候欲鼓勵女主角「不用理別人如何看,要為自己而活」、「要轟轟烈烈咁轟轟烈烈」;電影海報上,蔚藍天空裡還印上一句:「幻想會帶來希望,一個城市需要一群仰望星空的人。」

有個角色叫香港
三個主角以外,還有一個佔很重戲份的角色,是「香港」。
《再見 UFO》戲中故事始於 1985,終於 2003,橫跨的 18 年既見證角色成長,又側面反映一座城市的氛圍轉變。江皓昕形容,這種處理手法源於當時與錢小蕙一同看的韓劇《請回答 1988》,兩人喜歡那種扣連時代與人物的方法,有意識地運用在這個劇本中,「想多寫一些香港整座城市的氣氛,或是所謂的集體回憶。」
他們籠統以氣氛劃分不同年代:八十年代的純真、九十年代的浮躁、OO 年代的蒼白,再慢慢以事件勾勒,時代變遷如何影響三個家庭不同角色的命運。看過電影的觀眾大概都記得,《皇后大道中》音樂響起,那些香港平民為股票和「他媽哥池」吶喊的身影;還有香港回歸那一夜,有些人無緣見證的那場傾盆大雨,打在角色身上,好像特別刺痛。

電影開首以黑底白字打出題旨「也許沒人相信他們身處的已是黃金時代」,又以「今日係 2003 年 4 月 1 日」一句作為終結,訴說的似乎不止是兩男一女三個主角的黃金歲月,還有一座城市的曲折命途,江皓昕記得這兩句均是後期階段才加上去的:「我們要畀到一個 time period,這個所謂『黃金年代』到底是什麼時候?」而故事到張國榮離世一天終結,源於一種說法,「當一座城市失去了她的明星,那個城市的運勢就會轉變,又或是另一階段的開始。」
對於八九十年代的香港黃金年代,江皓昕自言像戲中林可兒細佬的角色,明明置身其中,卻不過是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他在天台其實有見過 UFO,但他因為驚到閉上眼,所以看不到。」江皓昕喜歡舊事物,成長時期愛聽那些不屬於自己年代的舊歌、舊電台節目,也曾覺得過去比較美好,「無論電影、電台、小說、出版都是,那個世界的意氣風發,是很嚮往的。」到他投身社會,無論是到由細聽到大的商台工作,還是及後進入電影工業當編劇,卻往往好像只能從前輩的回憶,感受那行將消逝的夕陽餘暉。

例如以前上電影公司度故仔,Office 擺了一大堆舊劇本,都是錢小蕙、陳慶嘉等人的作品,江皓昕翻揭起來總覺驚奇,「覺得寫得很好看,又奇怪,為何他們那代人可以寫到那麼多東西。」八、九十年代香港一年出產百多二百部電影,如今數字跌至四五十,若說每次開戲,對創作人而言都是一次鍛鍊,「我們現在沒什麼訓練自己的機會了,一單嘢往往籌備好耐,然後突然在兩個星期內、一個月內就拍晒,跟住很快又上映 — 然後兩日就已經票房告急,哈。」他帶點黑色幽默地笑。
關於香港電影黃金年代的美好故事,他還聽過很多。像作品類型有多百花齊放,budget 也是現在無法想像的,「以前寫乜都得,寫恐怖分子襲擊、爆炸都可以,但我入行開始就唔會寫到這些東西,你感覺到整個環境很不同。」近日聽見《再》導演梁柏堅回憶,說拍第一部電影已遇著金融風暴,工業開始陷入低谷,江皓昕則告訴對方,低處未算低:「其實,我還未入行時,香港電影就已經低谷了十年。」

如果黃金年代不是過去式
但訪問裡他多番強調,其實不覺特別悲觀。
「做人最衰就係,你永遠不會覺得今天是好的一天,一定要在若干年後回想,原來當時不是那麼差。所以黃金年代不一定已過去,其實現在也可以是。」
事後回想,江皓昕發現當初嚮往的,其實不過是道聽塗說、未曾真正經歷過的世界。以電影為例,「你哋話九十年代百花齊放,係嘅,從成品看來的確是這樣,但其實當時你哋都不這樣覺得……很多事情都是很自然地,或誤打誤撞、甩漏地發生。」他說,「相信到我年紀再大一點,回看現在,可能都是這樣。」八、九十年代香港電影比現在多產,但認真講述社會議題的作品,往往難以進入主流,所以所謂「黃金」,有時根本難以定義,「每個時代都有它的機遇,及可能失去的東西,是很老生常談 — 就視乎你怎樣去看。」
《再見 UFO》初稿於 2016 年完成,當年才 27 歲的江皓昕在裡面寫了一句對白,「何家謙如今已經 30 歲,已經很老了」,人生資歷較豐富的錢小蕙讀到劇本,覺得「30 歲 = 老」說法無知又討人厭,著江刪去。

誰料電影上畫已是十年後,江皓昕跨過三十大關已有七年之久,發現原來 30 歲真的不老,「我經常覺得,作為創作人,我還是很有活力的一個狀態,還是覺得所有事情都是剛剛起步。我絕對不希望黃金年代過了,咁我死咗佢。我仍然希望,可以繼續把握多些機會和時間,去做我想做的事。」
他常常覺得編劇是個很吊詭的職業,這些年來好像度過很多橋,做過很多事,但又好像什麼都沒做過,「有時甚至連自己係咪入咗行,都不知道。」每次剪髮被問做哪一行,他總說是做文員,「不想被接著問,『你拍過咩戲呀?』好乸煩。」有時重溫前輩年輕時的創作,又覺得自己現在遠遠未及,就像個剛踏上舞台的初學者。
亦正正因為自覺初學者,在創作的世界裡,他還有很多東西想寫想試,像近來忙於籌備首部劇情電影《飛紙仔》 — 一個關於年輕編劇意外身亡後,在天堂創作部撰寫世間人生劇本的奇幻故事 — 他就自言有點緊張,卻又有點期待。
「只要有創作的初衷,或者有某種 energy 想去講一些東西,你永遠都有屬於那個年代的方法。」

文/阿果
攝/Nasha Ch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