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攝/譚蕙芸;原刊於作者 FB】
楊曜愷和鄧芝珊,曾經在英國、美國、加拿大生活過。
兩人異口同聲說,擁有一層樓這件事,全世界只有在香港,才有這種象徵意義。
「在外國租樓,是可行和不錯的,但香港樓價太高,加上一些文化價值,會有一些流行說法。」
「比如話,你始終要『有瓦遮頭』;比如話,香港生活『一定要有舊磚頭』;比如話,你有錢剩就要儲首期準備供樓;比如話,交租交一世好唔抵。」
至於男女分別呢?
拍了一套《從今以後》,裡面講述一層樓如何折射出人性不同面向的楊曜愷秒答:
「做男人更加要有層樓,如果唔係唔洗旨意娶老婆!」
(封面圖左為《從今以後》導演楊曜愷 Ray Yeung,右為《從今以後》聯合監製鄧芝珊 Denise Tang。Denise 現為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副教授,剛和前記者伍詠欣出版《同聲同氣:香港年長女同志口述史》。)

(下文含劇透)
楊曜愷(Ray)和鄧芝珊(Denise)十年前因為一起籌劃同志電影節而相識,兩人今年約五十歲。
Ray 從紐約哥大畢業後一直拍電影;Denise在加拿大求學回港,跟隨學者師傅江紹祺,江研究年長男同志;Denise 研究年長女同志。
巧合的是,Ray 先後參考了兩師徒的研究,於 2019 拍攝了老年男同志電影《叔叔》;近日談老年女同志的《從今以後》剛上畫,裡面的劇情和角色也參考了 Denise 的研究結果。
Denise 把研究成果輯錄成新書《同聲同氣:香港年長女同志口述史》,書和電影《從今以後》一起於近日推出;兩個文本互相增潤,適合一起閱讀參照。

Denise用了八年訪問香港、台灣和新加坡的 24 位五十五歲以上有同性關係的女性。她和這些女士建立長期關係,像剝洋蔥般一層一層進入這些年長女士的細膩情感世界。
訪問到後期大家有了信任,部份女士身體出現毛病,她才慢慢問及,發現部分人會以「遺囑」寄託關係:「有一位受訪女士,每開展一段新關係,就會寫過一份新遺囑,未必是因為財產多或少,而是透過遺囑,去檢視自己對對方的承諾。」
異性戀一旦步入婚姻,就有一連串法律保護這段關係,從生育到死後的財產分配。在香港,同性伴侶法律保障有限,「寫遺囑」成為了同性伴侶確認關係的一種重要工具。
電影《從今以後》談的是,六十餘歲的女強人 Pat(李琳琳飾)與女伴 Angie(區嘉雯飾)一起 40 年,兩人共居數十年的房子,屋契是寫的是阿 Pat 名字。由於 Pat 忽然離世,沒立遺囑,按照法例,並不保障同居同性伴侶,屋子成為了 Pat 哥哥的財產。
關鍵是,阿 Pat 作為妹妹的財政狀況,明顯比哥哥優越。阿 Pat 生前亦盡力協助兄長子姪生活。
Ray 解釋,設定電影裡爭奪的是房產,也是從真實訪談發現:
「我訪問過的同性伴侶,很多爭拗是圍着一間屋,一方離世,另一方本來住在屋裡,被趕走。而真實的情況往往是,雙方打官司,律師費變得越來越昂貴,最後房子沒有人得到,而是要賣房抵銷律師費。根本官司中途,雙方不是為爭那間房,而是為爭一口氣!」

財政優越和房產,令本身是女同志的阿 Pat,最初彷如一家之主。套用導演說法,阿 Pat 一開始尤如一個 wear the pants 的的男性化主導角色。
Ray 形容:「一開始吃中秋節晚飯,你看到阿 Pat 又開一支八千蚊酒,又豪氣祝酒,阿 Pat 本來是話事那個人,反而是兄長和阿嫂不好意思喝那支貴酒,哥哥本來像鵪鶉一樣退縮。」
筆者反問,兄長阿成(太保飾)最初是否猶如一個被閹割的男性(castrated male,編按:概念來自佛洛依德的精神分析學說),透過電影旅程,漸漸找到自己的男性自尊。
Ray 同意,電影正正就是這個旅程:「當阿 Pat 過身後,兄長突然間昇華咗,慢慢覺得自己 rise above from the dead 咁樣(重生一樣),那些做喪事的師傅告訴他『你才是一家之主』,儀式上全部請他先行,插香呀拜天呀上位呀,都係大哥行先,於是透過這些 ritual (禮儀)他開始相信自己才是一個很陽剛的一家之主,成為一個男性重要的地位。」
而最後把房子收歸名下,就是男性陽剛身份的終極確認。

「他最後叫 Angie 走,直情『嘩!我做番一個男人啦!』我而家可以維護我屋企,把東西拿回來給我的子孫,做回父權社會的位置。我老婆生到孩子,能夠傳宗接代,落實了男性角色,現在還能提供一層樓給個仔和孫。」
劇情到最後,家中的女兒,嫁得不好,和子女住在劣質劏房,導演形容,反映的是男女不平等。
「點解 Fanny(女兒廖子妤飾)最後咁不忿,要撕掉牆上的圖畫,因為她最後甚麼也得不到。小時候沒有家庭溫暖,婚後又不美滿,她爭取過把房子賣掉分錢,但最終房子還是給她哥哥。」
本身是小女兒的筆者喊了一聲:「可憐的小女兒!」(眾笑)

筆者的律師友人形容,此片內容太「溫和」,律師平日見證的搶房子真實個案慘烈得多。另一方面,筆者的友人,無論是異性戀者還是同性戀者,都訝異於電影裡寫家庭關係的筆觸,「真實到好似看到自己家人一樣。」
究竟電影太真實還是太溫和,導演有自己的解讀。
本身擁有律師資格,曾在英國任職律師兩年的 Ray 形容,資料搜集期間,真實故事殘酷很多,親友會搶奪名錶名酒,或假借關心搬進來但其實是霸佔房子,或把門鎖換掉。
Ray 花了心思,把這一家人每個人的苦衷寫得立體,觀眾看完不會覺得他們是一堆壞人。他解釋,否則這會變成一套「好人 VS 壞人」的爭產煽情劇集,失去了讓觀眾反思的意義。
Ray 曾在倫敦紐約生活,但偶爾用字又有種「老香港」,他形容,若把角色寫得太壞,「寫到好似李香琴、石堅咁」,大家就不會思考自己是這種人。
「沒有人會覺得自己是壞人,你處理得不夠小心,這家人成為了壞人,觀眾就會抽離不去細想。現在拍成這樣,觀眾就會代入家人角色去細想。」

「如果我也需要這層樓,我一世也買不起這層樓,但突然之間法律告訴我,我可以擁有這層樓,我會不會給這位 auntie 呢?雖然我知道她是我親人的多年愛人。」
Ray 立即角式扮演這些家人的想法,吐出一句內心戲:「法律而家都唔保護你,點解你唔搬啫,妳也住了這麼多年……。」
我反問,為何真實的東西,反而不能拍攝出來。
Ray 說了一個頗堪玩味的道理:「真實世界有時比電影世界更荒謬,電影世界反而需要某種邏輯,否則觀眾會很煩厭。我哋在真實世界做人,有時會因為怕煩,一些恐懼,怕某些人,怕干擾了某些事,而不去做一些應該做的事。」

Ray、Denise 和筆者,我們三人年紀相若。三人之中只有 Denise 沒有立遺囑。
Ray 說,不少來看試映的同性伴侶,看着看着就吵起來,「我跟你一早說了,要立遺囑是不是?你看看劇情?」
為何明知立遺囑是需要的,卻一直拖延?
Denise 尷尬大笑,情急解釋「哎,Ray 一定鬧我…..就係我對家人很有信心,佢地明白我想甚麼。」Ray 明顯知道 Denise 家庭狀況,插嘴:「是你哥哥還是姐姐知道?」Denise 立即回答:「我家姐知我想點嘅。我伴侶和我家人關係很好…..」
Ray 沒好氣地以電影裡的教訓反問:「就是這樣了,『以為』大家關係好好…..」
Denise 讓步,立下志向:「好了,今年內我會做遺囑。」
Ray 再戲謔一下好友:「還要等到『今年內?』,明天好去做了。」(眾笑)

然後我們再深入去談,究竟是甚麼延誤了立遺囑這件事。Denise 西化,沒有傳統對談死亡的忌諱。
Denise 解釋,部份因為家人給她信心,覺得這件事沒有「迫切性」,而且她現在公事繁忙,很多事務排在立遺囑這件事之前。
Ray 也解釋,《從今以後》女主角 Pat 的心態一樣,六十歲在現代社會不算老,而且她還在進修電子商貿,計劃創一番事業。
Ray 解釋,「立遺囑始終給很多人的感覺是『埋單』,『埋單』代表完結,覺得離我很遠,沒有人想明天『埋單』,裡面始終藏着恐懼。」
Ray 的舊作《叔叔》參考了本港多名年老男同志故事寫成;新作《從今以後》則訪問了不少年長女同志。
就着兩個群體的微妙差異,我們展開了討論。
Ray 亦看到年老女同志的流動性:「女受訪會說,『就是遇到她,我才咁架咋,若不是認識了這個人,或許我會嫁人也不出奇』,她們的身份認同是如此的模糊。但 Gay 不會說若不是認識到這個伴侶他會是直人。」
Denise 訪問了數以十計的亞洲年長女同志,她形容,女同志在黃昏歲月,回憶起往事,往往非常細緻去刻劃每段感情。

Denise 的語氣變輕盈:「女同志傾每一段感情,會好仔細好仔細咁傾。第一次相識,第一次拖手,第一次觸碰,那個觸摸多麼重要,那個溫馨感覺令她多麼緊張,慢慢發展到去吃飯,計劃將來。」
Ray 同意:「女同志很強調那個感情。相反,男同志的說法,不是聚焦落每一段感情,而是說自己以前的風流史,溝仔史,如何以 cruising 的方法認識伴侶,而且會說很多大環境,例如那時搵工如何艱難,從內地走難下來的艱苦。女同志反而少談大時代背景,她們是從朋友之間認識伴侶,關係慢慢成長。」
Denise也解釋,年長女同志不太愛用「女同志/雙性戀」或不會認為 he/ she/ they 稱號是重要的,甚至部份人會抗拒。
「她們會覺得不要被標籤定義自己,遇到另一位女士,不會有任何阻礙去追求對方。即使對方最後與男性結婚,有些女士更會祝福對方。始終那年代,結婚和被社會認可是一種幸福。」
Ray 認同,「年長女同志很重感情,是因為這個人觸動了她,覺得對方錫佢,照顧佢,所以才一齊,對方是男是女沒所謂。」

Ray 把自己的劇本一次又一次給女同志閱讀,部分是 Denise 介紹的年長女同志,因應圍讀的回饋,修改劇本。
圍讀主要修正了劇本兩處。一處是,原劇本沒花太多時間刻劃女主角的同志圈朋友。大家覺得那個年代要做女同志不容易,堅實的朋友圈是那年代女同志生活的後盾。
另一處,就是關於女主角性格的強和弱。文本上,原本 Angie(區嘉雯飾)性格比較柔弱。劇情談到,伴侶離世後,對方家人對她多次的欺壓,究竟 Angie 應該逆來順受還是反抗?

Ray 說,在寫劇本時,已想像演員區嘉雯的風格,會把內心的堅強演出來,但圍讀時,文本並沒有清楚反映 Angie 的堅強,他收到這個回饋,認為合理,於是修訂了一些。
Ray 對自己的觀點很敏感:「可能我都係男性,寫女性角色會有這種呈現,我一路覺得內裡是堅持,但文本上看不到,好像好弱的受害者,我明白,所以想辦法去鞏固她的強。」
Ray 說,圍讀時社群的反映,是擔心嘉雯變成一種女性的定型:「大家唔想Angie 係一個典型的受害者(classical victim ),因為父權社會入面,女性經常被視為犧牲品,要好有母性,會把自己貢獻出來成就別人。」
最後,Angie 在送殯儀式上,衝到兄長前上香拜祭,表現了她的剛強。

然而 Ray 和 Denise 都認同,這個處境若在真實社會裡發生,衝擊會很大。「現在電影處理係淡化咗個行為,大家看戲時會覺得出了一口烏氣。但假若真實生活中,有個女人在送殯時衝出來,真係好大件事架。」二人一同點頭。
電影工業涉及巨額資本。有一種說法,男主角電影好賣,女主角電影不好賣。所以,男演員身價,比女演員高。
英國電視劇《The Crown》曾引起爭議,第一季演英女皇的女演員,薪金要比演皇夫的男角更低。事件引起坊問嘩然,製作公司表示歉意並在其後製作修正。
社會上男性比女性高薪,被社會學家視為結構不公平的展現。
在性小眾的影視世界,也存在這種結構差異。
記者問曾拍過《叔叔》和《從今以後》的 Ray,兩套都是拍長者,但女同志電影和男同志電影,財政壓力哪一齣大。Ray 想也不用想,「梗係女同志電影壓力大啦!」

十年前,Ray 和 Denise 因參與香港同志影展而相識,兩人很熟悉同志題材的投資和票房狀況。Ray 很 matter of fact 地說了一個赤裸的事實。
「男性會出去看 Gay 戲,Lesbian 唔一定會出去看 Lesbian 戲……」
Denise此時插嘴,補了一句:「但是 (Lesbian) 會去睇 Gay 戲!」
筆者補充:「Gay 就更加唔會睇(Lesbian)戲!」Ray 認同。
登時,全場爆笑,連在一旁旁聽的電影公司宣傳人員,都忍不住笑埋一份。
Ray 有點尷尬,指着 Denise:「這個現象,由你解釋好啦!」
大家先循財務投入和回報的惡性循環去解釋,女同志題材電影票房不好,電影投資者就不想投入巨額成本,成本低製作水平參差,觀眾不想入場,如此類推。
然後,Denise 幽幽地,緩緩地說話:「關於這個現象,Lesbian 不太肯付費看 Lesbian 戲……」

她的聲音變得柔軟:「我自己嘗試去理解,有一部份原因,是女同志對自己的厭惡,很深入很內化的,homophobia 又好,我都好猶豫這樣去解讀,但我自己覺得,裡面有厭惡自己身體,自我否定的成份。」
房間變得異常安靜,大家都在思考。
Ray 補充道,其實像在美國,亞裔觀眾多年來不願入場看亞洲題材電影,反而愛看白人做戲。情況有點類似,就是票房差,投資低,拍出來質素又差,惡性循環。Denise 同意,「白人電影個 fantasy 要比亞裔電影題材好好多呀。」
Ray 記得,電影節的時候,有些 Gay 的觀眾,一買便會買五張戲票,一套戲看兩遍,但 Lesbian 們或許只會買三張戲票,她們投訴道:「你們的戲票好貴呀!」。
無論是多年觀察,抑或學者研究都顯示,男同志的財政能力,要比女同志高。因為男同志一般二人會雙職,但女同志有時一對伴侶只有一人有全職,薪金也不及男性。
Denise 回應,「那又是普遍女性收入要比男性低的情況有關。」無論情感結構,抑或消費模式,男同志喜歡出街花錢,女同志眾較愛在私人場所聚會,又影響女同志為主題影視作品的票房。
但今次電影,Ray 承認,無論題材和故事,目標觀眾不只是性小眾,更包括異性戀觀眾。筆者看的那一場,完場時有中年女士,拿出紙巾抹眼淚。
戲裡有一句,「講到錢呢,就算阿媽同個仔都無情講」,一層樓,把多少華人家庭的關係牽扯到家無寧日,只是這個題材,已經把香港主流社會的核心,寫入骨髓。





