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 11 日晚，容納 5,000 多人的亞博場館，JFFT 歌謠祭現場。床哥剛跟 Novel Fergus 演唱〈FB 愛不完〉，其中一句 rap 詞看似無厘頭，卻出奇入腦：「理得你屬龍屬虎定係黃淑蔓！蔓→蔓↗蔓→蔓↘蔓↗蔓→」。
然後輪到黃淑蔓本人，身穿日系偶像的可愛打歌服，與 dancers 踏上舞台，在耀眼的 spotlight 照射下跳唱。未幾穿女裝的「米米」加入，現場陷入瘋狂，chatroom 被「firm」（註 1）洗版。結果這隊「女團」獲觀眾投票選為歌謠祭冠軍，黃淑蔓成為「一蔓」（註 2），自此在網上人氣高企，〈旋轉木馬〉MV 至今已錄得近二百萬 views，社交媒體也盡是相關 dance challenge 片。
這天訪問，她擺出「蔓蔓」招牌手勢拍照，純熟又自信，像一個與生俱來懂發光的偶像。
實情是才不久前，黃淑蔓仍深陷自我懷疑的漩渦，經常自覺不是稱職歌手，「唔好睇、唔發光啊！」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她完全不享受唱歌，每次上台都不怎自在，「覺得無人想聽我唱歌，無人想睇我。」那不過是一年多前的事。
曾經自卑的她，怎樣變成如今享受舞台、盡情發光的「蔓蔓」？
揭露自我的魔法
這一年，黃淑蔓十分活躍。
年初先推出新專輯《Growth》，在西九辦了一場唱足廿幾首歌的新碟音樂會；然後電影《再見 UFO》上畫，她在金像獎頒獎禮演唱主題曲〈華富一號〉，還一舉奪下「金像獎最佳原創歌曲」；年中上過 TVB 遊戲節目《唱錢》，後又成為《JFFT 歌謠祭》嘉賓之一，節目首集她跟 JFFT 成員一見面已主動出擊，笑言要「chur」拍檔組成日式偶像女團，「逼全部人一齊著女裝跳舞」。
面對黃淑蔓步步進擊，米爺、床哥在鏡頭前只能露出「冇辦法相信」的神情，觀眾既看得捧腹大笑，又好像隔著螢幕窺見這位少女歌手的真性情。
她形容，以往雖參加過綜藝，但像《JFFT 歌謠祭》般完整的節目，倒是第一次。觀眾的熱烈迴響，她也始料不及：「因為一日十幾個鐘 keep 住 roll 機，你唔知道剪片師會點樣剪你，所以要好多謝含爺（節目導演），唔知佢施加咗咩魔法……」
「J 台有個魅力，佢哋好容易可以令你融入，真係用 friend 傾偈的態度去同你相處，好易可以 blend 埋一齊。」她笑言，綜藝節目的威力，在於將她最真實的自我、像平日跟朋友相處的一面，向廣大觀眾呈現，那是怎樣的面貌？她大笑：「我覺得我係『體貼的港女、公主病』！係咪有少少奇怪……可唔可以咁樣去形容？」
黃淑蔓望向四周工作人員尋求認同，再笑著道：「我係一個麻煩女人嚟嘅，我自己知呢單嘢嘅！但我都係一個好錫身邊朋友的麻煩女人！」
對她來說，今次節目重要，更因為她覺得入行多年，似乎還未能好好讓觀眾看見自己的個性。「始終我一開始已是歌手身份，出現在大家面前，又沒有參加選秀、綜藝，畀大家認識我……」近年《全民造星》等「真人騷」節目孕育不少歌手，這批樂壇新人還未出道，比賽中舉手投足已為人熟知，觀眾對其成長故事及個人性格亦有一定認識。
反觀黃淑蔓 14 歲便因主唱電影主題曲〈差一點我們會飛〉而走紅出道，此後安份做歌手出歌，大眾對她在作品以外的印象反而有點模糊，「當大家都只能由我的作品去認識我，只是聽我的歌，其實就沒人知道，真實的我究竟是怎樣。」
當初的沖天志
黃淑蔓今年 25 歲，不經不覺已出道 11 年。
歌手夢始於廿年前，幼稚園老師叫寫「我的志願」，她寫上「歌手」。有次母親跟朋友唱 K 帶上了她，這 5 歲小女孩突然點歌，拿起咪高峰就唱，K 房內一眾 auntie 驚訝到不得了，黃淑蔓最記得母親當刻的笑容，「嗰陣媽咪好開心，以後我潛意識裡認定，原來我唱歌媽咪就會笑。我想媽咪開心，咁我就唱歌囉！」
自此表演慾極其旺盛，每天放學就在家裡開「演唱會」，一天唱 6 小時，母親總是唯一觀眾；沖涼時她又愛握著花灑，有時繼續演唱，有時排練頒獎禮獲獎感言。
那時候她學聲樂、練唱功，抓住外面每個可以上台表演的機會。「我連地區的聖誕會，都會上去唱歌跳舞，好想表演。大個咗就去 Busking，參加唱歌比賽。」唱歌起點是想媽咪快樂，但唱著唱著她漸發現，原來自己的歌聲還可感染他人，「希望每一個停低聽我唱歌的人，他們都有一個 enjoy 的 moment，可以帶走一個回憶。」她眼中，唱歌也是跟別人溝通的一個方法。
之後獲選中成〈差一點我們會飛〉主唱，才 15 歲她突然走紅，瞬即簽約唱片公司當歌手，又登上金像獎和叱咤舞台捧走獎座，一切來得很快，黃淑蔓說她根本沒想太多，當時只憑直覺與衝動跨出每一步，作品也是一樣：「我有首 DSE 的歌（〈一定要得〉），我有第一次失戀的歌（〈那一年零一個月〉），我有關於成長的歌……總之那刻我經歷緊咩，我就做那一刻的歌，其實這些全是衝動。」
因為衝動，她 15 歲就當上歌手；也因為衝動，她 2019 年出完首張專輯《Feanna 17+》後，毅然決定去英國讀書，擺低剛起步的歌手事業：「嗰刻完全無諗過香港的事業會點，淨係知道我人生有個 bucket list，我要去英國讀大學。」那段日子，她只有長假期才回港錄音、演出，三年間只出了兩首歌。
「我完全冇諗過後果，只係放低自己擁有嘅嘢，就衝咗去。」
自我質疑的迷宮
她做歌手，因為喜歡唱歌，想用音樂令媽咪開心，讓聽眾感動。偏偏有很長一段日子，她踏上舞台卻連自己都不享受。
「那是一段迷惘期，我好自卑，覺得自己甚麼都不好，唔 enjoy 唱歌，因為我覺得冇人想聽我唱歌，（觀眾對）我無新鮮感，冇人想睇我咁樣。」
時為 2023 年後，從英國畢業回港，黃淑蔓重啟歌手事業，卻發現世界大變，「已經冇人記得我喇。」她陷入自我懷疑：「究竟我去英國的決定係咪唔啱呢？」每次上台表演，只要同場有別的歌手，她總不自覺踏後一步，「因為我覺得，大家其實唔係想聽我唱歌，佢哋可能係想聽其他歌手。」
自我質疑也縈繞不散 — 每年樂壇新人那麼多，「黃淑蔓」的名字好多人已經看過，再沒有新鮮感了，她總這樣想著，愈想愈迷失，以至不知所措：「唔知點算，唔知點樣可以出多啲歌，唔知點樣可以俾大家見到我……我都唔知仲有冇機會唱歌。」
當初抱著沖天志，一鼓作氣向前衝的她，甚至躲在家裡，收埋自己。「試過 21 日喺屋企，唔落床、唔出街，無嘢做㗎，真係唔想見人囉。」而且越來越在意別人意見、外界認同，「當時會諗，點樣定義一個成功的歌手呢？就係在頒獎禮有冇攞到獎。咁我如果攞唔到獎，係咪就係好差？」再進一步質疑自我，「我又唔夠靚、唔夠好聽，又唔夠叻，所以先攞唔到獎囉，咁我仲係咪應該要繼續呢？」
事後回想，那段日子因為太質疑自我，反而過於在意外界目光，從鐘擺一邊晃至另一極端 — 擱下自我與衝動，單純遵照別人定下的方向走，結果出來的模樣，連黃淑蔓自己都嫌棄：「即係都唔好睇呀！唔發光呀！」
只想自由的「喵」
直至去年唱了〈梗頸四〉。
這首歌談及比試中不上不下帶來的委屈感，歌詞記載歌者的自我喊話：「無理事忘記／怪忠告要避／我喜歡自己」。黃淑蔓跟填詞人鍾說聊了很多心事，再用心演繹作品，然後發現，在感動觀眾以前，原來自己先被療癒了，「唱完呢首歌我就釋懷咗，係重生的感覺，開始搵得返自己的初心。」初心是什麼？她答得肯定：「一開始我不是因為有人聽我、或者攞到獎先去唱歌，而是因為我純粹好鍾意音樂，好想成為一個歌手。」
找回初衷，下一步是再立志。今年初她出了一首〈喵!〉，以貓為喻，道出自己想成為一隻高傲黑貓的願望，不受約束，自由奔放，如 Oscar 填的歌詞所述「Yeah we can go／喜愛這麼真一點／就要癲癲不要演」。黃淑蔓說，這不代表她不理會外界看法，但她希望把比重降低，盡量堅持自我，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探索不同可能性，「因為我有太多嘢未試過，有太多嘢都好想做，真係好多。」
正因如此，今年她才使盡全力尋找舞台，「我好想俾大家見到我，好想唱歌，真係好想唱歌，所以我參加好多唔同類型的節目，唔止 JFFT，我有去《唱錢》，又上《Chill Club》，用盡所有方法，只是想告訴大家 — 我淨係想唱歌，我淨係想有個舞台。」
問黃淑蔓為何如此逼切，她笑了笑，說是「年紀問題」：「我已經踏入 25 歲，係『半五十』喇，我好焦慮呀！」她認真道，覺得女歌手的「花期」沒男歌手那麼長，「雖然唔可以話 20 歲係我最靚的階段，因為我相信我三十歲會更靚！但我好想把握這個時間 — 我唔理啦，點都要放手試一次，我要做，我要做好佢。」
最好的我 最好的歌手
今年初，黃淑蔓出新專輯《Growth》，在西九自由大盒舉行發佈會，全晚一共唱了廿幾首歌，她自認貪心，「邊有人新碟發佈會唱廿幾首歌？我囉！勁爽囉我嗰下，但係得一晚，勁唔夠喉啦，跟住就好渴望再有這樣的機會。
由《唱錢》到歌謠祭、〈旋轉木馬〉MV，好好積累了人氣，然後終於迎來再一個機會 — 11 月在黃埔 TIDES 舉行演唱會，是黃淑蔓出道 11 年來的首次個人專場，內心興奮也掩藏不住，「我恨咗好耐啦！我真係恨咗好耐啦。我覺得而家就係最好的 timing、最好的我去做呢件事。」
演唱會名為「蔓蔓蔓蔓蔓蔓」，既呼應 JFFT 歌謠祭對手〈FB 愛不完〉歌詞，每一個「蔓」字又代表不同面向的她、準備在舞台上向觀眾揭露的不同自我，所以是六個面向？她笑著回應，「唔止㗎，我覺得唔止。」正如〈旋轉木馬〉裡的「蔓蔓」，其實只是黃淑蔓的一個分身，在「活潑動人歌聲演唱會」以外，她自信可以演繹不同情緒的作品，述說不同主題的故事。
她希望，總有一首歌可以陪觀眾走過一段路：「我覺得我自己經歷的事、有過的情緒，其實總有些人經歷過，如果那一刻我的心情，可以用作品寫出來、唱出來，陪伴某一個人經歷那個階段，是一件好幸福、好值得驕傲的事情。」
走出自我懷疑的迷宮，黃淑蔓有所覺悟：「甚麼是好歌手？是你的歌可以感染到、幫到人，每一個 moment 都有一首歌可以陪伴大家，就是一個最好的歌手。」
文／阿果
攝／Nasha Chan
Makeup｜Kineks Ho
Makeup Assistant｜Jenny Tsang
Hair Stylist｜Frankie Tang
Stylist | Herman WH
Styling assistant | Kimi Li
Wardrobe | Shushu/tong , ITHK
Venue | @blackroomhk
註：
Firm ：JFFT 常用的流行語，形容人或事很好、很可靠
一蔓：黃淑蔓在《歌謠祭》獲第一名的暱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