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說香港影視正值寒冬,周家怡近年演出機會卻不算少。年中 ViuTV《日落下的彩虹》飾「辣椒姐」表現亮眼,如今又到她擔任女主角的電影《媽樣年華》上映,「好開心,好難得有這個機會,而且是電影啦…」這天訪問,她喜孜孜跟記者分享:「一睇劇本,見到好多篇幅都圍住這個媽媽,咁『主』的角色,其實唔係咁容易遇到囉!」
1998 年入無綫藝員訓練班,在大台演過無數閒角、配角,不算起眼,直至 2012 年過檔王維基旗下 HKTV,於《導火新聞線》終於成為主角;此後游走影視圈,出演不同電視劇、電影,曾憑《無雙》獲金像獎提名……周家怡的演員路,直至今天,已行了近 30 年。
但問她是否以演員為一生志業,答案倒出人意表:「從來不是,現在也不是……只是我在這一行投放了人生最長的時間。」那為何一直演戲?周家怡笑說,一來這是她賴以維生的工具,二來她仍享受每次演出過程中的瞬間 —
「我是覺得『被角色上身』那種感覺,真係好正。」

為了好玩
訪問約在戲院一角進行,周家怡跟《媽樣年華》導演胡翠兒並肩而坐,兩人份屬不同世代,卻很有默契,不時互相搭嘴,又一同笑得東歪西倒。像提起周家怡初出道在《行運一條龍》的跳舞演出,胡翠兒就「火力全開」:「幾 cute 喎我覺得!然後睇返套戲幾時,噢,原來我未出世,heehee!」周家怡哭笑不得地回應:「八婆~八婆~」
談起導演未夠三十歲就完成電影,今年 47 歲的周家怡又很感慨::「而家呢個年代,24 歲就拍戲做導演?咁犀利?痴線㗎!我 24 歲時仲係咁樣…」她攤開雙手,晃著身子,裝出甚麼都不懂的模樣,「細個完全冇目的、唔會認真諗嘢㗎。『我的志願』都係求其作,好似係寫『馴獸師』…」
那時每天在想甚麼?「咪就係玩囉!每一日淨係玩囉, 返工都係玩咋嘛,有咩玩就玩囉。」玩,似乎是周家怡的人生態度。

她在別的訪問提過,中三開始喜歡周圍去玩,有時吃完午飯才施施然返學。那時她對未來沒什麼目標,唯一想像是廿一歲結婚、生仔,這樣就跟子女年紀相差不遠,「之後可以一齊去玩。」如今回想,她笑了:「永遠都唔係你諗咁樣發生,永遠 plan 嚟都係嘥氣。」
中五畢業後不想升讀預科,她先參加舞蹈比賽做 dancer,再在朋友提議下加入 TVB 藝員訓練班,18 歲展開演員生涯。起初演的多是沒名字的角色,如《真情》裡的路人、《男親女愛》的女酒吧客、《十月初五的月光》裡的同事、《雪山飛狐》的妓女、《無頭東宮》的刺客……當時也期盼做重要角色,「成日希望今次角色有屋企人啦」 — 這代表戲份比較吃重。但同一時間,那時她只視演戲為「玩」:「覺得好簡單,做戲就係噏對白,有幾難?」

要相信「我係佢」
直至在 TVB 遇上監製戚其義。她開始於《金枝慾孽》、《火舞黃沙》得到重要角色,既多了觀眾認識,又因跟劇組相熟,一班人宵夜時鑽研演出心得,逐漸找到演戲和拍攝的樂趣,「機位、燈光、呈現故仔的方法…全部都覺得有無盡的學問,又可以天馬行空到不得了,所以我覺得好好玩。」重點依然是「玩」,但演出心態開始轉變 — 周家怡逐漸發現,原來演戲不止是唸對白,而是要令劇本塑造的角色,有血有肉地活過來。她經常形容演戲像「標童」,是一個邀請角色「上身」的過程,每次準備演出,腦海都有把聲音:「我就係呢個人,我係佢,我就係佢。」
請角色上身,聽來神化,但演員事前要做大量預備工夫,才能成事。先要了解角色個性、成長背景,以至跟其他角色的關係,周家怡說:「千祈唔可以當佢係劇本,唔可以當佢係流,你一定要當佢係真,幻想呢個人真的在呢個世界出現,將所有關於佢嘅嘢諗一次、感受一次。」
接著的步驟更神奇。「感受完、背晒劇本,臨埋位前你要將所有嘢扔晒佢。」她說:「你要有十足十的信心,我頂你!我就扔晒佢,我唔記得晒啲對白喇,埋位的時候我唔知講咩㗎,但總之我嚟到,就係嗰個角色去 react 囉,然後佢自己就會出嚟。」

周家怡這樣總結演員的工作:「所以每次演一個角色都係一次同自己的較量 — 你有幾信你自己?你有幾信個角色?每一次臨埋位前,我都會問自己有幾相信。好得意㗎!」
當角色上你身
像今次《媽樣年華》,她飾演的角色叫楊美圓,是個全職家庭主婦,丈夫在學校任訓導主任,兒子已長大讀中學。美圓每天由早到晚生活圍著家庭而轉,照世俗眼光應該幸福知足,但隨故事發展,這位母親卻愈發迷失自我,直至偶然遇上鋼管舞,學懂為自己而轉,世界好像不再一樣。
周家怡不是沒演過母親角色,像在《反起跑線聯盟》曾飾演堅強的單親媽媽 Venus,但這次要演一個無甚主見的主婦角色,倒是大挑戰。事實上,她歷年演的人物,如《導火新聞線》方凝、《日落下的彩虹》辣椒姐,大多很有棱角,可讓她順著個人動機來演繹,反觀今次讀《媽樣年華》劇本,遇上美圓這個角色,她起初相當質疑:「吓呢個角色冇乜 intention 喎,只是隨波逐流,自己冇乜諗法,係咪真係好睇呢?」

為了摸索角色的思維,她不停跟導演交流,「如果我唔明佢(美圓),就冇辦法變到佢。」《媽樣》劇本為導演胡翠兒原創,美圓一角原型正正是導演的母親。聽著對方說母親的事,周家怡逐漸想通:「諗諗下,其實唔好講阿媽啦,呢個社會好多人都係咁㗎啦,唔係好覺察地過每一日。」說到底,還是在挑戰演員能否相信角色,「你要真係相信有一個咁嘅人,你信你就去做囉。」
《媽樣》有場戲講述美圓受了傷,只能在家休養,周家怡起初沒設計甚麼反應,但那天 roll 機,卻突然百感交集,好像真的活成了角色本人,回憶一下子湧上心頭:「諗起咁多年來對屋企的付出,而家初嘗搵返自己的感覺,但又唔可以繼續跳舞……好多不同層次的感覺,突然間爆晒出嚟。」劇本沒要求她哭,但現場周家怡 — 或是已經被「美圓」上身的周家怡 — 眼淚嘩啦嘩啦地落下。

記者十年前曾就 ViuTV《瑪嘉烈與大衛:綠豆》跟她做過訪問,當時從她口中聽見完全一樣的經歷 — 已試過因在片場完全代入角色,突然爆發出跟劇本沒有列明的情緒,真摯而純粹的反應,卻反而令導演更加滿意。
「當然你之前可能 plan 咗很多嘢,但佢(角色)係會自己呈現出嚟。」回憶《媽樣年華》「被上身」的一瞬,她仍雙眼發光:「係好神奇的事,神蹟咁樣,好神聖。」
努力說服自己相信角色,還因為在周家怡眼中,劇本裡每個角色都有其獨特生命,又或使命:「它來到這個世界是有意義、有目的,有個 message 想話畀大家聽。」而演員的責任,就是成為載體,讓觀眾進入故事,從角色處境中得著共鳴。像《日落下的彩虹》播出後,她收到一位鄰居訊息,說自己家裡發生過類似的事,因看到這部劇而終於釋懷,周家怡就很激動,「我覺得,嘩!有咩好得過咁?」
亦因此,她認為做好演員的工作很重要。「如果一個角色落在我手,我斷咗佢個 connection,嘩!我罪大惡極喎,係咪啊?」周家怡認真道:「所以我每次演一個角色的時候,我都覺得一定要好用心… 我要相信佢係會嚟附我體,你來吧!」

起伏裡尋平靜
說來輕易,實行起來卻當然不是萬試萬靈。周家怡形容,演員往往有很多雜念 — 有時因為有經濟壓力,有時因為太著緊演出,總之稍一分神,「你有小小的質疑,對自己丁點不夠信心,佢都上唔到你身。」
這些年,她的演員生涯起伏不少,例如在《導火新聞線》做主角後,因港視不獲發牌,沒什麼工作,唯有接電影閒角來做;幾年後輾轉多了演出機會,戲份愈來愈重要,甚至可以踏足金像獎紅地氈。這些高高低低,都是對演員心態的考驗,「有時突然間你拍到大片,『嘩,我一定要做好啲今次,要演好啲』…其實全部都係自己畀自己的 label、自己畀角色的 label,咪自己搞死自己。」她若有所思,「其實大片細片有咩分別呢?你去演個角色,主角配角咪又係咁演?」
這番領悟自然來自親身經歷。幾年前她獲賞識,於電影《無雙》飾演督察何蔚藍一角,既有發揮空間,同場又都是巨星,是很難得的機會,但她自言被心態影響表現。「當時會覺得,『嘩莊文強導演喎』 、『嘩!發哥喎!兒時偶像郭富城喎!』 你會諗好多,『嘩好勁呀我!』諗得太多無謂嘢囉。」結果雖然首度入圍金像獎最佳女配角,但她不甚滿意演出,總認為理應可以做好一點。「嗰個角色其實好好玩㗎!」如今想來仍然有點悔恨:「畀我再演多一次吖!」

香港影視業近年陷入寒冬,製作減少,演員們亮相機會也銳減,心態上難免受影響,周家怡卻說,自從學佛禪修,習慣覺察自己的思緒與情緒,狀態反而變得平穩,即使心湖偶有漣漪,如今還是可以自行平復,「會同自己講,唔使驚,唔使淆,咪唔好理嗰個念頭囉,深呼吸,返番嚟呢度先,我而家冇事、好安全、幾好呀。」
《媽樣年華》上映,周家怡近日在社交媒體留下的字句,正是她當下的心聲:「縱使不是一帆風順,但感恩仍然人在船上。這艘船能走多遠需要天時地利人和,但是走到現在,我很感謝每一位支持我的人和每一位觀眾,只要仍然有人找我演戲,我都會繼續用我的生命來演,讓角色成為我。」
人在幕前,大多數演員渴望名成利就,被人看見,但周家怡眼中,最重要還是保持平常心,「如果出嚟冇人睇,其實……都冇嘢嘅。」正如這一年,因為在電視劇的演出,多了觀眾認可演技,她心裡滿足以外,仍是一貫平靜:「我覺得每次做戲都係一次探索。喺做到同做唔到之間,怎樣調校自己的心情去演嗰個戲?所以先咁好玩囉!肯定做到嘅就唔好玩啦!」

文/阿果
攝/Nasha Chan
周家怡 Credit:
Make up: Herman Ng
Hair: Vincent Yeung
Outfits: Atsuro Tayam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