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九龍城寨》鄭保瑞:說一個離不開留不低的香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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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對鄭保瑞有許多既定印象,例如「把演員推向極限的導演」 — 劉雅瑟說過,拍鄭保瑞執導的《智齒》時,需要長期埋在垃圾堆,與老鼠蟑螂為伍,情緒幾近崩潰;今年金像獎頒獎禮上,郭富城宣布最佳導演獎得主時,不忘這樣介紹鄭保瑞:「佢真係好識折磨人。」

鄭保瑞作品給觀眾印象也很一致:由 1999 年首次編導《第一百日》,到風格成形的《狗咬狗》,以至近年《智齒》,都以暗黑、偏鋒、暴力見稱,角色往往在深淵掙扎求存,結局大多悲觀壓抑,有時殘酷得令人不忍卒睹。

如此也難怪,2021 年當他接手拍《九龍城寨之圍城》時,連原著小說作者余兒也擔憂:「我的故事比較陽光熱血,但阿瑞風格比較 dark,甚至好少在海報見到佢啲角色有笑容,擔心跟原著調子有很大分別。」

三年後電影即將上畫,不少看過優先場的觀眾既大讚,許久沒看過這種拳拳到肉、充滿陽剛味的典型港產動作片,但同時驚訝,電影調子竟然出奇地溫暖 — 跟鄭保瑞以往作品,幾近相反。

新科金像獎最佳導演為何拍出不一樣的《九龍城寨》?我們由一本書談起。

籌備了八年的電影

訪問約在鄭保瑞的工作室進行,整面牆身放滿導演珍藏的書本和 DVD,其中一本厚厚的、黑色封面,書名叫 City of Darkness: Life in Kowloon Walled City,頁邊貼滿已褪色的便條紙,顯然已翻過無數遍。

「呢本係初版,啲相印得最靚。」鄭保瑞笑著介紹。

九龍城寨 1993 年拆卸,同年加拿大攝影師 Greg Girard 與英國建築師 Ian Lambot 出版 City of Darkness 一書,把城寨最後歲月的庶民、場景,統統記錄、定格。鄭保瑞九十年代已買了書,當然不是因為知道廿幾年後會拍九龍城寨的故事,而是對香港舊事物,他向來依戀。「別人覺得好舊、好爛的東西,對我來說,是它經歷過時代才變成咁。所以那不是破爛,而是歷史。」

像他拍《智齒》(2021),原著故事發生於一座南方城市,為抽離背景,鄭保瑞拍攝時刻意抹去屬於香港的景物,卻又選擇於即將拆卸的觀塘裕民坊拍攝結局一幕,「我在觀塘住、返工十年,成日經過裕民坊,知道佢就拆。」申請和拍攝過程都艱鉅非常,他卻偏執地記錄這些香港舊風景。「無辦法,我哋做電影做唔到啲乜,咪試下拍低囉。」

《智齒》

鄭保瑞以往多次強調,不懂拍中環、上流生活,只能說底層草根的故事,由他拍九龍城寨的後巷、天台、黑幫毆鬥,似乎適合不過。豈料當事人初次聽見計劃,卻一口拒絕。「覺得好難,要好有決心去重新塑造呢個城寨,幾天荒夜譚」;又怕原著限制電影發揮空間,「我有無呢個決心、衝動去重新塑造呢個故事?最初真係冇。」

《九龍城寨》為 2009 年余兒所著小說,後改編成薄裝 132 期漫畫,廣為人知。2016 年電影公司與余兒簽約,開記者會表示會改編成電影,但由宣布到電影真正上畫,竟花了足足八年。余兒回憶,單是製作方處理劇本、導演事宜,就來來回來了許多遍,好像怎也構思不到大家滿意的版本。要在畫面上重現拆卸多年的九龍城寨,也是大挑戰,是以圈中不少導演(當然包括鄭保瑞)都接觸過這個項目,但最後都未有接拍。

那幾年,余兒不知懷疑過多少次,電影是否要告吹了:「我都估到改編做電影呢件事會難,但過程好似比想像中更艱難。」

《九龍城寨之圍城》劇照

分工合作,組一座移動都市

原本,鄭保瑞對九龍城寨所知不多。

他生於澳門,1983 年與父母兄姊一同移居來港,於旺角一帶成長,童年未曾跨區踏足九龍城寨,但對它的印象依然負面。像有次他姐姐在巴士撞崩門牙,被母親帶去城寨睇牙醫,一進去姐姐就怕得嚷著要走,少年鄭保瑞只覺好奇:「聽佢講,原來係咁恐怖?」

也難怪,畢竟在普羅香港人眼中,九龍城寨從來都是三不管的罪惡之城。這種聯想見於多年來的影視作品 — 由早期的《香城浪子》(1982)、《省港奇兵》(1984) ,到較近期的《三不管》(2008),大多將此地形容為黃賭毒溫床,好像一踏進去,就會看到癮君子在追龍,甚至碰上黑幫的刀光劍影。

這就是九龍城寨的全部嗎?事隔數年,鄭保瑞再次接到電影公司邀請拍《九龍城寨》,這次他想先找一下答案。

於是約一些住過城寨的朋友傾談,聽到不一樣的故事。像住過裡面的林家棟說,小時候城寨治安不算壞,他會獨自落街替阿媽買米,甚至跟黑社會打交道。熱心的他還替鄭保瑞聯絡以前做黑社會的街坊閒聊,對方形容,八十年代香港經濟起飛,加上廉政公署已成立,黑社會在城寨已不太混得下去,只能「出城」到尖沙咀,以賣相機劏遊客搵食;裡面還有人賣白粉,卻已是少數,更多的是真正在生活的平民百姓。

那本貼滿便條紙的 City of Darkness,也成了靈感來源。書中訪問許多九龍城寨平民,記載當年的庶民生活,鄭保瑞邊揭書邊說:「呢本書我最鍾意睇嘅,係啲小人物的故事 — 原來鐵打師傅係咁樣諗,原來師傅咁樣『un』麵…」

曾經對拍九龍城寨沒甚麼興趣的他,終於找到一份衝動,所以正式接下案子,成了《九龍城寨之圍城》導演。

City of Darkness 一書

眼前難題要馬上解決:九龍城寨早於 1993 年拆卸,三十年後如何營造那個世界?

監製莊澄說過,原本劇組已在內地找到很合適的場景,但因疫情所限,只能留港。起初鄭保瑞和美術總監麥國強都很擔心,「搭景唔會預由零開始,有時如果有舊樓可以用佢條走廊,可以在上面再加啲嘢,香港以前會有些已收購但未發展的大廈,可用來拍戲,但呢十年八載好少。」而且按他的構思,全片要有八成時間在「城寨」拍攝,結局那場打戲甚至要由樓下打上天台,「要自己由零開始搭景,一磚一瓦咁造,有幾大可能呢?」

鄭保瑞形容,香港已許多年沒做過大規模的電影置景,「錢的問題,一有大置景就返大陸做,香港好多人手已轉行,或者老了,今次要聚集返班手足。」《九龍城寨》有多達 80 個場景,資源上當然不容許「興建」整座城寨,團隊於是頂硬上,把搭景「模組化」,連牆身也做了十幾幅,全部裝上滾輪,像砌 Lego 般組裝拼湊,而每次轉景都是大工程,「好似移動都市,真係移動都市……成個天台搬出去,不停變化。」

九龍城寨出名多電線、水管,搭景也還原這一點。鄭保瑞有次問道具師傅究竟搭了多少條喉,對方大笑:「攞『條』計嘅咩?數以噸計呀!」又有時牆剛起好,泥還未乾透,馬上就有人負責敲爛,營造殘舊的年代感。分工合作,千錘百煉,才建起了一座亂中有序的「九龍城寨」。

留在香港拍《城寨》,鄭保瑞回想,有危也有機,「係損失咗一些結構上的東西,我們也辛苦啲,但臨時演員、幕後工作的,全部都是香港人,電影裡面香港浸味就再濃啲。」

是城寨故事,也是香港故事

要營造城寨的世界,像真的建築佈景以外,還要有人物。

《九龍城寨》原著角色都是黑幫人物,電影繼承這些角色背景,但鄭保瑞跟演員強調,「雖然你們是黑社會,但這部戲唔係拍緊黑社會的故事。你們的身份只剛好是黑社會,這是『城寨人』的故事。」

在他眼中,主角以外,小人物才是城寨的重要構成元素。為了拍好城寨裡的『人』,劇組請來真正的鞋匠、製糖、造麵師傅,指導戲中飾演城寨街坊的臨時演員,「拍一班姐姐整糕點的 shot,都拍咗兩個鐘。要畀時間佢哋,因為你要佢哋熟,不停做,不停做,才會有質感。」

他還特地攝下一眾老師傅的手藝。「啲手勢無得呃,真就係真,同埋好多人無見過。如果真係仲有呢啲鋪頭,仲有呢啲師傅,我們有能力搵到的,咪拍囉。喺畫面可以留得低。」

「城寨」裡的補鞋師傅

城寨街景拆掉前一晚,他又靈光一閃,請攝影師把所有場景,連同裡面招牌、標語等一切細節,統統以空鏡記錄,最後還連同老師傅的工藝片段,一同放在片尾播放。

這根本就是影像版的《City of Darkness》。「有班咁嘅人,才有城寨呢個地方。我希望呢種氛圍可以籠罩住整部電影。」

電影要有質感,除了有人,還要有背後的時代。

原著時空設定於 1988 年,即港英政府宣布拆卸城寨的一年後;至於從小說改編的港漫,則因角色造型的考量,刻意把時空抽離。到鄭保瑞接手電影版,經過一輪研究,他和編劇歐健兒決定把故事設置於 1984 年,電影裡甚至加插中英簽訂聯合聲明的歷史畫面 — 只因九龍城寨的存在價值,本因兩國角力而生;當中英就香港前途達成協議,城寨的政治價值也隨之消殆。

「呢筆聯合聲明,既決定了香港命運,亦是城寨歷史任務完結的一刻。」鄭保瑞道。

原著小說裡,主角陳洛軍一角因逃命而被迫躲入城寨,電影版改動最大的,是為這角色(由林峯飾演)增添了一個難民身份,當他走入城寨,與戰友不打不相識,逐漸獲得歸屬感,甚至以「城寨人」自居時,1984 年中英聯合聲明卻如當頭棒喝,注定他無法以此為家,只能擁抱未知將來的命運。

電影訴說的,既是城寨故事,某程度上也是香港故事。

「香港從來都由大量移民所構成…我想將林峯呢個角色同香港人命運,扣在一起 — 好似剛剛搵到地方可以落腳,我話畀你聽呢個地方無架喇,但無之後又點呢?到最後他又為了呢個將會失去的地方而努力…」

鄭保瑞一臉認真:「呢種力量,我自己好鍾意。」

片尾還出乎意料地響起岑寧兒的〈風的形狀〉,鄭保瑞形容,身邊不少人都對他採用這首歌有所保留,「係咪應該揀首再舊啲?例如林子祥?」他卻說,2021 年創作這部電影,尤其寫林峯一角時,自己反覆聽著這首歌,「歌詞 go with the flow 的訊息好好,用豁達方法去擁抱變化,由佢吹啦,唔好強求,佢會吹你去一個地方,咪停低囉,攞本 passport 出來囉,做嘢囉,有錢又去第二度囉,我覺得好似林峯的角色。」

《九龍城寨之圍城》劇照

把 2021 年面世的廣東歌,套進八十年代的城寨故事,觀眾難免浮想聯翩,鄭保瑞倒沒半點猶豫:「我唔係要你感受個年代,我要你感受成個精神:有啲嘢變,但有啲嘢你唔會變,生命唔好強求。呢個係〈風的形狀〉告訴我的,或者香港人的態度就係咁。」

「有啲嘢我們無法強求,當然曾經努力過,但努力後都無,咪諗方法行落去囉。」

堅持香港電影的稜角

兩星期前的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禮,鄭保瑞憑《命案》首次獲得最佳導演。他捧著獎座鄭重地說:「多謝孕育我成長嘅香港電影,香港電影,加油!」

圖:香港電影金像獎

香港電影確實孕育他成長。鄭保瑞 19 歲進入電影圈,先是做場記,其後跟隨林嶺東、劉偉強、葉偉信、杜琪峯等擔任副導演,經過多年磨練,如今已是香港中生代導演的中流砥柱。

多年來,鄭保瑞作品以「暗黑暴力美學」見稱,主調悲觀。這種不走主流的偏鋒風格,成了許多人對他的最大印象,甚至是影迷喜歡其作品的原因。像去年他獲香港國際電影節選為「焦點影人」,官方便引用美國電影學者 David Bordwell 對港產片的評價「盡皆過火,盡是癲狂」來介紹鄭保瑞;曾跟他共事的導演陳詠燊在講座中還形容:「你的電影通常都是票房觸礁,但事後又成為影迷經典。」

出奇地,《九龍城寨》跟鄭保瑞以往作品大為不同。它雖然也有大量武打、暴力的戲份,但整齣戲的走向與調子,明顯更加溫柔。

鄭保瑞大笑回應:「好多人睇完都話,做咩你愈來愈撚 warm 嘅?我心諗,唉我 dark 的時候你又話我 dark,接受唔撚到……屌你老味!」他連珠砲發:「到雅俗共賞啲,又話係咪無撚咗自己呀、係咪妥協呀?屌!」

偏鋒才是自我?溫柔就代表妥協?鄭保瑞不認同這種對立區分,並強調作為創作人,根本不會理性地分析結局該是 dark 還是 warm,反之會在創作過程中盡力感受故事,從而決定最終走向。「每個作品給我的感覺都不同,便有不同的處理。我個人偏向絕望、黑暗,但做《城寨》慢慢感受到那種溫度,一切來得比較自然。」

不過連女兒都 15 歲了,鄭保瑞也坦承,踏入人生這個階段,個性或有改變。「唔出奇,年紀五十鳩幾歲係會有些轉變,但裡面的 ego 都喺度。當然經歷人生有些會磨蝕了,但我都提住自己,要有稜角,未必係好出彩,但係忠於自己先。」

十年前,鄭保瑞曾北上內地發展,拍了三集大卡士的《西遊記》,一躍成了「十億票房導演」。但拍到第三集終於按捺不住,轉念想回香港拍電影,於是才有了《智齒》、《命案》,以及首座金像獎最佳導演獎座。

他之前受訪曾言,希望能夠保持「兩條腿走路」:既繼續拍有大投資的商業類型片,也堅持稜角,做屬於香港、只有香港電影人能做的作品 — 哪怕規模較小,甚至只有本土市場。

《九龍城寨》似乎屬於前者,偏偏近日又獲康城影展認同,成為 11 年來首部入圍影展放映的香港電影。鄭保瑞期望,這只是一個開始,令遠在歐洲,以至全世界的觀眾,都能夠留意香港,以至今時今日的香港電影。

近年不少電影人都慨嘆,當亞洲各國電影陸續崛起,香港電影反而逐漸被世界忽略,以至遺忘,他有同感:「香港正經歷的,是我們被看見過,到依家大家唔望你,呢種失落係唔同的。」有時他會「阿 Q」地想:「香港係咩地方?得幾百萬人,曾經咁樣被全世界看見,已經係好唔簡單的一件事。今日韓國電影都話有政府幫忙,培養文化事業,但我們的前輩當日真係單打獨鬥,自己攞個槌、螺絲批,就係咁撬出來。」

九十年代入行的鄭保瑞,算見證過香港電影黃金年代的水尾,做副導演時甚至曾半年內開五部戲。但到他正式成為導演,遇上合拍片年代,盜版又橫行,香港電影已是另一個世界。「我都唔會怪哂個時代,我們都有做錯,離棄某些香港觀眾的諗法,開始唔捉佢哋的口味,畢竟不可能單靠香港觀眾養起這行業。」

但他慶幸,近十年首部劇情片計劃和鮮浪潮比賽,孕育了一批香港新導演。「呢班年輕人雖然有局限,無經歷過我們這種類型片,所以對身邊事物有感覺就拍身邊的,但佢哋其實好撚成熟,唔係鳩拍,真係好敢拍。」

作為前輩,鄭保瑞近年既替新導演做監製,「如果落我個名,能夠令投資者有信心,幫到件事,我會幫忙」,同時希望藉著繼續拍電影,向後來者示範香港電影在寫實小品以外的可能性:「我成日 push 大家,例如得五百萬拍動作片,我話唔係唔拍得架,諗方法啦!我夠無可能用呢舊錢做到個城寨,唔會有部戲夠錢拍的,部部都唔夠啦,唔撚理啦!」

《九龍城寨之圍城》劇照

後記:絕境中,唞啖氣

電影上畫前,鄭保瑞跟團隊就宣傳海報上的口號費煞思量。甚麼「拳拳到肉」都想過了,卻好像總有更適合的 — 直至有人提議用「離不開 留不低」這六個字。

「這是我拍完這部戲,對城寨的最大感覺。」鄭保瑞馬上採用。

創作時,他和歐健兒把城寨定為一個能夠讓人在絕境中唞啖氣的地方。「如果你在出面租到樓,生活得好好,做乜鳩會住城寨?梗係搞唔掂先至搬入去。大家唔會覺得呢個係天堂,而是中轉站,都係想走架咋。」但這個髒亂的空間,以至裡面無數無牌工場,又為低下階層造就謀生機會,以至讓他們稍作喘息,「呢個就係城寨的功能,它賦予呢班人的溫度。」

《九龍城寨之圍城》劇照

城寨已成歷史,記者問鄭保瑞,如今香港又有沒有讓人在絕境中唞啖氣的空間?

「絕境肯定係……」鄭保瑞苦笑,想了幾秒續道:「呢度生活已經好辛苦,地價高、物價高,經濟不好,好多其他的問題。要搵一個唞氣地方,都唔係無嘅,所以點解假日最旺的地方唔係尖沙咀,而係西貢、大嶼山。」

近年也有不少大眾,視香港電影為自己的「唞氣位」,鄭保瑞對此很理解,還自覺創作人有種責任。

「我哋盡量畀一個空間,可能喺呢度你會忘記到一些東西,或者搵返道力,可以行落去。」

文/阿果
攝/Nasha 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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