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台灣金曲獎頒獎禮,當香港觀眾在關注周耀輝和林夕誰能拿下最佳作詞人時,正值台灣 #MeToo 掀起浪潮,獲最佳台語女歌手的鄭宜農,上台時為受害人發聲的一段話,讓人記住了這個話音響亮、清秀大眼的創作歌手。
鄭宜農其實是民謠、流行出身,近月在 Netflix 上架、香港導演黃精甫執導的電影《周處除三害》,裡面奇異又魔性的主題曲〈新造的人〉就是由她創作。溝通、創傷和孤獨,一直是鄭宜農作品的重要命題,如獲獎專輯《水逆》,就是受作家吳明益《苦雨之地》裡的篇章啓發,於是挑戰以陌生的語言,詮釋人跟人的隔閡,通訊、情感傳遞的失常狀態。
出道 15 年,由台灣導演「鄭文堂之女」、樂團「滅火器」主音楊大正伴侶,到出櫃、離婚,成為「金曲歌后」,對不同社會議題的關懷,以至在性別平權運動產生的影響力,鄭宜農一直是台灣備受矚目的獨立女聲。她常常說,想像自己寫歌是在蓋房間,大家可以自己住進去,累的時候躺一躺。
音樂以外,作為一名女性創作者,鄭宜農一直有意識地思考,在男性主流的音樂圈,女性(或用她的話說,陰性面向)創作是一種怎樣的面貌,可以傳遞出怎樣的力量。她去年脫離火氣音樂,自立門戶成立個人品牌「邊走邊聽有限公司」,首個大型企劃,是一檔 YouTube 節目《邊走邊唱的女子》,訪問十個不同女性音樂人單位,包括岑寧兒、洪佩瑜、安溥、9m88 等等。
「我在乎的事情,是不僅女性,而是每個內在存在『陰性面向』的人類,都能擁有自己的節奏跟世界相處,以及探究、擁抱自己的安全感。」

鄭宜農即將在 4 月 13 日灣仔修頓場館的 PUNCHLive GIG 表演,早前接受《Wave.》文字專訪。以下內容經整理:
問 =Wave. 流行文化誌
答 = 鄭宜農
會讓人打起精神來的使命感
問:可以分享一下《周處除三害》片中〈新造的人〉的創作過程嗎?
答:當時是配樂總監盧律銘找上我,主要訴求是一首貫穿電影的「邪教」歌曲,需要朗朗上口、有高度渲染力。我聽了覺得很好笑,想到「邪教」竟然立刻想到鄭宜農,什麼意思?
總之就是帶著好玩的心情,沒想很多地答應了。之後有見過製片人李烈姊,以及導演黃精甫先生,聽他們講解一遍電影的內容,以及對歌曲的想像,接下來就是回家著手創作。因為要朗朗上口,需要高記憶度,我選了最簡單、直接的和弦,C 大調,1、5、6、4 的組合,先寫了一個完整的版本。最後因應戲劇需求,烈姊給這個曲重新填了一個詞,只留下一兩句原本的詞句。
對於這首歌在電影裡是既美麗又邪惡的存在,始終帶著詼諧的心。平常很少有機會使壞,能夠藉由電影這門藝術,間接參與到展現人性複雜面的部分,覺得很過癮。後來律銘籌劃發行電影原聲帶,請我以自彈自唱不剪輯的方式,錄製了要給主角陳桂林的版本。最後選用的是沒那麼完美的 take。律銘說,他覺得那些不完美造就了完美,真是一次很棒的經驗。
這首歌是必須跟電影並存的,它是劇情的一部分。如果大家喜歡歌詞,其實是烈姊很厲害。當然如果覺得曲很棒,那完全可以來稱讚我沒問題。大概是這樣。
問:你是怎麼看待信仰的呢?有在人生哪個階段感覺自己是「新造的人」嗎?
答:我可以理解人為什麼需要信仰,它可以幫助我們把心裡的冀盼實體化、合理化。如果好好地,帶著開放的心去擁抱,信仰應該是美麗的事情,任何因為信仰而生成對他人的傷害與壓迫,那應該都不是信仰的本意。在善的基底下,信仰應該是自由的。
我自己並沒有把信仰建立在任何單一神明身上,比較把焦點放在使命感的部分。使命感讓我走出心裡黑暗的地方,打起精神去做更多,對我在乎的事情有實際意義和幫助的事。例如我想為大家創造可以安放自己的「房間」,所以寫歌;想為困惑、掙扎中的女性帶來多一點思考,和自我覺察的參考,以及想和更多女性創作者們建立互助網絡,所以開了【邊走邊唱的女子】這樣的節目,這都是我執行信仰的方式。
「新造的人」這個詞在電影裡,其實是一個複雜的符號,本身是源自《聖經》「哥林多書後 5:17」,意指「在基督裡,可以成為一個新的人」。但當在《周處除三害》裡出現,那其實是映照人想被理解、被接納、被原諒、被擁抱的渴望,而這樣的渴望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如果問我的話,我想,比較接近的,應該是每一個創作階段,跟隨每一次新專輯發行,形象不斷轉變這件事吧。如果說,音樂以及娛樂世界的多元與廣大,是帶著巨大包容力的,那我應該就是藉由信仰它,而不斷成為新造的人。
問:同時包辦曲詞創作,這件事困難嗎?對你而言是否很重要?
答:包辦詞曲創作對我而言,重要在於我並非是單純以「好聽」為訴求的藝人,除了歌曲本身的美感要足夠,無論在文字、現場藉由語言去陳述,或推出的任何企劃裡,我是想要傳達的意念要跟作品環環相扣的「表演者」。我的歌曲並非單純只是一首歌,它們是一整個概念的一部分。
但說真的,我並不堅持完全都只唱自己寫的詞曲,只是光唱自己寫的詞曲就很忙而已。如果有人寫歌想要邀請我唱,或是有 feature 的機會,我其實會認真評估,喜歡的就會去嘗試。
集結女性力量
問:留意到宜農從很早期開始,就經常跟不同女性創作者合作,比如第二張專輯 《Pluto》中連影像、設計與幕後製作都是女性創作者。這方面的想法是怎樣的?
答:我確實是想用長期並實作的方式,來集結女性力量。任何一種力量的傳遞,團結的力氣一定比一個人單打獨鬥來得大。除了常常聽見的口號,實際存在於大家周遭,潛移默化的影響力,一定更為綿長,同時也因為方式比較溫和,阻力相對會比較小。這是因應自己的個性而延伸的方法和思考,我一直認為不管在任何議題上,多種角色的存在是必要的,激進和溫和都有它們推進的功用,而我剛好適合比較溫和的那一種。
我一直期許自己很專注地去執行,專注地看著眼前的成果,專注地喜悅。到目前感覺很好,主要是因為其他創作者也能感受到這種「一起做點什麼」的實際效益,同時不覺得有壓力,甚至她們能因此做一些一直想做,卻沒有機會做的事,說一些沒想過能說的話,這種讓雙方都開心的局面,是我的成就來源。

問:在香港,女性創作者在主流音樂圈力量似乎仍不足夠,這方面台灣的情況又是怎樣?
答:這個比較只能是相對的,甚至以全球來看,「葛萊美獎」大獎的男女比也是極度懸殊,還有種族問題,像 Beyonce 做出這麼多厲害到炸掉的專輯,現在也沒拿過任何一次。台灣相對來說,可能因為資源影響力沒那麼巨大,以及在性別意識上,確實對女性比較友善一些,所以整體來說,獎項上、資源上的性別比例並沒有那麼懸殊。
也就是因為那些不平均的地方很幽微,我們其實很難去說。針對這件事情,我個人的想法是我們必須集結,集結到令人無法忽視,藉由這樣的方式去平衡競爭的公平性。
着重微小感受、偏好隱喻的「陰性書寫」
問:相較於男性創作者,身為女性的思考與創作有甚麼不同?
答:在現今社會,我們不斷探討男性形象的多元性,以及建構跨越生理性別,大家對於自己心理性別接納的路徑。與其用「男性」和「女性」來劃分,我更傾向論述「陽性」與「陰性」邏輯的差異。
對我來說,「陽性邏輯」是較直接,也較具社會性的;為了能積極辨識彼此,將觀點絕對化的做法較為「陽性」。相對來說,「陰性能量」的各種觀點界線比較模糊,會花更多時間去探討議題的複雜性,對於情感的表達也較多細微層面。「陰性能量」在功利主義的社會上確實有其較為辛苦的地方,因為社會沒有給我們太多時間和機會來細細地探討,同時,由於社會對於「成功」的定義比較單一,比較訴求具象化,很多人是壓抑著自己的「陰性能量」,強迫自己少思考、少感受,努力長出一個簡單的外顯行為來求生。
這樣的現象如果顯現在音樂作品上,「陽性能量」的創作可能會有較多的口號,或是直接的欲求描述,相反地,「陰性能量」的歌詞與曲式都會比較迂迴,需要更多時間去咀嚼、理解,而詞曲意念就會直接影響編曲與製作的走向。
問:對於流行音樂工業中的「女性敘事」這回事,你的看法是甚麼?
答:我一樣以「陰性敘事」代替「女性」,只是當然女性可能主要是以「陰性書寫」為主。「陰性書寫」在主題選擇上,可能一種微小的感受就能寫成一本小說或是一部電影,如果選擇大主題,也更會著重在主題之中,人性以及情感的細膩面,或者會出現比較多超小細節的畫面描述;在講述議題的層面,可能較常選擇隱喻性質高的符號,而非口號形式。
論及力量的話,「陰性邏輯」更著重在內在,而非外顯力氣的彰顯,如果真要寫出具有攻擊性的詞句,也可能較多是以反問的方式呈現,而非直線型。這通常會讓人感覺溫柔與包覆,比較多理解而非宣洩,較多療癒而非破壞。

邊走邊聽的女子
問:去年 4 月宣布成立自己的公司做老闆,為甚麼會取名「邊走邊聽」?
答:因為物理上很喜歡走路,可以一次走上兩三個小時的那種;精神層面上,則是喜歡一邊走一邊聆聽這個世界的概念。
實際在唱出來之前,「聽」其實是最重要的一個環節。安靜下來聆聽他人,當然也聆聽自己;先慢慢地、細細地聽,才會找到通往核心的路徑。
問:為甚麼第一個企劃,是選擇去拍訪問女性音樂人的節目?
答:一個藝人不可能永遠在上升,也不可能永遠有這麼多舞台和說話機會在等你。因為意識著這件事,我一直都在感覺一個最適當的,為自己在乎的事情盡力的時機。除了外顯的成績,身心的成熟也是必要條件。我運氣很不錯,上升高峰剛好也是體力跟心力(可能也是智力?)趨近完備的時期。為了把握這個時機,趕快做真正想做的事情,才會選擇自己開公司。
我在乎的事情,是不僅女性,而是每個內在存在「陰性面向」的人類,都能擁有自己的節奏跟世界相處,以及探究、擁抱自己的安全感。如果能夠集結本身具有影響力、渲染力的女性創作者,一起來藉由聊創作,聊出不同形狀的生命歷程,以及思考價值,應該可以帶給很多人力量。另外,我當然也在意資源分配、市場裡性別影響力的平衡問題,所以邀請這些女性創作者們一起,也是想達成資源互助、共享,並且團結成溫和而巨大的力量,這樣的想像。
問:過去也有和來自香港的音樂人合作,這次來香港有甚麼期待的嗎?
答:我十幾年前還在演電影的時候,第一部片《夏天的尾巴》有香港資金,所以那時候去香港宣傳了一段時間,受到很大的刺激,在工作上挺喜歡那種戰鬥感。同時,香港人對於感受的表達比較直接,我覺得那種直接滿可愛的。
後來先是跟「大象體操」,以及限定團體「小福氣」一起去香港,和「雞蛋蒸肉餅」一起表演。我自己的團「猛虎巧克力」也去演出過,每次去都有跟一些香港音樂人朋友吃飯(然後他們真的很愛搶付錢!)再來就是在台灣上了「絕命青年」的 YT 節目。近期則跟岑寧兒一起錄製了我自己的節目,共同話題之一都是對於「時間感」這件事的感受,也意識到「創作」是一個可以暫離物理上的時間,建構自己時間感的地方。音樂成了各種時間感大融合的「房間」,我覺得很浪漫。

在我小時候,台灣的音樂市場真的受到香港很多影響,到現在我還是很喜歡聽王菲、陳奕迅、鄭秀文、林憶蓮等大前輩的歌,自己做音樂之後,在製作方面,也在香港的音樂裡學習很多。這次會和瑪莉羊羊(Merry Lamb Lamb)一起表演,我們會在我的 set 合唱一首歌,很期待這個部分。
另外,特別想去「M+」看看,聽幾個去過的朋友都說超棒,很多驚人的藝術作品。吃的方面,請大家推薦我厲害的飲茶,想吃紅薑皮蛋跟叉燒包,還有楊枝甘露!
問:你之前曾分享,有次看了盧凱彤在台中 Legacy 演唱的直播,就「搭訕」她合作〈Our Pop Song〉(2017),後來 2019 年在你《給天王星》演唱會上選唱了這首歌。有關於她的往事,或關於她的一些話想跟香港的讀者分享嗎?
很遺憾,跟凱彤合作了〈Our Pop Song〉之後,並沒有更多時間相處,而那個時期我也還有自己的焦慮,所以看過她接受訪問,對我的描述是「一直在滑手機」,其實那是因為同時在處理很多工作。她的這個陳述讓我記一輩子,在她走之後常常想起,而且可能或多或少改變的了我。
凱彤真的是一個小動物一樣的存在,是眼睛會直勾勾地往你裡面看進去那種,同時她也是一個很棒的創作者。

文/丁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